撷英饭馆去,然后让车子去接玉月仙。玉月仙来了,笑道:“我本来没有工夫来,因为昨天晚上没遵你的命令,今天不能不来。”
说时,就挨着申志一身边坐下。申志一道:“上午你有什么事忙,这是随口说的一句话吧?”
玉月仙道:“我原约好了我们那里老三老四,到瑞蚨祥去剪两件衣料。”
申志一道:“这样的事吗?那就吃了饭去,也不算迟啊。”
玉月仙正要了一杯红茶,用三个指头,捏了那茶匙的小柄,一点儿一点儿舀了呷着。眼睛却斜望着申志一道:“你真是戆,人家剪了料子不走,还在那里老等我吗?”
申志一笑道:“那也不要紧,吃了饭之后,我陪你去剪就是了。”
玉月仙巴不得他说这句话,便道:“那倒可以,我要买什么料子,还可以请你作参谋呢。”
申志一道:“参谋我是不敢,当个顾问吧。”
玉月仙道:“参谋和顾问有什么分别?”
申志一道:“参谋是想好了主意,请你去办。顾问是站在你身边,专候你问话的。你若是不问,我就不说话了。”
玉月仙将那小茶匙伸了过来,在申志一的腮上,轻轻掏了一下,笑道:“你倒会说。”
说时抿嘴一笑,瞅了他一眼。
申志一见玉月仙今日的态度,未免有情,心里很是爽快。自己向来就不会在用钱上刻薄人,玉月仙虽然是有意要他上绸缎庄,他倒不曾用心,吃过了饭,又问玉月仙一声去不去?玉月仙笑道:“我是最讲信用的人,既然说了去,无论如何,我也要去的。你怎样?有工夫吗?若没有工夫,你就不必去了。”
申志一道:“为什么不去,我就是可以不讲信用的人吗?”
玉月仙道:“不是那样说。因为你事很忙,怕你抽不开身来。上绸缎庄剪衣料,又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我一人也是一样去的。当真说要你陪着去就非要人去不可吗?”
申志一道:“我既答应了你可以去,自然要去。”
于是会了饭账,一同出门,就陪着玉月仙上瑞蚨祥绸缎庄。
汽车由街上直开进大门,直停到柜外的大天井里。店里伙计见是坐汽车来的客,就格外加以注意。柜外两个招待,立刻扩充为四个。玉月仙进了店门,随着上楼。店伙看她这种情形,既是坐汽车来的,又有一个穿漂亮西装的人在一处,料定她不是平常的顾客,早有两个店伙,满脸含着笑容,走上前来问道:“小姐,买点什么衣料?新到的巴黎缎,很不错。”
这个还未说完,又来了一个年长些的店伙,笑道:“请坐请坐。小姐要什么料子让他们拿来看。”
玉月仙点子点头道:“你给我拿两件旗袍料来看。”
店伙弯了腰,偏着头笑问道:“成件的吗?有绣花的杭缎,好不好?”
玉月仙道:“管他是苏缎是杭缎,你拿来我看看,只要料子好就行了。”
店伙听了,早就轮流不息的,几个捧着衣料来看。玉月仙看了,手托着料子,就回过头来问申志一,这个可好,那个可好,申志一批评了两样,也赞成了两样。玉月仙除了自己心里所爱的衣料之外,申志一赞成的,她都买了。
申志一见她不挑选了,还问道:“够了吗?还要别的不要?”
玉月仙微笑着,心里却想了一想,因道:“我原不要许多的,因为你赞成,我已经多买两件料了,哪里还要呢?”
申志一见她不要了,就让店伙算账。归结起来,乃是一百五十多元。申志一毫不踌躇,在身上掏出皮夹来,掏出十六张十元的钞票,叫店伙找钱。玉月仙见身边没人。便问道:“现在你往哪里去?”
申志一道:“我打算听戏去。”
玉月仙微微一笑道:“有朋友没有?能不能顺便请一请我呢?”
申志一真料不到她倒先开口要一路去听戏,总算慢慢地有感情了。因道:“怎么说不能请的话,就是怕你不肯赏光。”
玉月仙再要说时,店伙已经来了。她也不再说什么,就和申志一下楼,店伙自把买的东西,在胁下一夹,送到车上。玉月仙和申志一坐上车,他对车夫说,开到华乐园。玉月仙也不作声,这自然赞同的了。
到了戏园子门口,吩咐汽车夫将绸料送到班子里去,自去陪着申志一坐包厢听戏。戏到唱完了,申志一因笑道:“你今天陪我一天,真是难得。”
玉月仙道:“哟!为什么说这样的俏皮话?还是为了昨晚上你叫我没有去的关系吗?”
申志一道:“并不是为昨天晚上的事,不过这几天你总没有到饭店里去过。还是为认识了我不愿去呢?还是向来就不大去呢?”
玉月仙瞅了他一眼,又伸手轻轻地在他大腿上掐了一下,笑道:“说你说俏皮话,你的俏皮话倒说得更厉害了。”
申志一哈哈笑道:“我也知道你没有法子答复我呢。”
玉月仙道:“有什么不能答复,我今天晚上准到你饭店里去。不过你两只脚是锁不住的,我去了,恐怕你未必就在家。”
申志一道:“准在家,准在家,你几时到?”
玉月仙微微地昂着头,眼皮向上一撩,想道:“总得十二点钟以后吧?”
申志一道:“行了行了,无论如何,那个时候,我是在家的。现在我先送你回家再说,去不去……”
说到此,不向下说,又哈哈地笑了。这时戏已完场,申志一坐了汽车送她回销今馆,坐了半点钟才走,又开了二十元的盘子钱而去。
申志一回到了饭店里,只听到陆幼华屋子里闹得厉害,走近前,那房门是半掩的,三四个客和五六个姑娘,闹成一片。因为客都是生人,自己且不上前,就到隔壁屋子里来看金粟海。金粟海买了十几样小件古董,全放在桌子上。他手上捧着一册原拓本的字帖,映着电光,一页一页地翻着看。翻完了,倒过来,又翻上一遍。他一抬头,见申志一进来,就把桌上那一只雨过天青色,七寸高葫芦式的小花瓶,提了起来。笑道:“你看看,真便宜,只一块二毛钱。”
于是一手捏了瓶底,一手捏了瓶口,映着光转将起来,现出爱不忍释的样子道:“你看这色气多好,叫雨过天青。”
说时,放下瓶,又在桌上,拿起一只瓷面的德国小钟来。笑道:“真是笑话,在上海住家的人,到北京来买洋货。然而……”
突然有一个人接嘴说道:“不用说,反正是很便宜。”
申志一看时,原来是菊芳老五斜靠在一张沙发椅上,这时才坐起来说话。金粟海道:“不是我说便宜,实在便宜,这样便宜的东西,为什么不买?”
菊芳嘴一撇道:“这样子,你也快成垃圾马车了。上一趟市场,就会买这些东西回来。”
申志一道:“垃圾马车,真是名副其实,你看看隔壁屋子里挤了那一屋子人。”
金粟海道:“你且不要管人家事,你自己的事,办得怎样了?今日晚上老六来不来?”
申志一还没有答言,菊芳先说道:“那总不好意思不来吧?”
申志一笑道:“老五究竟为人忠厚,你就断定她要来,可是也说不定。”
金粟海见申志一还是说没有把握的话,分明是玉月仙还没有切实的表示,觉得她太不对了。妓女虽然不必谈什么爱情,然而客人存心忠厚,姑娘不应当反来欺骗他。况且申志一钱也花了,面子也做了,就在生意上说,也不应当再掉枪花。自己不好唱这个花脸,打这个抱不平,当时就借故到陆幼华房间里去把话告诉了他。
陆幼华道:“不要紧,我直接和拿摩温去办一办交涉。”
于是就要了销今馆的电话指明要拿摩温接话。一交谈,陆幼华就道:“我姓陆,你是拿摩温吗?”
拿温笑道:“哎,陆大爷你怎么也叫起来?”
陆幼华道:“拿摩温,外国人说是第一。你这个人,真是上海人说的度好老。”
拿摩温走来就碰上了钉子,知道他是申志一的盟兄,又住在一家饭店,这样说话,当然是有用意的。这种公子哥儿,敲起他的钱来,可以尽量敲。但是可也不能得罪他。他老子是个巡阅使,要办什么人也办得动,何况一个娼家?因之虽然碰了钉子,一点也不敢露出怨气。就笑道:“大爷,我真不知道什么得罪你了,真对不住。待一会儿,我要送阿囡到申老爷那里来的,当面给你陪罪。好不好?”
陆幼华心想:这老鸨真厉害,我的话没有说出口,她倒先知道了。就问道:“老六在家吗?”
拿摩温道:“出条子去了,一会儿就回来的,回来了,我就同她来。”
陆幼华道:“准能来吗?”
拿摩温笑道:“你这是笑话了,怎么加上一个能字呢?”
陆幼华道:“好吧!痴汉等丫头,我们就这样等着吧!”
说毕,将话筒挂上了。回过头来对金粟海道:“你去告诉老申,我保险,今天她准来。”
金粟海觉得她们也无辞可指,不能不来。好在陆幼华这屋子里有姑娘大家在一块儿闹着,说说笑笑,也就不觉等得怎样久。
后来人渐渐散了,已经是一点钟了,还不见玉月仙来。陆幼华气极了,一顿脚道:“真不讲交情,我要慢慢地和她们算账。”
申志一倒不觉怎样,只是微笑。过了一会,陆幼华实在忍不住了,又向销今馆打电话。拿摩温一接电话,说道:“真对不住。今晚上阿因出条子喝酒喝得太多了,回来吐了一地。让她清醒一下子,一会儿就来。”
陆幼华道:“醉了吗?那就不来……”
拿摩温笑道:“来的来的,我这就叫她来。”
电话说完了,陆幼华道:“她说喝醉了酒,回头我看看她是不是果然喝醉了。”
大家于是在申志一房间里齐集,躺着说闲话。
约摸有二十分钟工夫房门一推,只见玉月仙穿着一件皮大衣,歪歪斜斜地走进来。走了进来,且不说什么,靠住了桌子,一只手捧着皮水袋,一只手掀了头上戴的那顶软呢匝花的帽子。帽子放在桌上,将手捏了一个小拳头,捶着额角道:“真该打,酒喝多了,头上浑东东,刚才上楼,差一点摔在楼梯上。真对不住,有累三位老爷久候。”
说毕,有气无力的,慢慢解大衣钮扣。
申志一看她脸上,真有些红红的,果然是喝醉了似的,看她这样四肢无力,摇摇欲倒的样子,也就不说什么。陆幼华望着她脸上笑道:“在哪里来?喝了这些个酒?”
玉月仙慢慢地将大衣解下来,挂上衣钩上,看见申志一旁边,还有一张空椅子,就向上一倒,人靠着那椅子背,头靠着椅背上端,闭了一闭眼睛,口里答着陆幼华道:“是湘妃老七那里有客摆酒,有几个熟人会闹酒的,都聚在一块儿,闹得非常厉害。”
一回头又对申志一笑道:“买一点水果给我吃,好不好?”
申志一见她这样一说话,果然一阵酒气,向人脸上一喷。便起身按了一按电铃,把茶房叫了进来,给了他一块钱,叫他去买一块钱水果来。随后仍在原椅上坐下,玉月仙拖了他的手,让他摸一摸额顶,问道:“热不热?”
申志一摸着她的额头,果然有些热。笑道:“何若呢?好好地喝成这个样子。”
金粟海、陆幼华先是不大相信她喝醉了,现在一看,果然她有些醉容。而且申志一极端怜惜她,旁的人也就不能说什么。
大家坐了一会,水果买来了,申志一先拿了一个蜜柑剥开,分了一半,放在玉月仙手上,玉月仙虽然将手捏住,却不去分开瓣子来。垂了手斜靠着,只是懒洋洋的。申志一见她这样子,料是她不愿剥,就一瓣一瓣分着,送到她嘴唇边去,她于是张开嘴来接着吃了。吃完一个蜜柑,申志一重新又剥一个蜜柑,一口气就剥了四五个。随后申志一剥了一瓣,只管向她嘴边送,她抿着嘴,却摇摇头。申志一见她已不吃了,就不剥了,笑着拍了一拍她的肩膀道:“睡一会子吧,一下子就好了。”
金粟海和陆幼华见她意志缠绵,相视微笑了一笑,说几句话,各自走开。
屋子里就只剩得他和她了。申志一一看表,已经快两点钟了,因问道:“酒醒一点没有?回去不回去呢?”
玉月仙的头,仍旧枕着沙发,眼皮微抬了一抬,眼珠向申志一转了一下,微笑道:“先是催人家来,这又催人家去吗?”
申志一笑道:“我看你酒还没有醒得好,以为这里不如家里睡觉舒服。那么我给你放一盆水洗一个澡,好不好?”
玉月仙先是摇了一摇头,接着又点了点头。申志一知道她是愿意洗澡,就到洗澡房里,去放了一盆水。
走出来看时,只是玉月仙已将旗袍脱了。上身穿着一件紧紧的桃红小夹袄,映着那白肉,真是美丽。她就穿了短衣到洗澡房里去。一会子工夫她手里拿着鞋,拖着拖鞋就出来了。将鞋子一扔,坐在床上缩了脚,马上就躺下。头睡在枕上伸了一个懒腰,笑道:“我倦极了,劳驾,牵一牵被,给我盖上。”
申志一道:“你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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