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明外史 - 第四十九回 淑女多情泪珠换眷属 书生吐气文字结姻缘

作者: 张恨水11,356】字 目 录

。我们原不是才子,她们到佳人的程度,也只好望来生。”何剑尘道:“何以一个漂亮的没有?”吴碧波道:“漂亮的自有人去仰求她,就不屑于人会来俯就了。”何剑生道:“然则你们组织讲学会的目的,也就昭然若揭了。”

吴碧波笑道:“他们的目的,大概如是。我是被他们拉入会的,只到过一次,是没有目标的。我要找老婆,是不在这里面去找的。”何剑尘道:“难道你也要贤妻良母这种人材?”吴碧波烦腻起来,说道:“得了,得了,不谈这个了。杏园说你好久就要找我了,找我什么事?”何剑尘道:“也没有什么大事。因为有个通信社,要请一个编辑,叫我物色人才,我想介绍你去。不过又一想,你已做了官了,还干这个?所以又中止了。”吴碧波道:“报馆里的记者,那还可以干干,通信社里的编辑,要兼任访员的,这个非我所长。”何剑尘道:“何如?我猜你就不干。”吴碧波道:“你莫笑我这份差事。这种打吗啡针的机关,也疲下去了,昨天才拿到上个月的薪水呢。将来还不是一个月压一个月,越欠越多,这里面的人,也就慢慢变成灾官。”何剑尘笑道:“昨天发了薪水了吗?请客请客。”吴碧波道:“发薪水又不是发浑财,请什么容?”何剑尘道:“你们这种谘议顾问之流,拿国家的钱,不替国家做一点事,还不算发浑财吗?试问你在学堂里上课,为贵机关办了什么事,要拿这百十块钱一个月?请客请客!”

吴碧波被他一质问,也无辞可说了。当真就答应请客便问上哪家馆子。何剑尘道:“南方馆子,吃的太多了,今天换一个特别些的地方如何?”吴碧波道:“吃烤鸭子去,好不好?”何剑尘道:“不肥的鸭,不好吃。肥鸭呢,不说别的,我们两人也吃不了一只鸭,而且吃了烤鸭之后,心里总觉腻得难受。”吴碧波道:“吃河南馆子去罢。”何剑尘道:“河南菜,样样都甜,也不好。”吴碧波道:“河南菜虽然是甜的,却甜得有味,倒不很讨厌。”何剑尘道:“也好,我们上大栅栏去。

那里的老德福,倒是真正的河南厨子。”两人又谈了会子,便一路到大栅栏来。到了一个黑胡同口上,挂着一个大纸灯笼,就是老德福门口。走进黑胡同,一阵油香,刀勺声早随风而来。走进一重灰沉沉的屋子,一列几张桌子,都坐满了人。一个伙计走过来笑道:“您啦,两位,雅座没有了。就是这儿罢。”大家既是吃口味来了,就不能考究座位,只得坐下。吴碧波开着单子要了菜,正在等着。只见一个五十多岁的人,走了进来,东张西望。他穿着毗叽袍子,玄呢马褂,胸面前扣子上吊了一块珐琅的徽章,分明是个官僚。何剑尘看见了,便站起来招呼道:“那不是卫梅庵先生?”卫梅庵道:“原来是何先生。几位?”何剑尘道:“两个人。卫先生是一个人?”卫梅庵道:“唉!为人的事,跑了大半天,回去吃饭都来不及了。”何剑尘道:“难得遇到,请到一处来坐罢。”卫梅庵虽然谦逊了几句,究竟没有了座位,只得坐到一处来。何剑尘便给吴碧波介绍认识了。何剑尘道:“梅庵先生,是怎样的忙法?”卫梅庵道:“我倒是个闲人哪。这几天为着梦霞的事,天天和黎家老头子纠缠,麻烦得很。”何剑尘道:“是婚事问题么?”卫梅庵道:“是的。这位黎殿选老先生,抱着古礼,绝对反对自由结婚的。如今偏是他的小姐,要以身作则,这真是与他难堪。我现在受着梦霞的重托,正在向黎老先生疏通。不过他公事又很忙,竟不容易会面。弄得我牺牲工夫不少。”何剑尘道:“有梅庵先生出来作月老,大概这事可以成功了。”卫梅庵摇摇头道:“难说难说。”这时菜已端上来了,三个人一面喝酒,一面谈话。卫梅庵道:“要说梦霞的才学呢,尽可以配得上黎小姐。

就是年岁大一点,他今年三十六岁,已是中年人了。再说他的家境,实在贫寒。而且他的令堂大人,听说治家很严。就是为这两点,我不敢太说死了,免得黎老先生将来埋怨我。要说穷呢,他们小姐的妆奁,大概可值万金,那还可以补助补助梦霞。

只是他那位令堂的问题,是将来的累。我虽然做一个现成的媒人,老实说,我都不敢担这个干系。”何剑尘道:“梦霞的家庭在吴县,他在上海办事,黎小姐嫁过去,就和他在上海过日子就得了。”卫梅庵道:“我也是这样想。不过人的眼珠是势利的,这是北京去的一个千金小姐,或者特别优待,也不可知。“三人说着话,将饭吃完。何剑尘认定卫梅庵是自己的朋友,不便要吴碧波请,掏出钱来,自会了帐。

卫梅庵因为白天没有见着黎殿选,这时又二次到他家去,志在必会。恰好黎翰林已自衙门里回来了,便请在客厅里相见。二人一见面,黎翰林两只手抱着拳头,拱齐额顶。笑着说道:“躲避躲避,又劳你来一回。”卫梅庵先说了几句闲话,后头谈到余梦霞的婚事。黎殿选拿了一根烟卷,用火柴燃着,深深的吸了一口。他坐在软椅上,左腿架着右腿,摇曳不定,默默的一句话不说。一直等他吸了大半支烟,用指头夹着烟卷,对痰盂子里弹了一弹灰,然后叹了一口气。卫梅庵看他这种情形,知道就不高妙,接上黎殿选说道:“这事我实在伤心得很。自信生平忠厚待人,不料这样有伤风化的事,就出在舍下。这也难怪,我现在为着公事,家里小孩子的教育,就没有心过问。”卫梅庵不等他说完,连忙说道:“尊论我虽不敢驳。可是老兄恐怕有些误会。你想,毛诗《关睢》一章,开首便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好逑也者,自然是现在所说的求婚了。下面接上说,‘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君子求之。’荇菜是譬淑女,参差是形容淑女的才色,正和窈窕相对。左右流之,就是说她的声音在外,引了君子来。”黎殿选听了,点一点头,又摇一摇头,接上“噗哧”一笑,喷出一口烟来。卫梅庵笑道:“别忙,等我说完。这下面不是‘参差荇菜,左右采之’吗?你瞧,这就是君子求得淑女的譬喻。你不信,下面又解说得清白,他们已经作了朋友了。所谓‘窈窕淑女,琴瑟友之’也。”黎殿选说道:“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卫梅庵道:“怎样岂有此理?请往下听。这就是‘参差荇菜,左右囗之’了。苇这个字,郑注是择的意思。我想不然,应当注着获得的意思。所以‘窈窕淑女,钟鼓乐之’了。钟鼓乐之,就是奏乐结婚。这一章诗,不是颂美周文王后妃则已,若说是的,文王他就是提倡自由结婚的人。从来言婚姻,谁也是主张合乎《关睢》之乐的。那末,自由结婚,有何不可呢?《关睢》是国风的首章,试问自由结婚,有何伤风化?”卫梅庵这虽是一篇笑话,强词夺理,自也有他的道理。黎殿选一肚子墨水,本来只要一晃,就会荡漾起来,现在卫梅庵大谈其诗经,不由他开了书库。说道:“从来谈毛诗,都是根据郑注,和解四书根据朱注一样,成了一种牢不可破的见解。固然……”卫梅庵一想,不好,这位黎翰林公要和我搬书箱了,这一搬书箱,翰林公几时归到原题。他现在说了固然二字,是一抑,下面少不得还有一扬,就是议论了。我哪有工夫,听你先生讲经。他这样一想,不等黎殿选下面一转,连忙说道:“我无非是一种笑话,你信我的!我懂的什么文学经学呢?我们言归正传罢。”黎殿选见他追着问婚事,也不便一定硬要谈书,便说道:“这事好在姓余的只有文字上的引诱,不是逾东家墙,和钻穴相窥不同。看在那姓余的人少不解事,我也只有犯而不较而已。”说着头仰在沙发椅子上,咖着烟大喷其气。两只手扶着椅子因,用几个指头,彼起此落的弹着。卫梅庵道:“据老兄的意思,这婚姻是不能自由的了。请问要怎样办,才能够结为秦晋之好?”黎殿选昂着头,摇了几摇,说道:“其有他哉?惟有经过父母之命,媒的之言而已矣。”

卫梅庵在烟筒里取了一根烟,慢慢燃了火柴吸着。抽了一口烟,然后微笑了一笑。

说道:“老哥哥若不提出这八个字的范围,我也无从说起。若是尊意不过如此,我想那位余君,他都遵着这一个规矩办的,没有什么说不过去。”黎殿选道:“老哥,这话从何说起,我却费解得很。”卫梅庵道:“你不信,听我说:余君这次北上,是和他令堂商量好了的,在他一方面,已经是合了父母之命。就以他对于府上而论,屡次托我来请老哥的示,老哥一答应,令爱也不是有了父母之命吗?至于媒的之言,那更不必说,我只近取诸身,请问小弟高攀来做一个媒人,老哥还能嫌我不够资格吗?”黎殿选听了他这话,竟是理由十分充足,无有可驳的地方。只得断章取义的说道:“笑话了。老哥怎样说起不够资格的话来?”卫梅庵道:“既然如此,父母之命有了,媒的之言有了,还有什么不能联婚的地方?要说余君的人才,和令爱一比,合了六才上说的话,这叫作才子佳人信有之,更是珠联壁合。”黎殿选和卫梅庵,原是极好的朋友,平常见面,都是随便说笑。所以卫梅庵那一篇半庄半谐的话,黎殿选却是没有法子去抹煞。不过他总觉他的小姐与男子私自通信,总不是正当的事。因此上他对于婚事,只是含糊其词,不肯明白答应。卫梅庵再三的通问,他才答应让他和太太商量商量。卫梅庵见他的意思,已经有些活动了,心想也不必苦逼他,免得欲速不达,还是再来一次罢。当时就告辞回家,约改日再谈。

黎殿选将卫梅庵送到大门口,自回上房去,就打算找着太太,把这事决断一下。

一走到里院的屏风边,就隐隐的听见一种哭泣声,若断若续,送入耳鼓来。仔细一听这哭声,出自厢房内。哭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小姐黎昔凤。黎殿选对于他的女公子,原是十分疼爱的。不过这回做的事,和三从四德有些不合,所以不高兴。现在听见女公子在那里哭,他早已恍然是为着什么事,似乎也就觉得太固执些。自己走进屋去,要问太太呢,只见太太坐在一边,眼圈儿红红的,不住的摔鼻涕。黎殿选道:“咦!奇了。太太为什么哭起来了?”黎太太道:“你还有什么不明白?”

说着拿出一方手绢,索性揩起眼泪来。黎殿选道:“我刚从外面进来,我知道你为的什么事?”黎太太道:“你到女孩子房里去看看。她有两天整工夫,水米没沾牙了。从昨天起,她睡在床上,头也不梳,脸也不洗,只是躺着,口口声声,要活活的饿死。我听见李妈告诉我,昨天晚上,孩子找出一付金环子来,还打算吞下去呢。

难得李妈昨晚上看守了她一晚。我想这孩子要为这婚事,有个三长两短,那怎样是好?”说着,放声哭将起来,我的心肝,我的宝贝,乱叫一阵。黎殿选跌脚道:“什么话,什么话!”黎太太越发带哭带说道:“孩子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着了。”黎殿选道:“有其女必有其母,吾未如之何了。“说着长叹了一口气,摇着头出去了。走到书房里自己拿了一本《资治通鉴》,看了两三页,太太倒找着来了。

黎殿选眼睛斜吊了太太一眼,脸仍旧对着书上,好像看得入神,人来了,都不知道似的。黎太太走上前,一把将书夺了过来,望书架子里一塞。说道:“看见人来了,装什么傻?”黎殿选把眼镜取下来,望桌上一放,瞪着眼睛,望着他太太。黎太太道:“你作出这个样子,就吓得我不敢说吗?这个时候,自由结婚的就很多,难道人家都没有娘老子的。况且风儿这事,也完全由父母作主,还不能说是自由啦。”

黎殿选道:“我们诗礼人家,不能……”黎太太不等说完,把胸一挺,头望前一伸,一直问到黎殿选脸上。说道:“我问你,什么不能,怎样不能?”黎殿选见他太太气势来得凶猛,身子望后仰着,退了一步。黎太太伸手将桌子一拍,说道:“这事我办定了。谁要不答应,我娘儿俩两条命,就拚了他。”黎殿选气的直摸胡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在往日,黎殿选不和他太太较量,早走开了。这时他太太拦住书桌坐着,要走也走不了。只得站在一边,唉声叹气。黎太太道:“你说话呀,这事怎样办?”黎殿选道:“你已经作定了主了。我还说什么呢?我说也是白说啊。”

黎太太见黎殿选有些软了,又不忍再逼,也就低下声音说道:“这事呢,女孩子自然也有些不是,只要没作无礼的事,可是不能怪她。譬如我们罢,”说到这里,笑了一笑。然后又笑道:“我们做女孩子的时候,那种家规,比你们家里还要重十倍呢。可是姊妹们心里,谁也愿意嫁个状元郎。当你家到我家提婚的时候,我听说你是一个翰林,早就愿意了。”黎殿选道:“几十年前的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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