们要把你带到皮塞克去,”他用随随便便的口吻向他宣布。“你到过皮塞克吗?”
“到过。那是在一九一○年了,帝国军队演习的时候。”
巡官听到这个答话,他的笑容更显得快活而且得意啦。他现在完全相信他这种盘问的办法收到的效果已经超出他的估计了。
“演习你是从头到尾参加的吗?”
“当然喽,我是步兵,不会半道上停下来的。”
帅克依然用原来的宁静的神情望着巡官,巡官这时开心得不能自持了。他没法制止自己,赶忙把这写进呈文里去。他把助手喊来,叫他把帅克带走,然后,他就这样把他的呈文一气呵成:
据探:此人密谋潜入我第九十一联队内部,以便要求立即转往前线,俟有机会,即投往俄国。按该犯目睹我方当局戒备严密,不如此即无法返抵俄方。彼与第九十一联队之关系谅必良好,盖职屡加盘问,始得悉该犯远在一九一○年即曾以步兵身分参加帝国军队在皮塞克附近举行之全部演习。由是可以推想,该犯对间谍一途谅必训练有素。再者,此番一切罪证之获得,皆有赖于职独创之盘讯方法也。
写完之后,巡官走到卫兵室来。他点上自己的烟斗,又把烟丝递给帅克去装他的烟斗。助手添了添火,于是,在深冬的苍茫暮色中,这个派出所就成为地球上最适于恳谈的温暖角落了。
可是谁也没话可说。巡官在自己寻思着。最后,他掉过头来对他的助手说:
“照我的意思,间谍是不应当绞死的。一个人总算也是牺牲他的性命来尽职,来效忠他的国家,到头他应该享受比绞刑更体面些的待遇。应当请他吃颗子弹,你说呢?”
“是呀,那样才合道理。把他们毙了,不要绞死,”助手表示同意说。“比方说,要是派咱们去刺探俄国人那边机关枪团里有多少挺机枪,咱们也会脱下军装就去的。然后,要是我给逮住,把我绞死,直像是我干了图财害命的事似的,岂不太冤枉了吗?”
那位助手兴奋得站起来,大声嚷道:
“我主张一定要把他枪毙,然后用军礼埋葬。”
“是的,这话有理,”帅克插嘴说道,“唯一的困难是:万一那家伙机灵得叫他们什么罪证也抓不到呢?”
“哦,抓不到吗:”巡官着重地说道。“要是他们跟他一样机灵,而且,要是他们自己有一套办法,就可以抓到。你大可以有机会亲自看到一切的。”
助手点头表示同意,并且说,想玩弄那种把戏的早晚要倒楣;一个人假装不在乎也不成,因为他越躲闪就越露马脚。
“啊,你可得到我这个方法的诀窍了,你真地得到了,”巡官得意地宣布说。“不错,能保持冷静的头脑是好的,但是到头来也还是白搭。既然是假装出的门面,那终归还是corpusdelicti⑻。”
议论发挥到这里,巡官打住了,掉过头来问他的助手说:
“喂,今天晚饭有什么呀?”.
“长官,您不是要到公猫饭馆去吃吗?”
这么一问,巡官又面临一个必须马上解决的问题。假若这个人利用他出去的当儿逃掉了呢?他的助手虽然曾经放两个流浪汉逃掉过,他还是够可靠和谨慎的。
“咱们派老婆婆去买点晚饭来吃。她可以带只罐子去装啤酒,”巡官是这样解决难题的。“让那个老妞儿多伸伸腿对她会有好处的。”
伺候他们的老妞儿倒确实多伸了伸腿。晚饭吃过以后,派出所到公猫饭馆的路上还不断地有着活动。从这条交通线上印着的老婆婆特号靴子的频繁痕迹可以证明:虽然巡官没有亲自光临公猫饭馆,他却已经充分享受到好处了。及至最后老婆婆来到酒吧间说,巡官捎个口信问柜上好,问可不可以卖给他一瓶白兰地酒的时候,老板的好奇心再也按捺不住了。
“他们来了什么贵宾?”老婆婆回答着,“一位有嫌疑的人。刚才我走出来以前,他们两个在搂着他的脖子,巡官拍着他的头,管他叫着亲爱的老伙计一类的话。”
后来,到了下半夜,巡官的助手就穿着全副军装,倚在他那张有脚轮的矮床上睡熟了,大声打着呼噜。巡官呢,白兰地喝得已经只剩瓶底了,他把胳膊搂在帅克的脖子上。巡官通红的脸上淌着眼泪,胡子沾满了白兰地酒,嘴里颠三倒四地咕哝着:
“你总不能不承认俄国的白兰地没有这么刮刮叫吧。”
他站起来,拿着空瓶子蹒跚地走进他自己的屋子,一路嘟囔着:
“要是我出——出了一点点岔子,也许就什——什么都完——完蛋了。”
然后他从书桌里把呈文拿出来,想加上下面这段补充:
职应补充一点:即根据第五十六条,俄国白兰地酒……
他在纸上弄了一滩墨水,把它舔掉,然后傻笑了一声,就穿着全副军装倒下来酣睡得人事不省。
将近天亮时候,贴着对面墙壁躺着的巡官助手一连打了一阵呼噜,又夹杂着尖细的鼻音,结果把帅克吵醒了。他爬起来,把那个助手摇了摇,然后又躺了下去。这时候,鸡叫了,太阳不久也升了起来。老婆婆由于头天晚上的奔走,也睡过了头,这时来生火了。她发觉门是敞着的,大家都大睡特睡。卫兵室里的油灯还冒着烟。老婆婆嚷了一声,把帅克和助手都从床上拖了起来。她对助手说:“你害不害臊,衣裳不脱倒下就睡,像牲口似的。”最后,她用着重的口吻叫他去把巡官喊起来,同时说,他们都是一群懒鬼,成天只知道睡觉。
把巡官喊醒是很吃力的事。他的助手费了很大劲才让他相信那已经是早晨了。终于他四下里瞅了瞅,揉了揉眼睛,开始记起头天发生的事情。忽然,一个可怕的念头把他吓了一跳,他心神不定地望着他的助手,这样说:
“他没溜掉吧?”
“不会的,他很懂得漂亮。”
助手开始在房里踱来踱去。
这时巡官又在重新抄写他那篇呈文,因为头天洒了一滩墨水,经他一舔,看起来上面好像涂上桔酱似的了。他把全文又安排了一下,随后记起有一件事他还没审问。因此,他就把帅克传来,问道:
“你会照像吗?”
“会。”
“你身上怎么不带照像机呢?”
“因为我没有,”帅克这么干脆爽快地回答了。
“可是假若你有的话,就一定照的吧,是不是。”巡官问道。
“如果猪有翅膀,它们也会飞的,”帅克回答说,一面温和地望着巡官那张充满了疑问的脸。巡官这时候头痛得厉害。他唯一想得起的问题是:
“照火车站困难不困难?”
“那再容易没有了,”帅克回答道,“因为火车站永远在一个地方,不动弹,你也不必告诉它说:做个快乐的表情。”
于是,巡官可以这样结束他的呈文了:
关于呈文第二一七二号,乞钧座准职补充如下……
而这就是他所补充的:
……职盘问时,该犯供称,彼工照像,而尤喜拍取车站景物。职虽并未于其身上搜得照像机,依情推测,彼为避免随身携带致引起注意,谅必隐匿他处,此由其供称如携带照像机即必拍照一点足以证明也。
由于头天喝的那通酒,巡官脑袋还晕乎乎的,如今这件照像的事在他的呈文里越搞越糊涂。他接着写道:
据供,彼所以未取车站建筑,以及其他国防要塞,仅由于彼随身未携带照像机耳。苟彼当时携有所需之摄影器具,职深信彼定当拍取无疑;该项器具彼不过隐匿他处而已。故职之未能于其身上搜得照片,仅由于彼末带摄影器具而已。
“写得很够了,”巡官说,他在呈文上签了个字。他对自己干的事满意到了家,并且把呈文扬扬得意地念给他的助手听。
“这活儿做得很地道,”他说道。“呈文就是这个写法。一切情节都得写进去。告诉你,审问犯人这件事可不简单,先生,不简单呀。如果你不能把情节一古脑儿全塞进去,引起上头那些家伙们的注意,叫他们直起身子来,那就等于白写。把那小子喊进来,咱们跟他讲清楚。”
“这位先生现在要把你带到皮塞克警察分局长那儿去了,”他大模大样地对帅克宣布说,“照规矩本应该给你戴上手铐,可是我认为你是个正派人,所以这回我们就不给你戴了。我很信得过你不至于在半路上溜掉的。”
巡官显然是被帅克那张温厚的脸所感动了。他又说道:
“并且希望你不要怨恨我。现在把他带走吧,呈文在这里哪。”
帅克就跟着那位助手上了路。人们看到这两个人一路亲切地恳谈着,以为他们必是很老的朋友,这时候赶巧结伴进城去呢。
过了一会儿,他们走到一家路旁的小店。
“今天风刮得很厉害,”助手说道。“咱们喝上它一口半口什么酒总不会碍事的。你不必让人知道我正把你带到皮塞克去。那可是个国家机密。”
助手进店以前,相信喝上一口半口酒总不致碍事的,他是太乐观了,因为他没估计到这个原则可能会大规模地应用起来。当他喝到第十二口的时候,他就很坚决地宣布说:分局长的中饭要吃到三点钟,因此,早去了也没什么好处,何况刚又刮了一场风雪。如果他们四点钟到得了皮塞克,时间就充裕得很哪。只要六点钟能到得了,就从从容容的。反正皮塞克也跑不了。
“在这种坏天气里,咱们能找个这么暖暖和和的好地方,运气总算是不坏哩,”他说,“战壕里那些小子们可比咱们在这里烤火苦多了。”
助手决定他们可以动身往皮塞克走的时候,天已经很黑了,在风雪里,他们看不到一码远。助手说:
“跟着你的鼻子走吧,走到皮塞克算数。”
这话他说了一遍又一遍,可是当他说到第三遍的时候,他的声音已经不是从大路上来,而是从一个低处传来:他是沿着一座覆着积雪的土坡滑了下去的。他扶着来复枪,费了好大劲才重新爬回大路上。
等他终于摸到了帅克,就用一种困惑而沮丧的口吻说道:
“我很可能把你丢了。”
“这个你用不着担心,”帅克说道。“最好是把咱们拴到一起,这样,咱们谁也丢不了谁。你有手铐吗?”’
“当警察的老得随身带着手铐,”助手诚恳地说,一面使劲围着帅克转。“也可以说,手铐就是我们的随身宝。”
“那么就戴上吧,”帅克催促着。“咱们看戴上怎么样。”
这位法律的维护者熟练地摆弄了一下,就把手铐一端扣到帅克的手上,另一端就扣到他自己的右腕上了。这时候,他们两人就像一对暹罗的双胞胎⑼一般连到一起了。他们形影不离地沿着大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每逢助手跌个交,他总把帅克也拽下去。这样一来,手铐把他们腕子上的肉都磨破了。最后,助手大声说,他实在受不了啦,只好把手铐松开。他费了好半天事想把他自己跟帅克分开也没成功,于是就叹口气说:
“咱们俩拴到一起,直到永永远远。”
“阿门!”帅克应了一句。他们继续踏上他们那麻烦的旅程。助手的心情十分沮丧,经过许多可怕的磨难,当他们终于在夜晚到达皮塞克警察分局的时候,他已经完全垮了。他在楼梯上对帅克说道:
“看要吵嚷一通了,咱们可谁也离不开谁。”
吵嚷是当分局巡官请分局长柯尼哥上尉出来的时候发生的。
上尉第一句话就是:
“我嗅到气味了。”
“哦,老伙计,你的底给我模着了,”上尉说道,他的敏锐而有经验的嗅觉使他毫厘不爽地看透了是怎么回事。“甜酒,法国白兰地,柠檬威士忌酒,樱桃白兰地,淡酒,白酒。”
“巡官,”他掉过身来朝他的部下接着说下去。“这是个反榜样。他把自己跟犯人扣到一起了。他是喝得烂醉来的。这件事得正式调查一下。把他们的手铐打开。”
“你带着什么?”他问助手道,助手反着手敬礼。
“长官,我带来一份呈文。”
“哦,一份呈文?老伙计,会有一份控告你的呈文的,”上尉干巴巴地说道。“巡官,把他们都关起来,明天早晨把他们提上来审问。你把呈文看一遍,然后送到我那里去。”
上尉把巡官起草的那件关于帅克的“呈文”研究了一番。他本分局的巡官站在他面前暗自诅咒着上尉和他那些呈文,因为他的朋友正等着他去凑成一桌王牌戏呢。
“巡官,前不久我不是告诉过你说,普鲁提文的那个巡官是我所见识过的头号大笨蛋吗?”上尉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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