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论是开花的还是长刺的,都是环境使然。富贵不能婬,威武不能屈,贫贱不能移的完人毕竟是少数。譬如我吧,就不是个完人,千方百计,没病造病不就是行骗么?我承认,但我并不脸红。我只不过是个由于可怜和无助才行骗的骗子罢了,行骗的结果对别人并无伤害。林彪行骗是由于人心不足蛇吞象,他的行骗使千千万万人在这场骗局中坠入痛苦的深渊。比起他来,我算什么?想到这儿,我也就心安理得地、有计划、有步骤地行起骗来了。
再说那位女医生,年近四十,有一个不爱她却让她生了三个女儿的丈夫,仅此就足以说明她在精神上的病症。一切比她年轻貌美的女性,都可能是她心目中的敌人,为了防微杜渐,凡属女性,对她丈夫看过一眼,如果这一眼超过篮球比赛规则中的三秒,就给她戴上“敌人”的帽子,加以惩治,甚至制造伪证,当做阶级敌人向军代表告密,置之死地而后快。她丈夫是农场里专门负责下放学生生活的管理员,每月给女生发放卫生纸的时候,她必从旁协助,虎视眈眈,令人毛骨悚然。她很清楚,她对丈夫的绝对统治权基于现行政治。她手里抓着一大把她丈夫政治上的越轨言行的物证,而人证就是她本人。即使任何证据没有,妻子在审判政治犯的法庭上(那时还没有真正的法庭,一切有权人的办公室都是法庭)可以身兼原告、人证、物证及最权威的辩护律师。她常常用从牙缝里呲出来的声音对她丈夫说:“秦光明!我只要抛出一条,你就能变成秦黑暗,何况你有一万条抓在我手里!”
此人芳名刘铁梅,原名本来是刘梅,因为样板戏《红灯记》里有个李铁梅,所以她也给自己加了“铁”,以示坚硬,并向样板戏靠近。向样板戏靠近就是向江青靠近,也就是向毛主席靠近,因为江青经常“代表伟大领袖毛主席”。自从她加了铁之后,的确硬得可怕。除了两位医生,还有两名护士。这两名护士都是从农村里选拔出来的,她们的根子很正,三代贫农,直系和非直系親属中绝无一个是黑五类,又加上不识字,自然比我们的女同学们纯洁可靠。简陋的医务室满墙都贴着毛主席穿着各种服装、各种表情、在各个时期的彩色画像的印刷品。余寿臣的椅子背后墙壁上,有一条醒目的标语:“医疗要为阶级斗争服务!”使人看了不寒而栗。就是说,一旦你被指认为阶级敌人,医疗对于你就不是起死回生而是相反了。我所面对的堡垒和兵力就是如此坚硬和强大!我这个学美术的,对医学方面的知识一窍不通,解剖学和医学好象有点关系。但是,在发下解剖学的课本的第二天,中共中央5·16通知就下达了!一切课本都交给了火神爷。我要是懂得点医学知识就好了。我知道我们中间有这一方面的奇才,一装病就象,毫无破绽。但我绝对不敢去求教,那样做,无异于去投案自首,甚至比自首还可怕得多。
自首如果遇到好时机,可以成为宽大的典型,待遇几乎和劳动模范无二,到处做报告,就象报告英模事迹那样。人们随时都在找个揭发别人的立功机会(如同美国人随时都在找发财和一鸣惊人的机会那样),如果由于揭发别人立了功,可以得到不少好处,最起码可以从繁重的军训和体力劳动中解脱出来,甚至可以当个小头头,在一个小范围里发号施令,派工,分饭。所以,我必须象基度山伯爵那样,独自设计并开掘自己的自由之路。
我正注视着那扇窗户,过去,窗上贴的是黑纸;现在,挂上了有蓝色小碎花的布窗帘。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