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方有个女儿国 - 第8章

作者: 白桦14,096】字 目 录

“不相信?要是不相信,您就请吧!byebye!”

“我不是不相信,是不敢相信。”

“真是个乡巴佬!你以为人人都象你们开始当红卫兵那阵儿,认真地信仰,认真地盲从,认真地行凶作恶……你到现在还不开窍,就在搞这场‘大革命’的第一天,中央文革里的每一个人都有两张脸,一张是给红卫兵们和天下人看的,一张是给他们自己那伙人看的。记住,乡巴佬!并不是一切发光体都是为了照亮自己,相反!一切用最强的光去照射别人的人,他们自己都蹲在最黑暗的隂影里。我们这些黎民百姓,没有一点用以掩饰自己的光,只好用自己的身子,遮着强光,制造一小块隂影,能够让我们把手放在背后,互相交换一点点温暖!如此而已,岂有它哉!算了!我怎么会又为这些事动起感情来了?!别见笑!”

“我有时候也会这样,忽然,忽然为我早已经厌倦了的事情动感情。所以我也不会笑你!人这玩意儿,就是很怪!……可我今儿晚上住在哪儿呀?”

“当然是我这儿呀!”y这么简单?!我的天!就这么简单!来了,住下,一男一女,在一个蜗牛壳里。为什么这么复杂的问题变得如此简单了呢?许多至圣先贤为此著书立说,一代一代的皇帝通过枢密院、尚书省、立宪议会为此制定法律,宗教法庭、民事法庭为此做过千千万万判决,古今才子们为此编写了堆积如山的经书、传奇小说、戏文……到了她的蜗牛壳里会如此简单。我想,她可能根本就不知道中国出过一个叫孔丘的人,虽然全国正在化费几百万吨纸张和几百万吨墨汁写批孔的大字报。再不然,她很可能根本就没意识到她是一个和我性别不同的人。可我记得她对我说过,她读过不少小说,而大多数小说里写的无外乎是一些以各种伦理观念为基点演义出来的爱情故事。要么,她什么书也没读过,上次对我说的全是吹嘘自己的谎话。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她,她“扑嗤”一声把一口茶喷了出来。

“你现在应该瞧瞧镜子,你现在就象是契诃夫笔下那个在铁路上拔道钉做渔网坠子的农民,站在法官面前那个样子。”她好象有意在回答我的狐疑。

我没看过契诃夫的书,不知道那个农民在法官面前到底是什么样子。可以想见,她绝不是在恭维我。

“还不把你的破书包拿下来!”她替我从肩上取下书包,当她正要把书包扔向墙角的时候,我抓住她的手。

“别摔坏了!”

“怎么,书包里除了语录本,你还有什么?”

“转诊单……”

“还有半个冷馒头,”

“不!还有一张唱片。”

“唱片?《沙家浜》?《红灯记》?《海港》?《智取威虎山》?……”

“都不是!”我打断她的话,怕她一口气背出八个让人听起来都腻歪得想呕的剧名来。“是一张柴可夫斯基。”

“柴可夫斯基?!”她的眼睛顿时大放光明,我从没看见过在沙漠中长途跋涉之后忽然看到绿洲的旅人的目光是什么样,我相信,那些风尘仆仆的旅行者的目光就是她现在这个样子。她用她那双极柔软的小手连连拍着我的腮帮子。“你真棒!你太棒了!还有一张柴可夫斯基!”

我从书包里掏出那张唱片,把报纸扯去,露出封套上的柴可夫斯基像,一双若有所思的智慧的眼睛,一把俄罗斯式的大胡子。

“啊”她抚mo着柴可夫斯基的脸,親切地说:“老柴!果然是老柴头儿!”

她怎么把柴可夫斯基叫做老柴呢?象喊叫一个熟悉的中国老头儿似的。我有点妒忌她,她怎么会跟他那么熟悉呢?我这个读过大学的人还不如一个只上过几天初中的女孩子!对于这个老柴简直是生疏得连一个音符也没听到过。但这张唱片是我保留下来的,在一个长长的、至今尚未了结的洗劫中。

“你真棒!你是怎么保存下来的?”

“是……”我不敢把真相告诉她,那样会在她面前显得太真实。任何一个太真实的形象都是可怕的。我会立即从“真棒”变成“真野蛮”。数不清的珍贵唱片、录音带和乐谱都被我付之一炬,而且还以为自己是当代林则徐,在义愤填膺地焚烧舶来的鸦片,威风凛凛,不可一世。我只含混地回答她:“很偶然,可惜有个裂缝……”

“啊!”她好象懂了,也就不再问了。她可能在猜想:这张唱片联系着一个与我命运相同的悲剧故事,她不便勾起我的伤心事。这个误会可真是太大了,误会已经形成,就让她误会吧!“等等!”她闭上眼睛,把双手搁在胸前,肃穆地说:“让我静静地坐一会再听它。”她仰着天使般纯洁的脸,我猜不出她此时此刻在想什么,但我能看出她正在竭力使自己的灵魂归于宁静。我象傻瓜似地张着嘴,呆呆地看着她那由于激动而变得红彤彤的小嘴。我有过她这种纯净的[jī]情吗?没有。我有过的是另一种炽烈的、虔诚得歇斯底里的近似疯狂的冲动。此时,她在表面上象静止的湖水,而在她的心灵深处是被地层覆盖着的烈焰。我很惊骇,一张裂了缝的唱片会在她的心灵里掀起如此猛烈的狂澜。至于吗!

可怎么来听这张唱片呢?唱片自己会发声吗?当然不会,可我们怎么听呢?当我正在纳闷儿的时候,她睁开了眼睛,站起来,轻声对我说:“来一下。”

我跟着她,她打开另一间空屋,屋里堆积着破沙发、破椅子、棉絮之类的杂物,一般霉味,一下脚就会扬起一大片灰尘。她从那些尘土和杂物之间拉出一架显然是她自己用棍棒扎成的梯子,交给我。我扛着梯子急急走出尘土之国。她让我把梯子扛进狭窄的卫生间,靠在给水电工留的方孔之下,她爬上梯子钻进那小小的方孔,从方孔里首先递给我一部交直流两用收音机,然后再递给我一部捷克造的四速唱机。原来她的宝藏在头顶上。我和她擦拭了机器上的尘土,接上电源,打开收音机,收音机的扬声器里突然冲出来一句京剧样板戏的唱腔:“这个女人啊不寻常……”

她立即把旋纽旋到拾音的位置,硬是把马长礼的嗓音给拧断了。她所进行的最后的一道工序是用一条雪白的细纱女用手绢轻轻擦拭着唱片。她的如此珍爱和小心翼翼的动作使我的脸上渐渐发起烧来。对比——我现在才懂得对比这个在一切艺术领域中的强有力的手段,我过去只知道光影和色彩的对比在视觉上产生的效果,而且仅仅只是在技术性的意义上,从没想到对比有时会震撼人们的灵魂!

当晶体唱针在旋转着的唱片上发出丝丝的声音的时候,她用双手托着自己的下巴颏儿,注视着那旋转着的、幽暗的唱片的反光。

最初,乐音是在不知不觉中出现的,几乎是人的不安的叹息和痛苦的[shēnyín],很久才出现那个在外行人听来也是极为親切而优美的主旋律,揪心的痛楚,一颗颗滚烫的泪不断直接滴落在最敏感最嬌嫩的心灵上。又象是在承受,在坚韧地承受着荆棘、砾石、锯齿般的钝刀、盐粒儿和冰碴儿……我不自主地被那张破裂的唱片所传达的柴可夫斯基的忧伤的[jī]情征服了。一望无际的大潮在背后推动着我,我不可抗拒地在它的推动下滑向大海的深处。我心甘情愿地闭上眼睛,把自己交给了它,比起它给予我的感受来,我以往体验过什么呢?体验过!但都太浅薄,太乏味。悲壮的音流拥着我,淹没着我,溅击着我,我愿意在这沉浮中走向泯灭。人山人海的天安门广场在我眼前升起,那曾经是确切、庄严的呐喊和号啕都变得非常飘忽而遥远。那曾经是数十万人整齐划一地挥动旗帜和语录本的有力的动作变得参差、零乱而异常缓慢。那曾经是非常壮观的红卫兵大兵团横渡大江中的阵容,原来是精疲力尽的人群的挣扎。那曾经是威武雄壮、不屈不挠的武斗,原来是拥挤在泥沼中打群架的猢狲……变形了的图景的闪回,褪色了的色彩的再现,片断,都是零碎的片断。而浑厚的乐音一次一次把我从困境中托起。我从来没有感受过这么巨大的冲击,从来没有得到过这么多的启示,也从来没有把应该扬弃的东西扬弃得如此彻底。我觉得既沉重而又轻捷,既悲哀而又欢乐,既沉沦而又升华……当乐曲经历了极度痛苦的阵颤之后,以坚定、坦然的高歌越过更广阔的空间,最后带着彳亍的忧郁归于沉寂……很久,我才发现我自己的眼睛是紧闭着的。我睁开眼睛把脸转向芸茜,发现她的前襟已经被泪水浸透了。她没有哭泣,也没有呜咽,只是泪水在不断地涌流。唱机“咔嗒”一声停下了。蜗牛壳里和蜗牛壳外的世界全部冷凝在虚无之中。我俩在冷峻的空虚中坐了很久。我情不自禁地叹息了一声,这一声叹息吓得我自己打了一个寒噤。

又过了很久,芸茜站起来,关了灯,轻轻打开临街的窗户,淡淡的月光涌了进来,蜗牛壳外的世界总算安静下来,又有点象人类休养生息的地方了。新鲜空气一下就灌满了整个房间,我走到窗前,看着昏暗的街灯下的林荫道,连只狗都没有,只有墙上没贴紧的大字报在风中索索发响。芸茜那双含泪的大眼睛看着我,我的眼睛竟神奇得可以看清她的瞳人中的我自己。她非常非常轻地对我说(轻得只能使我一人听见):“每天只有这个时候我才打开窗户,象牢房的看守那样,为我自己打开牢门,让我的视线去放风。白天窗内是个小牢房,窗外是个大牢房。我宁愿在小牢房里呆着,一个人,只有幻想是自由的,我可以为我自己而存在,一出门就必须为别人而存在了。一言一行都是为别人设计的,虽然大牢房里的犯人都有自己的冤屈,自己的艰辛,自己的难言之苦,都是很可怜的人。正因为他们很可怜,也就变得很可怕,象一群瘦骨嶙峋的狼,都在伺机去撕碎一只比自己更弱、更为可怜的狼。我为了不变得那么凶狠,尽量不走进大牢房里去。在那里,为了不让人撕碎,随时都要提防,伪装,眼睛一下也不能眨动!

太累了!活着为什么这么累呢?每时每刻都有过失在等待着你,为什么要求亿万人都是没有一点过失的人呢?人活着就是为了避免过失吗?没有过失的人还是有血有肉的人吗,什么叫过失呢?如果生活中有那么多过失,也许那就不是什么过失了。那些要求别人没有一点过失的人自己就没有一点过失吗?他们真的象是石膏像那么洁白吗?当然不是!

他们象险恶的猎人为野兽在森林里设置陷阱一样,他们把可怜的动物落入陷阱的哀鸣当音乐来享受,这难道不是最大的过失吗?等到陷阱布满一切道路的时候,他们自己还能通行无阻吗?唉——!“她深深地叹息了一声,象从秋天的森林深处传来的风声,能想象得到,有千万片黄叶在飘落……”我又在为我早就厌倦了的事情动感情了,又让你见笑了!死不改悔的方芸茜!“她冷笑了一下,连连摇着她的短发。

我正注视着那扇窗户,过去,窗上贴的是黑纸;现在,挂上了有蓝色小碎花的布窗帘。

一部在蜗壳里轰响的柴可夫斯基的“悲怆”交响乐,一段发自一个少女肺腑的独白,她和我站在这个小牢房和大牢房之间。我太渺小了,我的感情从未承受过这么美好的负担,我显得如此贫乏。在柴可夫斯基的“悲怆”和芸茜的哲理的思索面前,我说什么都是多余和愚蠢的。我即使说一夜话也没有她一句话的重量的十分之一。她的话不是说出来的,而是从幽谷中流泄出的泉水。泉水浸润着隂暗的林间泥土上自然开放的智慧之花。

只有我有幸能看见这些花朵的光亮。我向她靠近,她慢慢把满脸泪水的脸移在我的肩头上,双手抱住我,那么自然。渐渐我的脸上也沾满了她的泪和我的泪。后来,我们又用滚烫的脸把她的泪和我的泪烤干。我感觉到她的柔软的嘴chún包着牙齿轻轻地假咬我的脸和脖颈。她在寻找我的嘴,那么自然,找到了!她贪婪地親吻我的嘴。我第一次親吻并第一次知道親吻原来不只是嘴chún贴着嘴chún,我拙笨地照她的样子复习着。而后比她更贪婪、更炽烈。

这时,有一种尖锐的声音象刺刀一样猛地冲进我们两个人的世界,吓得我们同时互相推开。三秒钟之后才分辨出这是大街上的高音喇叭里的人声:“传达最新最高指示,注意了!革命的同志们!起来,都起来,我们要传达最新最高指示了……”

芸茜立即掩上窗户,默默地走到铁床边,慢慢坐下来,我跟着她远离那声音。当我坐在她身边的时候,她抱住了我。我感觉到她炽热的身子变得冰冷,而且在发抖。

我正注视着那扇窗户,过去,窗上贴的是黑纸;现在,挂上了有蓝色小碎花的布窗帘。

我们抱着一起倒在那张狭小的铁床上,后来的事情我全部想不起来了。我只知道她并不象我猜想的那样,是一个什么都经历过的小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12 345下一页末页共5页/10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