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条长凳上架了一块不平整的铺板。铺板上堆着几个残缺不全的乐器,有锣,有鼓,有断了弦的二胡。地上还有一只没有盖的破木箱,木箱里似乎还堆着几面旧锦旗。只有一样是崭新的,那就是一张画像:华国锋的彩色的很富态的脸。临窗处还有一张无屉桌。
他让我坐,我实在不知道坐在哪儿。他觉察到了我的疑问,用胳膊肘一拂,铺板上那些带响的杂物都大声歌唱着滚到地上去了。看样子它们很高兴,因为它们难得有一次显示自己存在的机会。我把草帽、行李卷和自己的屁股放在铺板上。他自己则坐在没有盖的木箱沿上。
“饿不?”他关心地问我。
“饿过头了……”
“这会儿找不到吃的,也找不到开水,店铺的门也都关了。”
“不渴。”我舔了舔干裂的嘴chún。
他是不敢再问什么了呢?还是他本来就无话好说,足足有五分钟的沉默,他才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揉皱了的香烟。
“请抽烟。”
“不会,曾经想抽来着,怎么也不行……”
他自己往自己嘴里塞了一根香烟。
“你学过画画?”
“只能说学过,后来就闹文化大革命……”
“听说你……”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我坐过牢。”
“我知道,我看过你的档案。那是很不应该的。可你为什么后来……?”我当然知道他想说什么。
“我是自己要求到你们县来的。”
“啊!”他含意不明地瞄了我一眼。
“我来之前还特别在图书馆看了很多有关这里的书。”
“我们这儿是个穷困落后的地方。”
“这我知道,无论多么穷困落后,都比先进科学的监狱要好得多。”
“那当然。”
“据文字记载,这儿过去有一个女儿国……”我也可能是没话找话。
“不是过去,摩梭人现在还过着母系大家庭的生活。”
“现在?”
“是,在芦沽湖,离这儿还很远……”
“啊!”
“休息吧,我们文化馆就是这条件。你的工作县里还在研究,先住下再说。明儿早晨县府食堂七点开饭。我们这儿的七点,天还很黑。”说罢他就转身出去了。他走之后我给自己出了个算术题:七平米等于十平米的→JingDianBook.com←五分之一的几倍?我还列了一个算式:7÷(10÷5)=3.5.做完这道题之后,就非常愉快地睡着了。
早晨,窗户被敲得很响我才醒转过来,天似乎还没亮。罗馆长从窗外把窗门推开,给我送来了一副碗筷。他怀里还抱着一个铝锅子。
“该去打饭了,晚了就打不到了。第一次打饭,我还得带你去买饭菜票。”
我接过碗筷,很自然就想到,这一点反而不如狱中简便。在狱中给什么吃什么,既不多给,也不会剩,既没肉,也没鱼,所以既无需牙签,也不要担心喉咙卡了刺。现在还得自己买饭菜票,每顿饭都得计算着吃,十分麻烦。不过比起那些经常参加宴会的人来,怕仍然属于简便的。我爬起来往床下一滚就站起来了,一下地,双脚就很自然地落在鞋上,拿起碗筷就走到院子里了。全过程只用了三秒钟。
“穿好了?”馆长问我。
“我没脱。”
“不洗把脸?”他指着院子角落里的一个水嘴子。
“呃……”我放水用手捧着往脸上洗了两把,用袖子一抹,又是一个三秒。
这个对我不苟言笑的馆长的险上隐隐现出了一丝微笑。
馆长带我向许多有关人员说明我的来历,拿文件让他们过目并同时验明我的正身。
买到饭菜票之后再跟着他排了三个队,买了一碗稀饭,两块苕,一撮咸菜。馆长刚要告诉我,让我慢慢吃,他要把饭拿回去喂他的一个老婆、两个孩子。不想,我碗里满满一大碗稀饭和两块苕、一撮咸莱在众目睽睽之下一眨眼就没了,又是一个三秒。
“你真行!”他好象对我的快很满意。“今天不会有什么事,你可以参观参观市容。”
“好!”我很愉快的接受了他的建议。
回到文化馆,洗了碗筷,再补了一次饭前没来得及刷牙的工序,就上街了。全城主要只有两条十字交叉的街道,另有几条小巷。中速步行,第一遍只用了十分钟。(顺便补充一句:和老桂头分手的时候,他送了我一块时下很时兴、价钱也很贵的电子表。这对于一个力图简便的我来说,实在是一个非常合适的馈赠。)对城的印象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一切应该有的,都有了。县革委会,中共县委会,团委会,工会,婦女联合会,文教局,建工局,公安局,检察院,法院,第一监狱,第二监狱,看守所,加油站,公路局,手管局,林业局,卫生局,劳动局,税务局,人民银行,邮电局,影剧院,餐馆,长途汽车站,气象站,消防队,农科所……我数了一下挂在各自门前的牌子,一共有一百七十二块。除了几个小食摊;香烟摊和剃头挑子以外,我不知道城里还有没有不吃公家饭的人。这大概就是社会主义国有化的特征吧!第二次参观是慢动作,花了两个小时零六分,算是把每一个大门都研究过了。它们的形式、格局、位置,它们之间的距离……等等,就象是一个侦察兵应当做的那样,心里有了一个详图。中午就在全城最大的一个叫“四新”的餐馆进餐,吃了两碗很辣很红的汤粉,出了一身汗。信步出城,在城的边沿就是一座杉树林,溪水迎着我踏歌而来。溪水边搭着几个赶马藏人的小牛毛帐篷。他们正围着一堆堆的篝火在歇脚。两个藏族姑娘趴在地上,头对着头说悄悄话,长辫子从头上一直拖到屁股上。一个挂着大护身银盒的老头,坐在山坡下,不断地摇着手里的转经棒,默诵着佛陀的名字。他们的骡马散放在林中水边,自由自在地啃着青草。
林中的社鹃花象一蓬一蓬的野火在燃烧。啊!我不就是为了这样古朴的境界,才不远万里而来吗!我走到那一对藏族姑娘的篝火边,我向她们点点头。她们之中的一个向我调皮地挤了一下眼睛。我冒昧地坐在她们面前,她们连忙坐起来,先扔给我一个马背垫,让我坐在垫子上,再用一只大铜壶给我向木碗里倒了一碗可可色的液体,让我喝。她们都很美,高高的鼻梁,大眼睛,象姐妹俩。我尝了一小口,觉得有一股子说不出的怪味,我皱了一下鼻子,她们一起笑起来,向坐在山坡下念佛的老头诉说着什么。我猜想她们一定是在描述我喝这种热饮料的怪样子。
“酥油茶……酥油茶……”那个小一些的姑娘指着木碗对我结结巴巴地说汉话:“好喝……好喝……”
酥油茶这三个字我还是听说过的,原来这就是酥油茶!但我不能承认它是好喝的。
那个大一些的姑娘把木碗捧起来要来喂我,我用手接过来。她说:“多多地喝……多多地喝就……好喝了……”
我又喝了一小口,又喝了一小口,发现不象第一口那么难闻,留在嘴里的余味中还有点香甜。接着,我闭着眼睛喝了一大口。两个姑娘欢快地笑了,笑得在地上打滚。笑够了爬起来又把我的木碗添得满满的。我把身子靠在一个马驮架上,看着这二位热情的女主人。她俩为我能这样快就适应了酥油茶而感到兴奋。其实她们哪里知道,我曾经不得不适应监狱里那连猪都不会闻一闻的食物,后来甚至把那些不能称为食物的食物做为日日盼、时时盼的珍馐美味。她俩又在说悄悄话了,显然是在议论我。她们应该知道,她们即使是大声说,我也听不懂。后来,她们又拿出一个小羊皮口袋来,往碗里倒出一些很香的炒稞麦粉来,用手和着酥油茶,捏成团让我吃。我也没想到,这种看起来很难看的食物竟引起了我的强烈的食慾,一口气喝了十几碗酥油茶,同时把她们那一小袋炒稞麦粉吃掉了一半。我越吃喝得有味,她们越高兴。她们俩忙着又烧了一壶茶灌进一个竹筒里,加上酥油和少许盐,用一根特制的木棍在竹筒里用劲抽打,一直把茶和油搅拌得失去了茶和油的样子,变成另一种可可色的液体。由于她们轮流使劲,又笑又说,而且都穿得那么厚,她们的脸红得象烧起来似的。一股很浓的藏族女孩子特别的汗热味弥漫在我四周的空气里。就象喝酥油茶一样,乍一开始很难接受,很快就习惯了,到后来,我甚至用鼻子去找那种给人以懒洋洋的感觉的汗热味,有点酸,也有点酥油香。我很想就躺在这篝火边睡一觉,但眼睛必须睁着,看着她们。我喜欢看她们。可能是她们发现了我的倦意,互相交换了一个目光,从一个大牛皮口袋里掏出一个瘪了的军用水壶,水壶盖一打开我就闻见了酒味。她们把军用水壶递给我,我已经不想客气地拒绝她们了。
我喝了一口,姐姐接过去喝一口,再递给妹妹喝一口,妹妹又递给我。我们就这样一圈一圈地喝下去。这是一种很好入喉的青稞酒。我们没有对话,只有酒的传递,只有笑的应对,只有快速的目光的交流……喝着喝着,意识里的倦意在上升,我竭力睁着眼睛。
我希望别拒绝她们递给我的军用水壶,也别拒绝她们给予我的脸庞的美丽,眼睛的深情,嘴角的戏谑和手的丰富的含意。最先是我的手接不住那壶了,她们先用手捉住我不听话的手,再把壶交给我。渐渐我的手指握不住壶了,壶落在地上。但我坚持不闭上眼睛,可是我睁着的眼睛所看到的景象很快就模糊了,象抽象派的画。最后,我什么也不知道了。
当我醒来的时候,最先进入我的知觉里的,是她们姐妹俩的哗笑,然后才是一种过于温暖的感觉。我睁开眼睛坐起来,发现身上盖了一件很厚的羊皮,篝火更旺了。老头也坐到篝火边来了,仍然在念佛,当他见我醒来的时候,暂时离开佛向两姐妹说了一句话。两姐妹给我倒了一碗热酥油茶。我竟然会不好意思,木呐呐地说:“很对不起,醉了……醉了!谢谢!我该走了,天黑了!”
姐姐说:“喝茶!”
妹妹说了一句幽默的汉话。
“不是醉了……是睡了。”说罢两姐妹又是一阵大笑。
我喝了一口热酥油茶就站起来了,但这时我才发现离开篝火三公尺,整个天地都是漆黑的,分不清东南西北。
两姐妹把我扶起来,我意识到这是我出狱后第一次和女性靠得这么近。妹妹牵着我的右手走到路上,姐姐扶着我的左手,一出林子,小城的灯火就闪亮了。
“我知道怎么走了……”
“我们……送你……”
“不了!”我到底还是个爷们儿。“谢谢!”
“送你到家……”
“不了!”送我到家,我有家吗?那半间房子算是家吗?“谢谢!”我坚决向这对不知姓名的藏族姑娘告别了。而且,当着她们的面跑了几步,似乎是告诉她们:我是清醒的。
在路上迎着清凉的夜凤,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愉快。愉快来自对自身的信念和判断的肯定。在这里看到了最单纯的人,没有任何交换,只有人的本性和情感的交流。她们没问我是谁,我的名字、职业、受到的教育和政治倾向,我也没问她们。她们绝不知道我曾经走过那么曲折遥远而可怕的路,也不知道我是个不久前才出狱的劳改释放犯。我们没有谈世界大事、国家大事、政治观点和任何社会新闻、家庭琐事、哲学观念、人生体验。因为我们之间的语言不相通,简单的语句只能说明喝、吃,以及高兴、喜欢。我就象一只和她们不同类的鸟,偶然飞到她们的窝边叫一阵、啄一阵,然后又飞开了。她们将随着那老头——可能是她们的爷爷,赶着马帮运货到内地,或者去西藏,也是曲折而遥远的路,但她们的曲折和遥远只在脚下;而我既要用脚在这条路上走,又要在这条路上拖着鲜血淋淋的心……虽然我回过头去还能看见那林中的篝火,但我几乎不相信这是真的,也许是一场梦,她们只是我的梦中人。
回到文化馆,罗馆长正在门口等我。他可能以为我丢失了,但他没有说出来,只问了一句:“吃饭了吗?”
“吃了,在林子里遇上一些藏族的赶马人,他们可真是好客。”
“啊!”罗馆长跟着我进屋,他边走边说:“今天县里已经把你的工作安排下来了。
很巧,影剧院的经理老丁突然去世了,正好把你顶上。县里研究来研究去,只有这个工作和你的专长比较接近。“
“是吗?”
“影剧院的编制很小。”
“儿个人?”
“除了一个放映员,就是你了。”
“两个人?”
“是的,比较辛苦。卖票,收票,领座,清扫剧院都得自己干。剧院不大,不满五百座。白天不营业,晚上放两场电影,十二点发电厂停电。票房里既可以办公,也可以当你的宿舍。你明天就可以搬过去。影剧院门口有两块广告牌,可以发挥你的专业才能。”
“我很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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