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明外史 - 第八十回 满座酒兴豪锦标夺美 一场鸳梦断蜡泪迎人

作者: 张恨水9,603】字 目 录

毅汉笑道:“这应该送新人入洞房了,预备了大红蜡烛没有?”关孟纲笑道:“不要胡说了。点红蜡烛,那是一句话,谁见人真会点起红蜡烛来。”杨毅汉笑道:“为什么不能真点,真点起来,才是有趣?不瞒你说,我早给你预备好了。”说到这里,便对马弁道:“叫他们拿上来。”马弁答应一声退出去。却引着四个人,捧了四对锡制大烛台,各插着一支胳膊粗也似的大红蜡烛。拿了进来之后,没全放在大餐桌上。杨毅汉用手对在场的姑娘一点,还有十二个人,笑道:“好极了。”因对她们笑道:“遇到这种好喜事,你们也别闲着呀。劳你们的驾,请你们自己分配,用八个人捧烛台,四个人搀新娘子。捧烛台的在前走,搀新娘子的在后跟着,各是三个一组。办完了,我给你讨喜钱,好不好?”这事本来就有趣,加上杨总司令当面说了,可以讨喜钱,这班姑娘,遇到这种事,无不眉飞色舞。先有两个大方些的上前点烛,其余的也就一拥而上。四位清棺人可就各红着脸,坐到一边的矮沙发上去。这些姑娘也就凑起趣来。说道:“去呀,到新房里去呀。”清倌人都笑着把身子扭几扭。关孟纲哈哈大笑道:“慢来慢来。你们说送新娘进房,不问三七二十一,向哪里送?哪个新娘是我的?一哪个新娘是别人的哩?这样罢,咱们再来抓一回阄,抓着是谁就是谁,大家看好不好?”在场的人,都是爱闹的,就不由得叫了一声好。关孟纲笑道:“这阄还不让别人写,我才相信没有弊端。”因要纸笔,写了四个纸块,自己郑郑重重,一笔不苟,写着“一、二、三、四”四个字。关孟纲当众写字,这却是大家少见的一桩奇闻,大家都异常的注目。及至他写完,却原来是“一、二、三、四”四个字,大家又要好笑起来。他把四个小纸块卷纸煤似的卷着,然后用手点着四个清倌道:“你是一,你是二,你是三,你是四。话可说明,这一会子,你们暂且别动,让我们把阄拈过去了,这就分出一个彼此来了,你爱怎么样办,就怎么样办。”

说着,把四个纸阄向桌上一抛。因道:“这个纸阄儿是我作的,我可不能先拿,你们来罢。”顾国强究竟爽直,他走上前,就拿了一个。乌天云见有人拿了,笑着摸摸胡子道:“看我和谁有缘?”于是也取了一个。王泰石坐在一边,只是微笑,却不肯上前来取。关孟纲道:“王大哥,这是怎么着?剩了两个,你全要让给我吗?”

王泰石笑道:“让给你就让给你,那也没有什么关系。”关孟纲笑道:“究竟不能够。咱们说好了,是一个人一个的,这会子我要一箭双雕,可就有些不讲理了。”

他于是拖了王泰石一只手,给他按住在桌上,王泰石就趁此机会,抓起一根阄来,各人依着阄上的字,各人带笑去亲热所得的姑娘。杨毅汉拍着手笑道:“得了得了,别闹了,应该送人家入洞房了。”关孟纲笑道:“就这么办。那二位是我这一边送红烛的,跟着我,请在头里走罢。”果然有两个姑娘捧着烛台,跟住了他。更有一个姑娘搀住那位新娘一只胳膊。这新娘因为饭厅人太多,越坐越不好意思,低头走了。这一下子,两支红烛引着一个清棺,就分头各向各房间去了。

关孟纲这屋子里的,叫着美情,今年才十六岁。小小的身材,穿了一件豆绿银条纱的长袍,露出一大节白丝袜。小腰只好一把大,配上一条漆黑的辫子。辫子梢蓬蓬的,有四五寸长,就象一把黑丝穗子一般。美情处处是小孩子打扮,越显得身材瘦小。和关孟纲这一个彪形大汉一比,真正是个两走极端了。关孟纲见美情一挨身在床面前沙发椅上坐了,雪白的圆脸,添上两道深晕,电灯一照,象苹果一般娇艳,心里大喜之下,一摸身上,还揣着一沓钞票,于是将送新人进房的三个姑娘,一人送她一张五十元的钞票。这三人都是喜出望外,称谢而去。接上杨毅汉率领着一些阁员,闹进房来。有一位教育总长曹祖武,倒是和关孟纲接近的人,因之他说笑起来,比较自由些。他这时看着美情羞不自胜,含情脉脉坐在那里,却也看出了神。关孟纲和其他的人说话,眼晴可放在曹祖武身上。他咖着一支很粗的雪茄,仰着躺在一张睡榻上。睡榻边正是一张桌子,他却用胳膊平放在上面,屈着五个指头,将桌面当军鼓打。不料曹祖武看呆了,竟不曾理会到关孟纲身上。关孟纲一把无明火起,放开巴掌,轰的一声,将桌子一拍。把桌上放在几个茶杯,震动得翻过来了一个。呛啷呛啷,滚到地下,在地板上砸了个几多块。他接上嚷道:“曹祖武,好小子,你不要脑袋了!”曹祖武正看出了神,突然被关孟纲一喝,惊出一身冷汗,一颗心,几乎要由口里跳将出来。他呆住了脸,望着关孟纲,不知为了什么事。关孟纲道:“我的人,你看得这样眼馋为什么?你的意思,打算怎么样,要割我的靴子吗?”曹祖武听了,心里越跳得凶。这位先生说恼就恼,翻起脸来,是不认得人的。因站起来勉强笑道:“大帅有所不知。这位姑娘,非常象我的舍妹。”关孟纲被他这样一解释,早去了三分怒气,因瞪着眼睛问道:“真的吗?”曹祖武道:“实在太象了。我是越看越象。”关孟纲道:“你令妹几时丢的,不会就是她吧?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曹祖武道:“舍妹现在天津,并没有丢。不过这一位姑娘,实在象得厉害,若不是她说出话来,口音不对,我真要认错人了。”关孟纲哈哈大笑道:“闹了半天,不过是有些象,我倒以为真是你令妹呢,这也不要紧,难得遇得这样巧,你们两人就拜为干兄妹罢,今天晚上,你可临时做了个大舅子。”这话说出来,曹祖武臊了通红一张脸。关孟纲倒毫不以为意,坐到美情一张沙发椅上去,拉着她的手,指着曹祖武道:“认这样一个哥哥,还对你不住吗?”曹祖武见关孟纲有些很喜欢美情的样子,也上前一步,站在面前说道:“若论起来,象是真有些象,你若不嫌弃,我就算老大哥了。“说毕,也接上一阵哈哈大笑,这才把难为情掩饰过去。大家见关孟纲的情形,似乎不愿意人在这里闹,因此大家借着这点事情,一哄而散。

关孟纲见屋子没有了人,便笑嘻嘻地拉住美情的手道:“你今年十几岁?”美情将牙齿咬住下嘴唇皮,半晌,才笑道:“十六岁了。”关孟纲在身上一掏,掏出一卷钞票,便向美情手里一塞,笑道:“你拿去花罢,以后你就知道我这人不错。”

美情知道那票子,都是五十元一张的,估量着约也有四五百元。她真不料这人有这样慷慨,不由得从心里笑出来。连叫了几声谢谢。关孟纲笑道:“我讨你作姨太太,你愿意不愿意?”美情道:“没有那好的福气。”关孟纲道:“怎样说没有福气?

我是愿意的了,只要你一愿意,这事就算成功。有什么福气不福气呢,你到底愿意不愿意呢?”美情点头道:“愿意的。”关孟纲伸手轻轻的拍着美情的脊梁道:“你这小小的东西,倒会灌米汤。”美情抿嘴一笑,说道:“大帅想想,我是初做生意的人,今天大帅招呼了,以后就伺候大帅,那我就算有始有终了。”美情这几句话,正中了他的意思,笑道:“你这话是不错,可是我的姨太太很多,你知道吗?”

美情道:“这要什么紧,各看各人的缘法罢了。古来的皇帝,还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呢。”关孟纲被她几句话说得心痒难搔,连说:“好孩子,今天这个不算,明天我再给你钱。”美情心想这个钱,是没有第三者知道的,大可以私落下来的。关孟纲多给一个,自己就多得一个,千万不可放松。因为心里一打算盘,就斜靠着在关孟纲怀里,逗他玩笑,关孟纲笑得前仰后合。指着桌上点的那对红蜡烛笑道:“你瞧瞧这一对蜡烛,点得这样红红亮亮的,这个彩头儿不错。你若是愿意做我的姨太太,对着这红蜡烛,咱们就这样一言为定。”美情心里一想,答应就答应,反正我是有领家的,我也不能作主,因笑道:“好!就是这样说,只要将来大帅多疼我一点就是了。”关孟纲连连点头道:“成!成!不过你也要好好的听话呢。”两个人你劝我,我劝你,这一番情形,实在浓密到了极点。

但是关孟纲闹着点红烛,原是饯行酒之后闹一点余兴,已经和几位要出京的阔人约好,明天早上八点钟,就一律出京。这句话,本来要和美情提一提,因怕提了之后,美情要不愿意,先就没有告诉她,后来说到要讨美情作姨太太,这话更不便告诉她了。到了晚上三点多钟,府里忽然来了电话。说是总统吩咐下来,四位督理动身之前,五点半钟要到府里去开会。他睡觉的屋子里,就有分机电话,关孟纲接了电话一听,只是唯唯答应,也不说什么。年纪轻的人,是爱睡的,早上四五点来钟,更是正好睡觉的时候,当关孟纲起床进府去之际,美情一个人正睡得又酣又甜,哪里知道一点。

等到美情醒了过来,已经是九点钟了。睁开眼睛一看,床上没有人,屋子里也没有人。静悄悄的,只听见桌上放的那一架闹钟的摆轮,嘎叽嘎叽的响,窗帘垂着,并没有卷起,屋子里是阴暗暗的。美情心里好生奇怪,在床上撑起半截身子来一看,屋里放的几件行李,却也不见,这分明是人走了。别的倒罢,不知道昨晚上关孟纲给的一卷钞票如何,赶紧将手在枕头底下一摸,还在那里。掏出来一看,依然是原来的数目,并未少却一张,美情将钱揣在袋里,坐在床上,发了一会子呆,究竟也猜不出这是怎么一回事。穿了鞋,走下床来,掀起窗帘,向楼外一看,只见人家屋顶上,已是一大片太阳,回过来一看钟,这才知道是快到九点了。饭店里的客人,都睡得极迟,所以到了这般时候,都未起床,依然是沉静。美情看那桌上关孟纲‘应用的小件东西,都已带走,惟有一把茶壶,几只茶杯,是饭店里的,却依然还在。

杯子里有半杯剩茶,还是自己斟给关孟纲喝的,放在桌子沿上,倒没有动。那一对高锡烛台点的红烛,不知几时点完的,由烛签子一直到烛座上油淋淋的,堆了大片蜡泪。美情随身向沙发椅上一坐,自己呆呆的想到,倒不料昨晚上有这一件事。他和我昨晚才认识的,说了许多废话,今天一早,他倒跑了,不知道的,说我不会作生意,我还有面子吗?美情想到这里,倒真疑心关孟纲是生了气,一怒而去。他这一去不要紧,无非走一个客人而已,若是领家追究起来,为什么把客人得罪了,何言答对。将来姊妹班里,把这一件事传扬出去,说是给美情点大蜡烛的客人,不到天亮,就生气走了,这岂不是生意上一场大笑话,以后还怎样站得住脚。因此越想越害臊,越臊越害怕,一个人不由哭将起来。正在这时,只听见房门上冬冬打几下,一叠连声,有人叫老五。美情一听,是自己房间里阿姨的口音,连忙擦了擦眼泪,站起来开门,谁知门已锁上暗锁了,竟开不动。美情道:“这门是谁锁上了。这屋子除了我这里没有人,一定是由外面锁上的,你找一找茶房,叫他打开罢。”阿姨在外面听见,便找了茶房来。茶房将门推了一推,见是锁的,也奇怪起来。说道:“这门的钥匙,是在屋子里桌子抽屉里的,里面不锁上,外面没有钥匙,怎样锁上的呢?一定是里面的姑娘锁上了,她不肯开门呢。”阿姨一想也是,没有人住在里面,反来锁上门的,于是捏了两个拳头,又冬冬的打着门。口里喊道:“老五不早了,还开什么玩笑呢?要睡回去再睡罢。”美情在里面顿脚道:“谁开玩笑呢,我也是刚醒,我怎样会锁起门来。我又不寻死,关了门作什么?”这一说,大家更是不解,里头没锁,外面没锁,是如何锁上的?要知道这门怎样开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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