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撵着。他似乎真的看见了鬼群,一边喃喃不休,一边呼啸着赶出门,赶出村,赶过小河上的竹桥。人们都轻松了,因为魔鬼被真的赶走了。
接着是撵盘子舞,跳舞的人全是一群青年男子,头带革盔,身披皮甲,甲片上绑着无数的小铜铃,跳起来叮当发响,节奏鲜明。每一个人的背上都斜揷一把长刀,刀上和衣边褲脚都装饰着牦牛毛。他们手持矛枪、长刀,学着老虎、牦牛和豹子的动作,有节奏地翻滚跳跃,吸引了全村的孩子。他们完全不把这些活动看着与悲哀的丧葬有任何联系。所有的孩子都跟着跳,哗笑着,呐喊着。我久久地入迷地欣赏着这个野性的舞蹈。
并想在这些年轻人中间辨认出哪个是英至。当然,这是徒劳的。因为我并不认识英至。
对于只看过一眼的人,是不会有印象的。而且当时在河边吸引我的主要是他的装束。这群舞蹈着的年轻人好象是一母所生,特别是都穿着古代武士的甲胄,更是找不出他们之间的明显差别来。撵盘子舞结束以后,他们都去阿古坡者家卸甲吃喝去了,看热闹的孩子们也渐渐散尽。我一看腕上的手表,才大吃一惊,时针已指在两点上。苏纳美一定又等急了,怎么我会象孩子一样。摩棱女人是不会去寻找男人的——我已经知道了。虽然远远看见火葬场上,正在火把照耀下搭着松木的井字火葬架,火光透过井字木架喷射出来,光和影不断变幻,在山野间显出各种神秘的光带和光斑,我还是克制住好奇心回去了。在大门口发现大门闩得很死。糟了,又不敢喊叫。我看看围墙并不高,我只好学摩梭姑娘的阿肖们的本领,越墙而过,好在他们家的黑狗打死以后还没来得及再养一只。
我很顺利地就跳进了院子。夜真静呀!在阿古坡者家念经的达巴也很卖劲,他的声音恐怕半个村子都能听到。我悄悄走上通向“花骨”的楼梯,我正要用手去推门,就听见了一个男人的说话声,而且门内没有灯光。我的心几乎一下就跳出了胸膛。我竭力让自己镇静,我把耳朵贴在门缝上倾听。男人还在说话,声音很轻,但我可以感觉到他正平平展展地躺在床上。我再把眼睛贴在门缝上,火塘里还闪着余烬的微光,苏纳美已经在火塘前脱光了衣服,在暗红色的火焰映衬下,一个我熟悉的躶体的黑色剪影一闪就没有了。
她是跳着上床的!我闭上眼睛转过身来。天啊!我该怎么办?我虽然闭上了眼睛,捂上了耳朵,但正在发生的事情我却如同耳闻目睹。我太熟悉了。她会立即就象鸟似的尽情地振翅飞鸣、[shēnyín]、呼喊……哭泣。我猛地转过身去,此后的行动完全不是在一个现代人的理智支配下做出来的,也许正是一个所谓现代人才能做出来的。我用我的身体的重量和全部的力量把门撞开了。苏纳美无耻地从床上翻身跳起来,一丝未挂。那个光身子的年轻汉子肯定就是英至。他倒不慌不忙地穿着衣服,而且还若无其事地向我点点头。
苏纳美从我的脸上已经看出祸事来了。我肯定她看见的我正在全身颤抖。她抓起自己的农裙匆勿地套在身上,在她还没来得及扣完所有的纽扣的时候,我冲过去狠狠地抽了她两个耳光,我从来没打过人,我完全不知道我的手怎么伸出去的,而且这样狠。当苏纳美发出一声尖叫,我才意识到我的手打了人。英至没想到,他完全没想到事态会这么严重,我会去打苏纳美。他一步跨到苏纳美的面前,用身子挡住她,大声斥责我。我听不懂他的话,但我知道他的用意。我怎么能容忍一个污辱了我的人来斥责我呢?你有什么权力!你这个坏蛋!趁我不在的时候溜进我的房子,爬上我的床,引誘我的妻子,我要狠狠地惩罚你,我一伸手从地上抓起一根栎木劈柴,这块劈柴完全可以把他的脑袋打得粉碎。当我掂量到它是一块有足够分量的劈柴的时候,我感觉到一种颤栗的快感。我正要用全力举起那块劈柴的一刹那,苏纳美大叫了一声。这声音很陌生,是一声撕裂心脾的叫,象野兽的叫声。她拉着英至就向门外冲去。等我转过身来,他们已经奔下楼梯了。
我举起那块劈柴向火塘砸去,火塘里的陶壶和带火的柴棒全都飞上了屋顶,一下就着起火了。木板壁、屋顶上的椽子、滑板都着了,火舌舔着小窗,舔着垫上的毛毯、草垫子……我看着那橙黄色的火舌,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费了很大劲才弄明白现在发生了什么事,是怎样发生的。当火焰正在吞噬着门框的时候,我从屋里慢慢走出来。在楼梯上,我看见整个衣社的男女老少都站在院子里,黑压压的一片,但我在他们中间唯独没看见苏纳美。达布阿咪采尔站在他们中间,昂着头愤怒地看着呼呼燃烧着的东厢房。她只低低地说了一句话。所有的人立即都散开去抡水桶、抢盆子和碗,舀水向东厢房泼去。我没处去,失魂落魄地站在东厢房楼下,身上被他们浇得透濕,我任他们泼。这场火惊动了全村,所有的村民都拿着盆子、水桶来救火。阿乌鲁若爬上摇摇慾坠的东厢房,推倒了火势最猛的那面板壁。火被扑灭了,村子里很久才安静下来。这时的我开始询问苏纳美的每一个親人:“苏纳美呢?苏纳美在哪儿?”
从阿咪采尔、阿乌鲁若到三岁的小孩,没有一个人回答我,连看我一眼也不看,似乎我没有发出声来,似乎我是一个无形体的人。不久前,我还在英至和苏纳美面前强调我的存在,我,我,我!现在,我还存在吗?我找遍了所有的房间,再三再四地问我见到的任何一个人,找不到苏纳美,也没一个人回答我。甚至连抱着初生要儿喂奶的直玛也不理睬我,连依木也无视我的存在,她的全部意识里只有奶水。
阿乌鲁若已经带着几个汉子在院子里锯板料准备修房子了。我在院子里被他们扛着的木料碰得东倒西歪。他们根本就没有感觉到曾经碰到过我。我是一个碍事的人。我走到大门外,在村子里的小路上走,围着每一家的院墙转,想幸运地碰上苏纳美。她不会不理睬我,我相信。在这里,只有她不会不理睬我。但我没得到这个幸运,我碰上的是阿古坡者家的送丧的队伍。我闪在路边。送丧队伍的最前面是一个背着大竹篓的汉子,边走边把竹篓里的吃食、粮米丢在路上。他的后面就是一对对执火把的汉子,一对对打旗子的汉子,一对对披着皮甲、戴着皮头盔的古代武士。他们牵着马,马背上驮着死者的金边老衣、随葬品和鴁雞尾。他们擎着长矛,板着很凶狠的脸。最后拥着一米多高的方棺材的是披麻布衣的死者的親人。他们也没有声音,只是低着头落泪,象影子似地无穷无尽地在我眼前飘过。不!也许影子是我,也许我已经聋了。我跟着这个队伍的尾巴走到村口,坐在草地上,远远看着他们走到火葬场,从棺材里取出用白麻布袋子装着的尸体。尸体象是坐着的样子。再把随葬品和尸体放进堆好的井字形松木架里。随着一阵烈焰的升起,我的耳朵象是突然恢复了听觉似的,送丧的人们呼天抢地地哀号起来。我从来没有听到过这么多人同时的哭声。他们哭的是那么真切,那么放任、自由,有人翻滚着,有人拍打着地,有人要扑向那火焰,有人自己捶打自己,这深刻的悲恸不正反映了死者生前和他们之间有过的深刻的欢乐和親情吗!他们失去了一个死了的親人,尚且如此;我失去的却是一个活生生的、年轻轻的親人!他们的親人是老天夺去的,我的親人是我自己丢掉的……但我没有泪,没有一滴泪。因为他们可以怨天、怨地、怨神、怨鬼,由怨而痛,由痛而悲。我怨谁呢?
火葬场上的人已经都走了,天已经大亮。旋风卷着灰烬在空中形成了一个个黑色的圆柱,这就是一个人的最后的痕迹么?
我拖着沉重的步子走进村子,走进苏纳美的院子。我惊奇地发现东厢房楼上被烧过的那一半已经补好了,和原来一样,只是颜色浅一些。阿乌鲁若还正在钉那个“花骨”
的门框。我走过去问他,我以为到了早晨他们会看见我,会听见我。但是,仍然没有一个人理睬我,使我陷入极大的惊恐之中。一个女孩从东厢房的楼上把我的画板夹子丢了下来。我拾起画板夹子,只烧焦了一个角,里面夹着的苏纳美的那张侧面半身肖像还在。
我不甘心,再一次大声问他们:“苏纳美呢?苏纳美在哪儿?”
他们依然报我以万年雪山一般的沉默,我真希望他们能骂我,打我,用斧子砸我,可他们……没看见我,没听见我……我站在院子里声嘶力竭地大叫:“苏纳美!苏纳美!”
谁也没听见,只有一群雞吓得咯咯叫着逃走了。说明我是能够发声的。
太阳出来了,屋脊上有了一线阳光。忽然,从“一梅”里丢出一块燃烧着的松明。
达布阿咪采尔左手抱着直玛的婴儿,右手拿着一把镰刀、一根麻秆和一页经书,和直玛跨出“一梅”的门限,走到院子里。太阳的光正好移到阿咪的头上,几根银白的鬓发落在眼睛上。她眯着眼仰望着伟大的万物的母親太阳。太阳移动得很快,阳光一会儿就完全把她们笼罩住了。阿咪采尔把赤条条的小依木捧向太阳,太阳一下从房脊那边跳出来了,在小依木身上撒了一层金粉。小依木啼哭着踢打着四肢,达布阿咪采尔幸福地笑了,但她的眼晴里含着亮晶晶的泪。直玛笑眯眯地解开上衣的扣子,袒露出饱满的rǔ房,从达布阿咪采尔的手里,接过自己的女儿,把粉红的、正在喷着白色rǔ汁的*头塞进婴儿的嘴里,婴儿的哭声停止了。达布和直玛都静静地看着她专心致志[shǔn]吸奶水的样子。达布突然把脸俯伏在婴儿的一只小脚板上,长久地親吻着。我明白了,苏纳美告诉过我:摩梭婴儿出生的第三天,如果能够沐浴在初升的阳光下,她将终生都在母親太阳的抚爱之中福寿康宁……
我还在这里做什么呢?于是,我从她们身边走了。我从她们的院子里走了。我从她们的村庄里走了。我从她们的世界里走了。她们的身边,她们的院子,她们的村庄,她们的世界里没有我。我走了,一个外人,多么可怕!——一个外人!我才真正的明白,一个外人是个什么滋味!我将回到我厌倦的、我憎恨的、也是我熟悉和爱过的那个世界,至少我还可以卖票、收票、领座、扫地,偶尔看一眼看腻了的影片,听着人们的笑声、掌声和喝彩声……在中国无论多么低俗的影片都有人喝彩。
我走了,背上背着我的画板夹子,里面夹着苏纳美的永远的沉思。我的影子渐渐在缩短,又渐渐在拉长……我确切地意识到,我把一个美丽的梦留在我的身后了。我的身前是什么呢?
每一个人的头顶上都有一颗太阳,难道你的,他的,我的头顶上都是共同的那一颗吗?
1986年12月18日完稿于福州榕城温泉大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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