,中间空下的三尺路,塞一个正满。等到马夫要把那迟缓的马车挪开,迎面来了两辆加大汽车,抵住了,移转不得。要倒退吧,后面又是一辆跟着一辆的汽车和人力车。巡警跑过来疏通,要那两辆大汽车倒退,放马车过去。这汽车却是司令部的,他不肯受这退让的侮辱。然而停了五分钟,汽车夫也觉得开不上前,倒是肯退了,可是只这一犹豫,后面的车子,也越来越多,一同挤上,哪里又能退呢?于是大家不能进退,只有车铃响,喇叭响,汽车机器响,闹成一片。申志一赶着出来,原是要走,便坐上车去。及至坐上车之后,左右前后全是车子,没有五寸大的空地,怎样开得动,汽车夫只管捏着喇叭,乌乌地响。申志一向来是和平好说话的人,这时也气极了,心想我把车硬开了出去,撞死你们这班阻碍交通的东西。他在车子里,白发了一阵子急,约摸有三四十分钟的工夫,才由四五个警察,将街上的车辆疏通。汽车慢慢地转着轮子,开出了重围。申志一是要到韩家潭去,路并不多,若是不坐车,肯走了去,也就早已到了。车子开进韩家潭,偏是又岔上了车,他领了教了,不坐车,就走下车来了。
原来他有一个朋友金粟海,今天晚上他在双合班菊芳姑娘屋子里请吃花酒,也有他一角。他因为吃花酒是闹不是吃,所以先和宋敬叔在一处吃了一餐大菜,这时才来。下车不多路,就走到了。这里他已来过几次了。因之一进门,那班子里人就喝着五小姐客来了。菊芳屋子里阿姨打着门帘,他含笑着就抢步走了进去。他以为人总到得很多了,走进来一看,只有主人翁金粟海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客到了,先笑着起来让坐,笑道:“申先生到了。热闹了,热闹了。”
那个菊芳姑娘,不声不响的,将阿姨倒了的一杯茶,送到申志一站着附近的一张茶几上。申志一道:“多谢,多谢!”
菊芳笑着道:“熟人客气什么?”
那声音极低,几乎听不出来。
申志一见她穿了枣红色的驼绒袍,不过是镶白色的牙条,并不怎样花巧。新剪月牙式的短发,更把那圆脸配合得圆整了。她短袖外光着两只胳膊,低了头坐在一边,直播弄那橡皮温手壶。便笑对金粟海道:“老五真是老实。用有你这样善于体贴的人,可以做他的护花使者。”
金粟海笑道:“我们就是这么一回事,无用的客人,配上了无用的姑娘。”
菊芳听说,坐在那里,还是微笑,却不再说什么。
一会儿工夫,只听到楼底下一阵喧嚷。这里娘姨一掀门帘,便笑着向金粟海道:“陆大爷来了。”
看她脸上,却另有一种得意的情形。原来这陆大爷是长江巡阅使陆伯华的儿子叫陆幼华,这人从幼年在上海长大,除了跟着父亲学了些军旅政治迎送酬酢之事而外,其余的脂粉队里,歌舞场中,无一不到,无一不精。交的朋友,上至于督军总长,下至于市井少年,江湖好汉,也无一不有。这个时候,南北有八大公子,他也占了一位。若要说他所长,可以说以风流见胜了。不过不是他知己之交,猜不透他的性情,因为他在脂粉队里,是抱博爱主义的,就给他取了一个名字叫垃圾马车。垃圾马车,是上海的名词,就是北京倒土的土车,什么也装了去的。所以人家因为他倒是无所谓的,看他地位这样的高,都想和他接近,一进窑子门,谁不知道陆大爷!
陆幼华在群众的欢迎声中,上了楼,走进菊芳房中,便道:“怎么只有你两个人?”
一句未了,却听见门帘外有一个口操江北音的,连忙接上说道:“大爷,我只比你缓一步,我也来了。”
说时,无人打门帘,由门帘子下钻进一个人来,他一进门脱了大氅,取下皮帽,显出一身大花墨绿绮缎长袍,大八团花缎马褂,纽扣上系着一个珐琅质徽章,完全露在外面。他头发梳得溜光的,架着一副大眼镜,是个极时髦的装束。陆幼华还不曾看见他,听了他那一口江北话,就知道是林老三林一心。因道:“林三,今天下午,我打电话找你,你到哪里去了?”
林一心笑嘻嘻地道:“大爷虽没有找着我,我可是替大爷办事去了。”
陆幼华道:“你替我办了什么事?”
林一心道:“贾老板在东安市场定的一双皮鞋,约了今天下午去拿。贾老板前天就说了,自己懒为了一双皮鞋,跑这么远去,我就把这一趟差事承担下来,下午是我上东安市场去。取了皮鞋之后,我不敢停留,就送到贾老板那里去。”
陆幼华道:“你说了这大套,又不是和我办什么事,什么意思?”
林一心道:“你不要说那种屈心的话了。再过一些时,鼎鼎大名的贾湘琴,若不是陆大爷的姨太太,不但我这一趟差事,不算功劳,以后我也不姓林。”
陆幼华嘴上,原养了一撮贾波林式的小胡子,他听了这话,将左手一个食指不住的在胡子上磨擦,笑道:“你怎样能下这种断语,知道她要嫁我?”
林一心道:“她亲自对我说的还会假吗?我曾问她,贾老板怎么不唱戏?她说我要跟陆大爷了,还唱什么戏?”
陆幼华笑着对金粟海道:“她倒比我还公开,这样子我是非讨她不成。”
说时在烟筒子里取了一支烟,菊芳早擦了火柴,过来给他点上。他就问道:“楼下那个梳头的,生意好吗?回头我叫她的条子。”
菊芳听了,望着他微笑了一笑。陆幼华道:“你不用笑,我是有名的垃圾马车,不分老少,只要我一刻儿心动,我马上就来事。”
说着回头对金粟海道:“你问问他看,我这话真不真?”
菊芳笑道:“我又没有说什么,要问什么呢?”
陆幼华道:“你虽没有说什么,可是你那样笑我,可不是好意哩。”
林一心道:“大爷猜的是不错。老五是怕大爷眼界太高,看不上眼,其实大爷是抱了博爱主义,倒无所谓。”
陆幼华道:“不要说闲话了,叫他把席摆上来吧。吃了酒之后,我还有我的事。”
金粟海道:“还有两三个人没到,我们还等一等吧?”
陆幼华道:“现在宾主有四个人,也可以吃了。我在上海一个人就吃过双台。”
金粟海见他只管在屋子里打旋转,一刻儿也不能安身,知道他急于要去敷衍贾湘琴,就不必再耽误,吩咐一面摆席,一面打电话催客。
不多一会儿,又把江心波先生请来了,席面也摆好。金粟海就在横窗前一张长桌边坐下。解事的阿姨,就把桌灯上的电线向插销里一插,灯光亮了,然后奉上一个红木小托盘,里面放着笔砚和局票,一齐放到金粟海面前,他拿起笔,伸到砚台里蘸了两蘸墨,偏着头先望申志一笑道:“哪一个?”
申志一笑道:“我还没有相当的人呢?”
金粟海道:“有有有,就是昨天在旅馆里碰到的那个老六吧?你以为如何呢?”
申志一笑道:“陌生的人,叫她来怪不好意思的,还是……”
金粟海笑道:“有什么不好意思呢?昨天你不是极力赞成她吗?”
申志一道:“赞成是赞成,你又不认识,我又不认识,糊里糊涂把人家叫来吗?”
陆幼华笑道:“那要什么紧,照上海的办法好了。在上海不都是先叫局而后认识吗?”
金粟海笑道:“是她。”
于是提笔就写了销今馆小玉月仙。下面注了一个申字。写毕又偏着头问道:“还有谁?”
申志一道:“行了行了。就是这个吧。”
金粟海很知他对玉月仙用意甚专,就依着他的意思,不再替他叫人。此外又接连写了六七张局票,林一心陆幼华都是两个。其余就只一个,局票发了,大家入席,大家恭维陆幼华坐首席,陆幼华不肯。林一心笑道:“大爷你就坐吧?金粟海是主人翁,不消说了。申志翁是你的把弟,江心翁是我们极熟的朋友,不能客气,我呢,不消说了,只算是后生小辈。试问在这些客里面,除了您还有谁能坐首席。”
说着,他先在桌上拿过酒壶来,给首席斟上一杯酒。陆幼华笑道:“林三,你胡闹。这酒应该是姑娘斟的,你怎样给老五代起劳来?”
这话说了,大家都给他有点不好意思。他一点也不在乎。笑道:“这要什么紧!这酒壶又不是姑娘的专利品,平常我们也拿酒壶的,怎么到了吃花酒就不许拿。可惜我这脸子不好,要是脸子好,和老五代表倒也不在乎。”
说着,索性拿了壶,满桌上一斟,大家哈哈一阵笑,也就算了。
陆幼华不便推辞,也就入座。上了两三样热菜,姑娘也就来了。等到小玉月仙来了,大家因为是申志一特意赞赏的人物,她一进门,这些眼光,就不约而同的射到她身上。她穿了件灰鼠的外套,一进门早就脱下来,身上穿件杏黄色织花的夹袍,袖子短短的,露出两粉红的手胳膊。那花是淡红和葱绿配合起来,真是鲜艳夺目。脸子上围了一条白绒绳的窄围巾,长长的,轻轻的,和衣裳的颜色,极其调和。下面她穿了白色的跳舞绿袜,裹着骨肉停匀的两只玉腿。足上穿了杏黄色的高跟鞋,一走身子一闪动,显出那娉娉婷婷的样子。那圆圆的脸儿,和刚熟的苹果一般,有红有白,非常地娇艳好看。
申志一看见,眼珠早是在她浑身上下打量一番,觉得风头十足,实在是可人意。她将大衣脱了,就站着停了一停。因问旁边的阿姨道:“是哪一位招呼的?”
阿姨便指着申志一道:“是这位申老爷。”
玉月仙看见他身后有张方凳子,就轻轻悄悄地侧了身子挨着他坐下。这个时候,身后早有那胭脂花粉香,绕袭周身,迷人欲醉。回头一看她的,她就微微一笑道:“你认识我吗?”
申志一道:“我们在四方饭店见过好几回面了。”
玉月仙道:“见过好几回面吗?我倒……”
申志一道:“你倒怎么样?倒没有知道这一件事吗”玉月仙笑道:“你真明白我心里的事,你都知道了。”
金粟海笑道:“两个人拉拉手吧,新见的朋友应该客气一点。”
申志一笑道:“粟翁一副儿女心肠。无论是人家结婚,娶如夫人,招呼姑娘,总是望人家成功的。”
说着,哈哈笑了起来。金粟海笑道:“老六拉拉手吧,面子面子。”
玉月仙虽然还只十七岁,可是她的领家外号拿摩温,却是一个斲轮老手,什么圈套枪花,都教给她了。她今天一看席面上的人,首先就有一个陆小帅在座,其余的是老白相。申志一穿着一套极漂亮的西服,手上又戴着一只钻石戒指,年纪似乎还不到三十,也是一个公子哥儿。这样的人,自然不是随便的客人可比。金粟海老叫拉手,看看申志一有点不便先伸手的样子,她就笑道:“外国人见面,都是女人先伸出手来行礼的。拉手就拉手,要什么紧。”
说毕,她就伸出手来,让申志一握着。申志一笑道:“我们倒是认识了再握手。”
于是又笑了一阵。
这时大家叫来的局都到齐了,便唱将起来。大家说笑一阵子,玉月仙先要走,临走的时候,对申志一道:“回头请过来坐坐。”
金粟海代答道:“一定来,一定来。”
申志一不置可否,只是笑。
散了席,陆幼华先要走。林心一跟着陆幼华的,大爷一走,他也要走。申志一就和金粟海、江心波一同到销今馆来。玉月仙看见申志一那种情形,知道他要来的,重敷了脂粉,又换了一件绿底印花印度缎的衣服,周身是水波浪细毛的滚边,头发上同时也另束了一根绿绸束发带,申志一走进门,见她是焕然一新,笑道:“我几乎不认得了,真漂亮啊。我们说来就来,不失信吧?”
玉月仙道:“像申老爷这样的人,说话还能不算话吗?说来自然是会来的了。”
当时招待大家坐下,招待了一遍茶烟,就坐下谈话。
申志一是上海人,金粟海和江心波又是两位老上海,因此大家谈谈,就不免谈到上海的人情风俗上去,这样一扯,话就谈得非常的长了。申志一对于这个人,越看越中意。这屋子是三间房,外面是两间打通的,里面却只是一间。申志一私下将金粟海扯了一把,于是独自一人走到里面屋子里去,金粟海也就跟着走了进来,他拉着金粟海的手,拖了一个桌子犄角坐下。因笑着低低问道:“这小家伙倒是不错,你看我是怎样开口?”
金粟海道:“你的意思怎样呢?还是为了她一个条子,来了却这一场债呢?还是想做出交情来呢?”
申志一道:“自然是愿意做出交情来。而且我们都是行客,成熟得越快就越好。”
金粟海道:“天下没有姑娘不开口,客人要赶着做花头之理。你要对她表示好感,只有把钱开得重重的。我们平均数是开五块,你开十块,也就不少了。”
申志一道:“你们有些时候,不也是开十块钱吗?有限的事,多就多花一点,算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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