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林玉露 - 鶴林玉露卷之六 乙編

作者: 罗大经4,753】字 目 录

虞儒者事,賣君負國豈勝言。憑君莫笑金椎陋,卻是屠沽解報恩。」 諒哉!

老馬

韓子:「管仲、隰朋從桓公伐孤竹,春往而冬反,迷惑失道。管仲曰:『老馬之智可用也。』乃放老馬而隨之,遂得道焉。」杜陵詩云:「古來存老馬,不必取長途。」用此事也。東坡代滕達道疏云:「自念舊臣,譬之老馬,雖筋力已衰,不堪致遠,而經涉險阻,粗識道路。」又用杜詩意。

師子驄

唐太宗末年,讖家明言女主昌,又明言為武氏,又明言其人已在宮中,乃以疑似殺李君羡,過矣。則天當時特一宮嬪,誠無可疑之跡,然史載太宗有駿馬曰「師子驄」,極猛悍,太宗親控馭之,不能馴。則天時侍側曰:「惟妾能制之。」太宗問其術,對曰:「妾有三物,始則捶以鐵鞭,不服,則擊以鐵撾;又不服,則以匕首斷其喉爾。」由此觀之,其英烈猛厲之氣,亦自發露,特太宗不之覺耳。則天後來駕馭群臣,專用此術。

無思無為

袁和叔云:「非木非石,無思無為。」楊敬仲深愛其語, 故銘其墓曰:「和叔之覺,人所未知。非木非石,無思無為。」蓋以為造極之語也。然余觀蘇潁濱論語解云:「火必有光,心必有思。聖人無思,非無思也。外無物,內無我,物我既盡,心全而不亂。物至而知可否,可者作,不可者止。因其自然,而吾未嘗思,未嘗為,此所謂無思無為也。如使頑然不動,與木石為偶,而謂之無思無為,則亦何以通天下之故哉!」此說即和叔之說也,豈敬仲未之見耶?禪家去昏散病,絕斷常坑,蓋昏與斷,則如木如石矣;散與常,則妄思妄為矣。又云:「貴真空,不貴頑空,蓋頑空,則頑然無知之空,木石是也。若真空,則猶之天焉,湛然寂然,元無一物,然四時自爾行,百物自爾生,粲為日星,滃為雲霧,沛為雨露,轟為雷霆,皆自虛空生,而所謂湛然寂然者,自若也。」潁濱深味禪說, 故其論亦此意。

養雞養虎

內繕己性,當如紀渻之養雞;外順物性,當如顏闔之養虎。

了死生

淵明詩云:「既來孰不去,人理固有終。居常待其盡,曲肱豈傷冲。」此脩身俟死之意也,可謂了死生矣。謝溪堂詩云:「淵明從遠公,了此一大事。」余謂淵明性資高邁,豈待從遠公而後了? 況其言曰:「得知千載外,上賴古人書」;又曰:「羲農去我久,舉世少復真,汲汲魯中叟,彌縫使其淳。」則其於六經孔孟之書,固已探其微矣,於了死生乎何有?

晚唐詩人

晚唐詩綺靡乏風骨, 或者薄之,且因王維、儲光羲輩,而并薄其人。然氣節之士,亦往往出於其間。昭宗末年,朱溫篡形已成。韓偓在翰林,蘇檢數為經營入相,偓怒曰: 「公不能有所為,今朝夕不濟,乃欲以此相汙耶!」昭宗欲相偓,偓辭,而薦趙崇。崔胤怒,使溫譖而逐之。昭宗與之泣別,偓泣曰:「臣得遠貶,及死乃幸,不忍見篡弒之辱也。」司空圖初為禮部員外郎,棄官隱居王官谷,累徵不起,柳璨以詔書徵之,圖懼,詣洛陽入見,佯為衰野,墜笏失儀。乃下詔以為傲代釣名,放還山。羅隱乾符中舉進士十上不第, 黃巢亂,歸依錢鏐。及朱溫篡,詔至, 痛哭勸鏐舉義,鏐不能從。溫聞其名,以諫議大夫招之,不就,事鏐終於著作佐郎。 若三子者,又可以晚唐詩人薄之乎?

詩疊字

詩有一句疊三字者,如吳融秋樹詩云「一聲南鴈已先紅,摵摵凄凄葉葉同」是也。有一句連三字者,如劉駕云「樹樹樹梢啼曉鶯,夜夜夜深聞子規」是也。有兩句連三字者,如白樂天云「新詩三十軸,軸軸金玉聲」是也。有三聯疊字者,如古詩云「青青河畔草,鬱鬱園中柳,盈盈樓上女,皎皎當窗牖,娥娥紅粉妝,纖纖出素手」是也。有七聯疊字者,昌黎南山詩云「延延離又屬,夬夬叛還遘, 喁喁魚闖萍,落落月經宿,誾誾樹牆垣,巘巘架庫廐,參參削劍戟,煥煥銜瑩琇, 敷敷花披萼,闟闟屋摧霤,悠悠舒而安,兀兀狂以狃,超超出猶奔,蠢蠢駭不懋」是也。近時李易安詞云:「尋尋覓覓,冷冷清清,凄凄慘慘戚戚」,起頭連疊七字,以一婦人,乃能創意出奇如此。

應世守己

無可無不可,應世法也。有為有不為,守己法也。

韓璜廉按

紹興中,王鈇帥番禺,有狼藉聲。朝廷除司諫韓璜為廣東提刑,令往廉按。憲治在韶陽,韓纔建臺,即行部詣番禺。王憂甚,寢食幾廢。有妾故錢塘娼也,問主公何憂,王告之故。妾曰:「不足憂也,璜即韓九,字叔夏,舊游妾家,最好歡。須其來,強邀之飲,妾當有以敗其守。」已而韓至,王郊迎,不見,入城乃見,岸然不交一談。次日報謁,王宿治具於別館,茶罷,邀游郡圃,不許,固請,乃可。至別館,水陸畢陳,伎樂大作,韓踧踖不安。王麾去伎樂,陰命諸娼淡妝,詐作姬侍,迎入後堂劇飲。酒半,妾於簾內歌韓昔日所贈之詞,韓聞之心動,狂不自制,曰:「汝乃在此耶!」即欲見之,妾隔簾故邀其滿引,至再至三,終不肯出,韓心益急。妾曰:「司諫曩在妾家,最善舞,今日能為妾舞一曲,即當出也。」韓醉甚,不知所以,即索舞衫,塗抹粉墨,踉蹡而起。忽跌于地,王亟命索轎, 諸娼扶掖而登,歸船昏然酣寢。五更酒醒,覺衣衫拘絆,索燭覽鏡,羞媿無以自容。即解舟還臺,不敢復有所問。此聲流播,旋遭彈劾,王迄善罷。夫子曰:「棖也欲,焉得剛?」韓璜之謂矣。

伯夷太公

太公之鷹揚,伯夷之叩馬,道並行而不相悖也。太公處東海之濱,進而以功業濟世。伯夷處北海之濱,退而以名節勵世。二老者,天下之大老也。故各為世間辦一大事,可謂無負文王之所養矣。使伯夷出而任太公之事,則太公亦必退而為伯夷之事,所謂易地則皆然。切意二老受文王之養, 平居暇日,同堂合席,念王室之如燬,固欲起而救亂,思冠冕之毀裂,又恐因而階亂,故水火相濟,鹽梅相成,各以一事自任。如三仁之自獻自靖,或殺身以全節,或歸周以全祀,或佯狂以全道,均不失本心之德而已矣,豈故相矛盾者哉!觀伯夷之諫,太公扶而去之曰義士,意可見矣。

擒虎尋龍

紹興乙卯,以旱禱雨。諫議大夫趙霈上言:「自來祈禱,斷屠止禁豬羊,今後請?禁鵝鴨。」時胡致堂在西掖,見之笑曰:「可謂鵝鴨諫議矣,聞虜中有龍虎大王,請以鵝鴨諫議當之。」嘉定中,察院羅相上言,越州多虎,乞行下措置, 多方捕殺。正言張次賢上言:「八盤嶺乃禁中來龍,乞禁人行。」太學諸生遂有羅擒虎、張尋龍之對。

自警詩

胡澹庵十年貶海外,北歸之日,飲于湘潭胡氏園,題詩云:「君恩許歸此一醉,傍有梨頰生微渦。」謂侍妓黎倩也。厥後朱文公見之,題絕句云:「十年浮海一身輕, 歸對黎渦卻有情。世上無如人欲險, 幾人到此誤平生。」文公全集載此詩,但題曰「自警」云。余觀東坡志林載張元忠之說曰:蘇子卿嚙雪啖氈,蹈背出血, 可謂了死生之際矣。然不免與胡婦生子,而況洞房綺繡之下乎?乃知此事未易消除。文公之論澹庵,亦猶張元忠之論蘇子卿也。近時劉叔友論劉、項曰: 項王有吞嶽瀆意氣,咸陽三月火, 骸骨亂如麻,哭聲慘怛天日,而眉容不斂,是必鐵作心肝者。然當垓下訣別之際,寶區血廟, 了不經意,惟眷眷一婦人,悲歌悵飲,情不自禁。高帝非天人歟?能決意於太公、呂后,而不能決意於戚夫人。杯羹可分,則笑嫚自若。羽翼已成,則欷歔不止。乃知尤物移人,雖大智大勇不能免。由是言之,「世上無如人欲險」,信哉!

虞賓

堯不以天下與丹朱而與舜,世皆謂聖人至公無我, 知愛天下而不知愛其子。余謂帝堯此舉,固所以愛天下也,尤所以愛丹朱也。異時雲行雨施,萬國咸寧,虞賓在位,同其福慶,則安家而厚蒼生,兩得之矣。若使其以傲虐之資, 輕居臣民之上,則毒痡四海,不有南巢之放,必有牧野之誅,尚得為愛之乎?曾子曰:「君子愛人以德。」龐德公曰:「吾遺子孫以安。」堯舜之於子,亦不過愛之以德,遺之以安耳。故愛子者,人之常情也,堯舜豈外人之常情以為異哉?故其書曰「典」。

信美樓記

項平甫作信美樓記云:「王仲宣之言曰:『雖信美非吾土兮, 曾何足以少留。』自仲宣至今,千有餘年,文士一詞,曰『此思歸之曲也』。曾未有考其文而論其心者。蓋仲宣,漢貴公孫也。少依王室,世受國恩,雖遯身南夏,而繫志西周,彼以為撫清、漳、曲、沮之流,不若灞、滻、涇、渭之速清也;覽昭丘、陶牧之勝,不若終、嵕、吳、華之亟平也。冀道路之一開,憂日月之逾邁,故戛然以是為不可久留。蓋士之出處不齊久矣。充仲宣之賦,當與子美岳陽樓五言,太白鳳凰臺長句同帙而共編,不當與張翰思吳之歎,班超玉門之書,馬援浪泊西里之念,雜然為一議狀也。」平甫此論,得仲宣之心矣。仲宣不依曹、黃、二袁, 而依劉表,意亦可見。故仲宣之忠於漢,陶淵明之忠於晉,羅昭諫之忠於唐,皆詩人文士之識大義有氣節者。樓乃胡仲方為荊南撫幹時所建,楊誠齋題詩云:「大資孫子大參孫, 磊隗胸中萬卷橫。樓上已堆千古恨,晚潮更作斷腸聲。」「古有仲宣今仲方,二樓分貯一秋江。散懷幸有杯中物, 莫下南窗下北窗。」 莫下南窗下北窗 以上二十八字諸本無。】 亦平甫之意也。

朱溫母兄

朱溫父誠,以五經教授鄉里,號朱五經。溫為節度使,其母王氏猶傭食蕭縣劉崇家。始迎以歸,溫舉觴為壽,啟曰:「朱五經平生讀書,不登一第,有子為節度使,無忝於先人矣。」母惻然良久,曰:「汝能至此,可謂英特,然行義未必如先人也。」賢哉此媼,深哉此言。其於朱五經之學,必概嘗有聞矣。溫篡位之日,與宗戚飲博。酒酣,其兄全昱,忽投瓊擊盆中迸散,睨曰:「朱三,爾碭山一百姓,從黃巢為盜,天子用汝為四鎮節度使,於汝何負?而滅唐家三百年社稷!吾行見汝赤其族矣,何以博為?」全昱此言,亦甚賢也。然則溫之父賢,母又賢,兄又賢,獨溫凶德耳。荀卿謂人性惡,其然,豈其然乎?

詩文反句

杜詩有反言之者,如云「久(扌弃)野鶴如雙鬢」,若正言之,當云「雙鬢如野鶴」也。又云「黃鵠高於五尺童,化為白鳧似老翁」,若正言之,當云「五尺童時似黃鵠,化為老翁似白鳧」也。他如「紅豆啄殘鸚鵡粒,碧梧棲老鳳凰枝」亦然。左氏傳曰「室於怒,市於色」,曾南豐曰「室於議,塗於歎」,皆如此類。

丙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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