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为什么不能用既定的理往认识来调整自己的感觉呢?”
“我已经从小白鼠的转轮上跳下来了。”
“什么?”
“就是那种专门为小白鼠设计制做的转轮,它一钻进去就疯狂地跑,用它的四只小爪子拼命地蹬,它以为自己已经是飞快地前进了。其实,它一直都在原地,只是那转轮在飞快地眼花缭乱地旋转,它自己无法再钻出它自己使之旋转的转轮了!有些小白鼠一直到精疲力尽,蹬不动那转轮的时候,才从转轮里滑下来。有些一直到咯血而死,自己的生命力使之旋转的转轮还在旋转。”
“这真是一种残酷的游戏。”
“很残酷,谁也逃不脱这转轮,包括那些设计制作转轮的人也不可避免地钻进去,因为他要给别人做示范。当转轮旋转起来的时候,他们明知道这是他们制作的精巧的圈套,只能在原地飞跑,但他们为了证实这是在进步,在飞跃,他们不能停下来,也停不下来了。他们也为自己制造的速度迷惑住了,他们变得更加歇斯底里。那转轮本来的形象变得模糊不清,一种惯性力推动着、刺激着不得不飞快弹动的脚和极度兴奋着的神经继续蹬继续蹬,一直蹬到转轮破裂,或者他们自己的心脏破裂……我庆幸自己已从那转轮上活着跌落下来。”
我常常偷偷走到窗口,我在黑纸上挖了一个小圆洞,象是一个坚守阵地的枪口。我就象一个没有擦去脸上油彩的小丑,躲在布景背后,在布景片上挖一个小[dòng]看着我刚刚退出的那舞台,去观察自己曾经象穿红戴绿的猴三儿玩的那些把戏。肉麻当有趣,残暴当勇敢,虚伪当恭敬,尿当眼泪,粪团当丹葯……真是一种绝妙的享受,同时,可以从哲理的高度取得极为珍贵的人生经验。不间断地热烈拥护,不厌其烦的卑微透顶的感恩戴德,朝朝暮暮的伏地仟悔……每天早上六点钟,芸茜还在屁股朝天地昏睡,我蹑手蹑脚地光着脚走到窗前,通过那个枪口去射猎那部长剧中的华彩段落。
六点钟,准时极了,那个提着菜篮儿的老婆子走过来了,赤脚拖着一双解放鞋,(解放!多光辉的词儿啊!)头上歪戴着一顶军帽,(能够上天安门城楼上检阅红卫兵的大人物都戴这种军帽,尽管其中有些人并不服现役,这种军帽就象神仙头顶上的光环一样,能显示出神圣性和纯洁性。)胸前拄满了毛主席像章,就象一个苏联元帅。我不由得耽心这老婆子会由于这些金属块太重而坠折了她那已经很弯了的腰。那件蓝布褂子既破又大,使得过于拥挤的金属块能够自由磕碰,不断发出音乐般的响声。她独自嘻嘻笑个不停,谁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高兴,她在地上拾着拉菜卡车抛撒下来的青菜叶子,(谢天谢地!几乎所有的拉菜卡车都会抛撒一点青菜叶子或几颗小萝卜。)每当拾到一片叶子,她就兴奋地笑一阵,把篮子放在地上,撩起蓝布衫子的后大襟,拍着屁股大声喊叫:“形势大好!不是小好!一无比一天更好!”
如果能碰巧拾到一颗完整的菜,她会跳得更高,喊得更响。
“敌人一天天烂下去,我们一天天好起来!”街上的行人没有一个注意她,只有那些排着长队买菜的人默默地盯着她。其实,只是盯着她的菜篮子里的青菜叶子,羡慕她能拾到这么多。她的台词显然是她自己即兴喊出来的,虽然在此情此景所造成的艺术效果是奇特丽强烈的,正如电影剪接师把两个色调相反的镜头组接在一起所起到的作用一样。可是,那么多阶级嗅觉高得超过警犬的人对于她毫不干涉。首先她的台词一点问题也没有,她并未别出心裁,而是引用的经典。谁敢说形势不好?谁敢说敌人不是一天天烂下去?谁敢说我们不是一夭天好起来?如果你指责她这些话引用得不是地方,不是时候,那么,“毛主席的著作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普遍真理”如何解释?就这样,天天如此。老太婆象一个有经验的话剧演员,对于她自己在舞台上出现的时间、地位、上下场的路线记忆得分毫不差,就象印刷品一样,上天一张。久而久之,我不用看就画了一张素描。我很得意,这张素描不仅形似,而且神似得使你毛骨悚然。当我把这张素描拿给芸茜看的时候,我没想到她会如此愤怒!因为她知道我在窥测窗外那个世界,而且窗外那个世界竟然还那样吸引我,或者说我还那样容易被吸引,这太危险了!她伤心地说:“你的手就那么贱!窗户都关不住你,我都吸引不住你?”
“我想画画。”
“你画我不行吗?我可以做你的模特儿。”她一边掉着泪,一边慢慢脱去自己的衣服。一个我从没看到过的芸茜站在我面前。这时,她给我的第一个感觉是:我怎么从来都没想到过她是如此美丽的姑娘哩!我看过数以百计的大师们的躶体雕像和躶体画的真迹或复制品,我承认那些都是非常匀称美丽的躯体,而且都体现出了人自身的价值、力量和信心,但我眼前的这一个却不是借助于艺术技巧的体现,她就是一个活生生的、具有灵魂的人的躯体,而且她全身心地爱着我(虽然她从没说出过)——这是最重要的,对于我,仅此就足以压倒任何艺术大师创造的维纳斯。我对她曾经那样忽视,总是在一阵狂乱的冲动之后,就在这个雪白的、完美的大自然的杰作旁呼呼大睡了,从未用目光对她有过一瞬间抚爱。在学校里上素描课的时候,画过两个女性模特儿,她们都是已婚并生育过的婦人。坦白地说,她们曾经在我年轻的浮躁灵魂面前引起过强烈的、不可扼止的情慾。记得我第一次走进素描室就面无血色地颤栗了,以致拿不起炭条儿。素描老师讲的话我一个音也听不见。但那只是生理上的青春期的反应。当我开始寻找她们的形体轮廓、细部的线条的时候,我才渐渐冷静下来……在芸茜的躯体面前回忆起那两个模特儿松弛的肌肉来,为自己曾经那样迷乱和冲动而感到羞惭。我轻轻地搂住她,在她耳边说:“我要画,但不是现在……”
我很轻松地就把她举起来了,我是那样有劲……
我正注视着那扇窗户,过去,窗上贴的是黑纸;现在,挂上了有蓝色小碎花的布窗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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