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边读一边心惊肉跳——我应该检讨,这是我对红太阳不够忠,不够全心全意的表现……我怕他受坏女人的引誘……
y:不会的……我们处于一个多么严峻的时代……这里又是一个多么严峻的地方……
他即使想也不敢呀!……
l:可不能这么讲……资产阶级思想无孔不入,他对我——一个正正派派、政治思想上坚强的战友、同志、伴侣,一点兴趣也没有……
y:那怎么可能呢?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他应当尝到在夫婦之间突出政治的甜头……
l:他不是三岁婴儿了,烈酒比娘的奶汁好喝得多……
y:你何必这样哩!……这样很妨碍你的学习和工作,你不会翻过来……让他变成你,你变成他吗?……
l:……这什么意思?……
y:……我的意思是说……让他整天为你心惊肉跳,坐卧不安,盯你的梢,观察你的动向……你不就变被动为主动了吗?……
l:没那种好事,他根本就不正眼看我,……我就是掉到井里,三天三夜他也不会来找我……
毒蛇:看来,她需要吃一点1号誘发剂。
y:我的意思不是让你跳井……
l:不跳井?……悬梁?……
y:你怎么老想到死呢?……
l:活?我活着就是他眼中钉……资产阶级和无产阶级的矛盾是不可调和的阶级矛盾,是你死我活的斗争……
毒蛇(旁白地)看来不用葯是不行了。
(毒蛇贴着墙爬向l,在桌案下往上探出头来,把信伸到l手边的茶杯里(那个奇异的国家的一切办公人员手边都离不开茶杯),滴了一滴1号誘发剂。毒蛇下葯已毕,就缩到桌下去了。)
y:……要活,要活得比他还要好!
l:……我现在活得不比他好吗?我每一年都要评为活学活用毛泽东思想的积极分子……我破获过十几起自伤、装病、逃避改造的案件……哪一次开会演讲不是我上台?……他比我活得还好?……你是这样看的吗?……那就说明你的思想也长了毛了!
y:(有些慌张地)不!我是说你应当活得更好!十倍百倍地超过他……
毒蛇(旁白地)她怎么不喝呀?再不喝就糟了!
(l端起茶杯,呷了一口。她立即警觉地看着茶杯。)
l:(诧异地自语)怎么,这么香甜?我用的只是茶叶末呀!才两毛钱一两,怎么会这么可口?香甜、可口的东西都是可疑的东西。只有资产阶级才贪图香甜、可口。
(l连连喝了几口。)
l:(完全忘了诵读,声音嬌嫩起来)y医生!再说说看,怎么活才算比他活得好?
y(非常惊奇,对于l医生的声音的频率以及声音里传达出的那种生疏了多年的韵味,大惑不解。他反而退缩了)我是说你应该活得象一个永不生锈的螺丝钉,拧在无产阶级专政的机器上,让伟大的专政机器正常运转……
l:(失望地)是吗?不是!你准是另外的意思!你是不是说:活得比他愉快?
(l医生向y医生投去一个嬌媚的眼风。y医生吓呆了,好象摸黄鳝摸出一条蛇来。)
l:活得比他轻松?
(l医生又向y医生连连投去一个个嬌媚的眼风。y医生离座走向l医生,伸手想给l医生切脉。l医生乘势抓住y医生的手,往自己怀里拉,y医生大恐,挣脱l医生的手,喘息不止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毒蛇:y医生的情慾还不足以压倒他的疑心和顾虑,给他也吃一点1号誘发剂吧!
(毒蛇从y医生的桌下探出头来,用它的信往y医生的杯子里滴了一滴葯。正好,y医生需要使自己镇静一下,连连喝了几大口,他立即戴上老花眼镜仔细察看自己的茶杯。)
l:(嬌滴滴地)y!你说呀!你说嘛!说嘛!你这个坏东西!有本事话说出来就别收回嘛!是不是让我活得比他更自在,更浪漫,更有滋有味,更有情有义,更惬意?嗯?
y:(葯性开始发作)对呀!你能吗?你敢吗?
l:(眼睛乜斜着)谁说我不敢?
(l医生伸出双手,象苔斯第蒙娜听到奥赛罗讲完自己海上的英武事迹之后那样。)
y:(葯性毕竟还没完全发挥出来)可别让人看见,让人看见了可不得了,最轻最轻也得在全场批斗会上挨斗,再押送到水库上去打石头。
l:谁也不会看见,谁也想不到你和我还会……(此处的“……”已不代表诵读了),就象谁也想不到医务室门外两根石往子会自动并在一起一样。
y:(枯黄的脸上泛起了猪肝色)你说的也是。
(y医生再一次走向l医生,就象西门大官人在王婆借故外出,倒锁了房门以后走向潘金莲那样。
l医生自己拉开了胸前的拉链,现代化设备比潘金莲要省时间得多,也没有潘金莲那件最俊、最誘人、但很碍事的红兜兜儿,开门见山,一对干瘪的rǔ房耷拉下来。)
毒蛇:(旁白地)他们不需要偷吃禁果了,禁果已经早就烂成了果浆。他们也不需要用红花朵儿、绿枝叶儿来掩盖。检查病人的窄窄的床就足够了。他们可以用最节约的方式来利用这个面积——叠起来。她对于她自己,他对于他自己,当然毫无新鲜感。但是,她对于他,他对于她可是全新的,崭新的,簇簇新的,所以也是最最热烈的。
(全场灯光渐渐熄灭。)
毒蛇:停电了!发电机这种东西也缺少勇气,需要我的4号誘发剂。可是,等我去一趟发电站回来,好戏已经演过了。不如在黑暗中听听这销魂的音乐……
(幕落。)
第二场时间:距前场二十天。夜。
地点:l医生家。
出场人物:(按出场顺序)在伊甸园里出没过的那条毒蛇、l医生、g氏、c、y医生……
(幕启时,只有那条毒蛇盘在舞台正中的方桌上,它的头翘着,很得意地摆动不止。
毒蛇:(独白)戏剧的分幕,一方面是为了时间空间的过渡,另一方面是可以把那些毫无可看性的重复的内容加以省略,隐于幕间。l和y的爱情,也可以称之为恋情、偷情、忘情,甚至可以斥之为私通、苟合、姦婬……等等等等,从第一天起就发展为不了之情了。而后只是在不断地重复,机械地重复,他们当然不会感到厌倦,就象上了润滑油的齿轮,每一次吻合都是新鲜的。观众则不同,话说三遍狗也嫌。无论多么有才华的导演,绝不敢在银幕上保留三分钟以上的接吻。正面表现做爱的镜头只能使人联想到乏味的汽缸体里曲轴的连续动作。所以常见的是渐隐、渐现,或象征性的手法。这叫留有余地,愈藏则愈耐人寻味。诸位观众不是正因为并没看见l与y最紧密的配合而浮想联翩吗?神龙见首不见尾,一旦尾巴出现就窥其全豹了。由于导演构思的决定,我把第二幕的场景设置在l的家里,此时l的丈夫c进城采购当月要配发到每一个女劳动者手里的卫生纸去了。l又将是一个不眠之夜,在她想象中,c在城内肯定有外遇,由于自己最近的变化更加证实,社会气氛无论多么严峻都无法禁绝横流之人慾。l妒意如火,熊熊燃烧。
加上y近在咫尺也不能在宽敞之床第上尽欢。y妻g氏似有觉察。世上最愚蠢的妻子在这一方面也是极敏感的。y没有理由夜不归家。l来了!你看她紧锁愁眉,步履彳亍。这样反倒真的象个女人了。
(毒蛇翻身钻入桌下。
l上。)
l:渴!渴!渴!
(摇摇热水瓶,摇摇茶壶,都是空的。)
l:c!……啊!进城去了!买一吨烂草纸要一天一夜(演员要特别强调“夜”字)!
连壶开水也不烧,逼得老娘喝冷水。
毒蛇(旁白)我知道她要用哪只杯子,给她吃点1号和2号的合剂,让她火上加油!
(毒蛇在一只杯子里吐了两滴誘发剂。果然,l拿的就是它,在自来水龙头下接了一满杯自来水,一饮而尽。)
l:痛快!就象一杯冰冻酸梅汤。今晚怎么过?怎么过?我问你!l!我怎么能容忍?
c现在在千什么?我不知道)看不见,摸不着,连猜也猜不到他现在是跟哪个母狗联在一起。(恶狠狠地)但愿他们分不开,被孩子们赶到大街上,用石头砸,用杠子抬,在众人面前丢丑!y现在在干什么?我也不知道,看不见,摸不着,可我能猜得到,他正跟那个又脏又瘦的老母猪g在一个被窝里!(狂叫地)天啊!为什么我就象站在他们床面前那样清楚呢?你们折磨我,都在折磨我,狗男女!我恨不能把你们的被子掀开,用烧红的烙铁烫你们!把g那象枯叶似的脸烫平!我要告诉g,大声告诉g:y是我的!y打心眼里不喜欢你!爱我!属于我!y是我的!我最需要他,他最需要我。
毒蛇:(只闻其声)那c呢?c是谁的?
l:我的!这还用怀疑吗?我是他的合法妻子!
毒蛇(只闻其声)g也是y的合法妻子。
l:我不承认!(她环顾四周)谁在说话?你是谁?你在放屁!我不承认!
毒蛇(只闻其声)首先,我佩服你的真诚,现在具有这种真诚的人太少了!可是除你一人之外,所有的人都承认,你怎么办?
l:(悲哀之极、愤怒之极)怎么办?怎么办?
毒蛇(只闻其声)她来了!y的合法妻子,g来了!
l:(浑身为之一怔)啊?g来了?她会来?她来干什么?我拿她怎么办?求她饶恕我的过错?
毒蛇(只闻其声)你有什么过错?
l:是呀,我有什么过错?我有什么过错?
毒蛇(只闻其声)她在敲门。
(敲门声。)
l:她真的来了!我要不要开门?
毒蛇(只闻其声)为什么不开门?你怕见她,你内疚?在道义上你比她低下?
l:不!我要见她,她来得正好。
(l打开门,形容枯槁的g氏失神落魄地走进来。)
g氏:(有气无力地)l妹妹!这么晚来打搅你,别见怪,俺是没法子呀!
l:你……这么晚来找我……?
g氏:俺求求你,把y还给俺……
l:(勃然大怒)你说什么?
g氏:把俺丈夫y还给俺!求求你!
l:谁抢了你的男人?谁?你怎么敢到我的家里来找男人?我要打烂你的猪脸!你搜!你的男人在哪儿?要不要经官?
g氏:俺为你好,也为俺男人好,别经官,私了了吧!l妹妹!他的心囫囵个儿的都在你这儿。
l:在我这儿?我没看见,他的全套下水都在他自己身上。你去找他,问他,凭什么找我,问我?滚!你给我滚出去。
(g氏一下就跪在地上了,她向l叩头。)
g氏:人死只不过头沾地,俺给你跪下了,俺给你磕个响头,把他还给我,还给孩子们……
l:(背过身去)你只知道你痛苦,你的不好受,我不痛苦吗?我好受吗!你说他的心囫囵个儿的都在我这儿,我说他的心连八分之一也没给过我。我们偷偷摸摸,躲躲藏藏,象一对野兔子……(说着说着伤心起来,痛哭不已,用手抓着长长的鼻涕往脚上抹)我也不能没有他呀!g姐!你把他让给我吧!我求求你!横竖他跟你在一起也过不好,他连话也不跟你说,你要一个哑巴做什么哟!
(l也跪下了。)
g氏:不!不!(大叫地)不!他限俺是结发夫妻,明媒正娶,有儿有女,眼看大半截子部入土了,让他归你,俺不干,他是俺的,无论咋开展大批判,兴无灭资,他也是俺的。男人不能充公,俺不是资产阶级,他不是俺的资本,他是俺的親骨肉,他是俺孩儿的親生爹。俺是俺孩儿的親生娘!你不能拆了俺的家呀!l妹妹!
(两个女人都跪在地上啼哭着,并膝行着向一起靠拢,最后,抱头痛哭起来,甚为悲戚。)
毒蛇:(旁白)怎么?她们会和解?当然不会。可是她们此刻都产生了对于对方的同情!这么一来,戏的节奏就得缓慢下来,象雷雨一样,晴不了,也下不大,很难进入电闪雷鸣的gāocháo,今后将不断翻来覆去地哭闹,乞求,撕打。三个人都会……不!四个人都会被拖得痛苦不堪,这种戏可以摄制五十集乏味的电机连续剧,把观众也拖得疲累不堪。不!我需要莎士比亚式的性格鲜明的人物,奇峯突起的gāocháo。她们都需要吃点3号和4号誘发剂,否则,观众们!你们是无情的,你们会让整个剧场的凳子象肖邦的钢琴进行曲那样“劈里啪啦”地响个不停,最后只剩下一个拿看棒棒糖睡着了的小男孩……
亭不宜迟,赶快动手。
(毒蛇爬出桌面,在杯子里滴了几滴誘发剂。)
l:别哭了,咱们都别哭了,都是y害的咱们!g姐!(说着说着又伤心地哭起来。)
g氏:可不是,l妹妹!你也别哭了!起来吧!
(两人搀扶着站起未。l拿起杯子。)
l:我们那个死男人进城没回来,连开水也没给我烧,将就着喝口冷水吧!你身上的水份都从眼睛里淌干了,我们西医顶讲究喝水,你准是不爱喝水,显得比你本来的年龄老得多,皮肤也不细嫩。
g氏:(感激涕零地)可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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