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吻你的肺。”
不久以后,黑豹乐队就清清楚楚地为我们高唱:“不必过分多说/你自己清楚/你我到底想要做些什么”(《无地自容》)、“你若需要我就请你找我/我带你回家去充饥解渴”(《眼光里》)。在这里,突现的正是像豹皮一样光滑油亮的性,它在现代年轻人的生活中窜来窜去;但是对性的直接追求几乎同时就披着颓废的外衣,取名《无地自容》大概表示了一种道德评价。
“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唯其暴烈,困难长久。90年代以来,随着商业文化的普及发展,随着跨国资本对国内文化产业的渗透和影响,本土文化产业的体制日益完善,市场争夺和利益分配以及大众心理的迅速演变,任何一首歌都不再是任惰任性唱出,而且年轻人也不再有底气高唱崔健、黑豹和唐朝,他们更忙于挣钱和消费——我们所面对的不是性的压抑和一个眼罩,而恰恰相反是一个令人眼花缭乱的物质世界。反叛性不再引起太多人的共鸣,他们对流行歌曲的要求更多的是一种情绪调节和情感刺激,是轻声吟唱而不是引吭高歌。
因此,一方面是在大量港台歌曲和大陆的类港台歌曲中爱河泛滥,充满无关痛癢的爱恨得失,里面间或有着对性爱的星星点点的暗示,却完全出于商业动机。另一方面,大陆音乐人寻找着一个又一个可以使自己或别人感兴趣的说法。校园民谣充满一种健康、温暖却又不甚成熟的情感体验,而《小芳》、《弯弯的月亮》、《涛声依旧》、《孔雀东南飞》营造着怀旧的氛围,后两首歌更直接以古诗起兴。《纤夫的爱》以民歌的形式、传统的男女恩爱的内容唱遍全国,其中既有蛮憨肯干的男人、嬌小柔媚的女人,又有着“等到日落西山头让你親个够”这样的性爱表白,其流行有十足的当代社会心理背景。
大陆如此,台湾又怎样呢?罗大佑的三阙恋曲既是个人对爱情和性的不断追问,又鲜明地映照着时代特色,成为一种社会普遍心理的沉淀。1982年的《恋曲1980》这样唱道:“你曾经对我说/你永远爱着我/爱情这东西我明白/但永远是什么?”1986年的《恋曲1990》大家已经耳熟能详,它复归传统的价值取向,“人生难得再次寻觅相知的伴侣/生命终究难舍蓝蓝的白云天。”到1994年的《恋曲2000》,罗大佑借恋曲形式进行东西文化上的反思。这盘盒带中的《台北红玫瑰》则更像一个传统文人在后现代筵席前的押饮:“今晚的我不早睡/台北红玫瑰/再来一杯/你的酒量也可贵/请饮入你那动人的嘴……到此已经无所谓/今晚我不醉不归/你的怀中/体香随心思浮动/不外是深情比酒浓。”
由《野花》所引发的问题恐怕不只是性,还有一个性别的问题。我曾在一家酒吧听到男歌手演绎这首歌,他改动了两个字:“让我渴望的温柔(加重点号)的你啊经常出现在夜里/我无法抗拒我无法将你挥去。”大概这一下许多人就容易接受了,许多暗自窃笑的人就不觉得有什么好笑了——原词是“坚强”。“男人可以唱,女人就不可以。其实大家不都是人嘛,而且很多歌里女人是什么样子呢,简直就是男人的泄慾工具。”我想田震也是第一次对记者说出这样的话。她说,“我从前最讨厌的歌星是一个女人,我想不明白一个女人怎么能那样——这个女人就是麦当娜。但后来这个印象有了改变,我在欧洲看了一次她的现场演出,我真的感到,噢,女人也可以这样。”
我带着类似的问题采访了正在电影学院进修的李春波。他说:“我没有觉得啊,男女挺平等的,有时候我觉得女人的位置还很优越呢。”但在谈到《小芳》时,他坦言这是知青的故事,小芳是时代的牺牲品。如果诚如李春波所说,“感情是相通的,现在的人喜欢唱写过去的歌,只是因为有相通的感情”,那么现代社会的男人们对心中的小芳唱着“谢谢你对我的爱/今生今世我不忘怀”时,小芳在哪儿呢?她有什么感受呢?
我们或许不相信,女人比男人受到更多的限制,但是在歌曲中女人的定位集中到两点:一种是天真得几近于傻瓜,一种是屡被遗弃的沧桑女性——这都是女歌手自道。而在男人唱的歌里,女人往往或高傲、或放蕩、或如水、或如迷。女人真的像迷吗?再举个例子,关于朋友的歌不胜枚举,但几乎从来都由男人来唱,其中充满对艰难生活的感慨和对真心朋友的怀念与祝福,真情流露,颇为感人;而女人似乎就没有朋友,她们更“适合”唱祝福全人类的歌。比如叶倩文的《祝福》、李娜的《好人一生平安》、孙悦的《祝你平安》,这究竟是一种照耀大地的母性光辉,还是一种父权社会的吉祥物,委实不易说清。
反而是陈淑桦唱的那首《梦醒时分》(李宗盛作词)一听就是女人安慰自己的知心朋友的:“你说你爱了不该爱的人/你的心中满是悔恨……早知道伤。心总是难免的/你又何苦一往情深…”
也许有时候人们会感到奇怪:一首歌怎么就流行起来了呢?他不一定喜欢,但他毕竟在哼唱——这就是流行音乐的魅力,”这就是商业文化的成功。它在我们周围盘旋,从我们身边滑过。向前看的日本偶像剧
90年代以来,日本正流行着一种连续剧,收视率奇高不说,连录像带、歌曲带和电视小说等相关产品也都随之畅销不已。1994年港台的电视台推出首打剧目《东京爱情故事》、《一○一次求婚》、《难得有情人》等,这股旋风随即刮了起来。
日本偶像剧(trendydrama)的基本特征就是,“不流行不采用。”那里面有最时髦的服装,最新的职业,热门的约会地点,新兴的爱情观,乃至于讲的话都是新鲜的流行语。《跟我说爱我》中男女主人公通过传真机互相“传”情,到《夏日求婚》沟通男女之间的桥梁成了电子邮件。1996年的《长假》打破了日本电视剧的收视率记录,其中一件件的美丽衣裳,一瓶瓶的红酒,一首首的钢琴曲——当然,还有爱情——令无数观众为之陶醉。日本偶像剧的主要演员要么是青春偶像,要么通过它便可能成为青春偶像。像《长假》中的所有配角,自此之后大多片运亨通。喜欢偶像剧的也未必有偶像情结,但多是那些触角敏锐,追求感人剧情、流行资讯,可以瞬间移情,投入最大情感以换取感动的年轻人。
偶像剧是日本继卡通画(片)、流行歌曲后第三项影响深远且超越国度的文化娱乐产品。它们之间颇有共通之处:节奏明快,精致美好,采用类型语言但发挥风格化的魅力。特别是漫画情节充满人际冲突,戏剧张力饱满,经常成为偶像剧取材改编的对象。柴门文笔下眼带桃花、颊有泪痣、睫发反勾、风流妩媚的赤名莉香造型(《东京爱情故事》女主角),到了电视上变得一头柔顺刘海直长发;笑是一百倍的笑、痛是一百倍的痛的直率任性降为天真无邪的幽默感,女主角看起来有18岁,智商却只有4岁。原因之一在于媒体不同,表现力则不同;之二在于电视剧规模大、成本高,策略必然趋向于保守。相对漫画的天马行空,电视剧作为成人的漫画,更懂得悦人媚人之必要。当然《东京爱情故事》的电视版成功了,且使原作沾光不少;但令人感兴趣的并非偶像剧被漫画原作掩盖掉或者掩盖掉原作,而是两者说到底根本就不是一回事儿——日本通俗文化的创造力也正是这样显露出来的。
“物慾横流”一词在我国曾很流行,它是和“精神空虚”连在一起来抨击社会不良现象的,直到今天,很多国产电视剧所讲的仍是这8个字,加上与之相对立的某8个字。但在最充斥物慾的日本偶像剧中,讲的永远是与物慾没什么关系的一个字:情。俊男美女的爱情故事讲上一段,会冒出美女与丑男,女大与男小这样逆传统而顺潮流的故事,依旧纯情、浪漫,抚慰人心。表面时髦的偶像剧绝非不关心社会问题,剧作家野岛伸司的戏里都有不同程度的残酷与变态,在《人间·失格》中的校园暴力事件,甚至大有预言今年夏天的“中学生杀人事件”之意。他的作品(《一○一次求婚》、《高校教师》、《无家的小孩》等)在日本一直拥有20%以上的收视率。北川悦吏子编剧的《长假》中,则几乎全是30岁以下的年轻角色,家长纵被言及也不露形迹,这当然不只是青春片的要求,而是编剧打算强化一个趋势:年轻人完全地独立自主,即便磕磕绊绊,矛盾也就在他们之间,而不是永远绕着父辈与子辈的关系来打转。
偶像剧要勾勒日常生活的失落与梦想,抚慰现代人日日渴望、但所得甚微的心灵,免不了夜夜端上一些苍凉中存浪漫、卑微中见真情的苦茶,甚至也不乏“你的幸福就是我的幸福,你的残缺不是我的负担”这种类型的道德劝勉。《东京仙履奇缘》中的女主角是从乡下孤身跑到东京的年轻女孩,因为深信东京铁塔的光,能够使人梦想成真。于是,她就每天搭乘电车,往返于简陋的住所与食品工厂之间,没想到一把红伞当真改变了这平凡女孩的一生,她遇上多金、多情、相貌堂堂的白马王子,经过一系列揷曲,结婚了!
其实所谓偶像剧,说白了不就是日本年轻人的主旋律吗?但无论从商业、娱乐还是从文艺和思潮的角度来看,成功的偶像剧都在捕捉当下的新感觉,试图创造新感觉。目前为国际影坛称道的一些日本电影,很大程度上便崛起于这样一种氛围。新锐导演岩井俊二的《情书》、《燕尾蝶》,既是富于探索性的艺术片,同时也是和偶像剧一样的青春偶像片。如果有人抱怨中国的城市电影不好看,看看电视剧就会有个分晓。一年300部偶像剧,和一年300部清宫戏,毕竟是大不一样的趋势。消费隐私
去年的书摊上摆满了各种明星的传记,名气有大有小,年龄有老有少,大多数是自传,把自己不为人知或仅为围内人知的事儿,自己与最親密的人之间的事儿,都拿出来一飨读者。先上市的大都卖了好价钱,后赶的难免郁闷一点儿。今年的书商换了新招,百姓隐私简直可以申请专利——一本《绝对隐私》引出了多少普通人的情感秘密,如《单身隐私》、《婚内婚外》等等。
以前电视上明星专访是热门,这几年真正热闹的却是《生活空间》、《实话实说》等栏目,讲述老百姓自己的私事儿,柴米油盐酱醋茶,很像巷口老太太议论的内容;还有香港、湖南等卫视中的男女速配栏目,不仅要讲自己的隐私,还要借此直接影响你的生活。这些栏目都很惹人注目,甚至连电台也有一些热门的午夜谈话节目。总之,所有的媒体都可以是展出隐私和消费隐私的场所。
隐私变得有价值,首先是肯定了隐私的合理存在和隐私的私人所有权。隐私实际上代表了个人空间的大小。《世说新语》中讲,刘伶在家赤身躶体,有人看见了说他伤风败俗,他回答,我以天当屋子以地当床,房间是我的褲子,你钻到我的褲子里来干什么?——你可以看出这老儿比我们要自由得多,因为他的个人空间比我们的都大。如果在今天,刘伶的写真集也会比我们的都值钱,因为他是名人,而且他敢于暴露自己。
据我所知,《世说新语》是讲述名人隐私最早且最多的一本书,人们至今爱看爱谈,称之为名士风流。问题在于,只要此书不完全是杜撰出来的,就有相当一部分故事是某名人自个儿讲出来的。比如上边那个故事就可能是刘伶自己讲的,钻别人褲子那人没必要自寻其辱,而且冲他的问话也不像个名士。某某踏雪夜访王羲之,乘兴而来又乘兴而去的风雅故事也得是自己讲的,否则别人怎么知道。那时候的隐私不卖钱,但可以博得风雅之名。
可见人们不仅愿意看别人的隐私,愿意拥有自己的隐私,还愿意把一部分隐私说出来——尽管说出来,但依然是隐私(至少有署名权),这和没有隐私是两码事儿。用精神分析的话来说,每个人都是暴露癖,或者窥视癖,或者二者都是。他们说演电影的是暴露癖,看电影的是窥视癖,也就是这个意思。希区柯克的片子比别人的好看,很大程度上在于充分利用了人们的这种本能。
说明星写自传是暴露癖还没说到点子上,更深的原因是要证明自己与众不同的存在。如果我在演技和名气上与别人区别不开,看看我的私生活和情感记录你就会知道,我们很不一样的。大众也需要看这些东西,他们要借此看到一些活生生的人,和他们很相似又有点不同的人。(富有讽刺意味的是)这绝不仅是追星。探密和娱乐,而是为了沟通,为了更好地了解自己。从不同的角度看别人,看得多一些以了解真相的愿望从来都是如此强大,以至于明星的隐私、名人的传记可以层出不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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