骄傲,都没有进入其中,可见廖希铂当年的才气和名气是双响的,远远超过了他的同事。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廖希铂不再写剧本了,他开始喝茶。他喝茶,并且说一些“雾少雨多,龙舞张狂”、“洞气足,麻姑浊”之类的话,让人认定他或是松懈了,或是消极了,要么干脆就是江郎才尽了。我到创作室后,发现室里的人都不大和他交往,他也不大和室里的人交往,大家对他很冷淡,他对大家很淡薄,有点像宁红与铁罗汉的关系,或者玳玳花和普洱的关系。我初来乍到,不说战战兢兢,确实是个半道出家的新手。我也不敢说把九十年代以后戏剧界的大奖全拿回来这样的大话,但既然领导把道路指明了,我也不能把自己弄贱了,也不能只是弄弄眼葯提鞋子之类的活,也得像模像样弄两个本行的枕头出来。我想有一个好的写作空间对我来说太重要了,不愿去涉及别的人事关系,自然也淡化着,好比是杀青时的叶子,不管锅也好,槽也好,瓶也好,总之是要有个合适我成为茶叶的环境。
我已习惯了和廖希铂之间的那种淡泊,他今天突然对我说了那样一番有关创作上的话,而且很慎重,当然会令我吃惊。
我放下笔,让自己从稿纸上挣出来,空出手,把头发弄乱。我说:“老廖你说的是老话,这话我……
[续多年以前上一小节]从小就听过了。”
廖希铂说:“不光你听过,大家都听过。听过是一回事,谙熟个中是另外一回事。我知道,你在人物上卡住了,你对人物的了解是个空白。”
我不服气地说:“我了解他们。我读过全本《粉妆楼》。”
廖希铂笑了一下,有点像银针初开的样子:“我说的不是人物的生活背景和经历,那种场景和故事的了解并不困难。我说的是人物的身份感和心理活动。比如罗灿,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为什么会那么去做——不是他怎样去救祁巧云而是他为什么会和权沈谦结怨,不是他为什么会去勾栏之地而是他眼里的朝廷和天下为何物,不是他出身名门与匪为道的委屈而是他为什么会流着泪放声大笑。我说的是这个。”
我有点感到沮丧。廖希铂说得对。这个老家伙一针见血。我的确不了解。我的问题正出在这里。好比我是拿着矿泉冲龙井。我想这样的多好呵。我不知道矿泉太洁净了,它没法对付龙井这样的茶叶。我想让人们有一次绝上的品茗机会,但那显然是不可能的。
“那你说我该怎么办呢?我反正是黔驴技穷了。”我把头发弄得更乱说。
“熟悉生活,”廖希铂干脆地说,“只有生活才能给你提供创作的源泉。”
“怎么熟悉?我不可能回到唐朝去,我就是想回去也回去不了。”我说。
“生活是相对的,任何生活都有借鉴,都是触类旁通的,朝代只是时空概念。”廖希铂说,“你到市井中去走一走,去茶馆里喝喝茶,去里弄寻寻古旧,”他笑了笑,“甚至你去追追小巷里的小妞,那都会给你带来无穷的创作契机。”
我对他的建议很感兴趣,尤其是最后那一条。但是另外一个问题是:“去哪儿呢?”
廖希铂从他的圈椅中站起来,走到茶几旁,旋开杯盖,注满,把暖瓶放回原,回到位子上去。“后城街。”他说。
我哑然一乐。
我不是武汉人,但我知道后城街,那是个卖石头和小土铲的花鸟市场。
硬着头皮又写了一周,终于没写下去,我开始考虑廖希铂的话了。
我先问了小张。小张拿疑虑的目光看我,很警觉地问我打听后城街的事干什么。我老实告诉了他前因后果。小张吃了一惊,说,老廖要出山收徒了?我问这和出山收徒有什么关系。小张不说,只是有些口气酸酸地说,老廖说的没错,去后城街看看,你他会受益无穷的。
小张的话和廖希铂一样,没头没脑的,让人怀疑。这反而使我下定决心去后城街看一看。
我对武汉的情况可以说相当不熟,有时候我得向外地人打听从武昌去汉阳应该坐哪一路公共汽车,或者彭刘杨路在什么地方,起义门在什么地方,我总是被这种缺乏主人翁精神的状态弄得很没趣。在去后城街前,为了心中有数,我去武汉市图书馆,找了一些有关后城街的文史资料翻阅了一下。
以下就是后城街的资料:
清同治三年,汉阳知府钟谦钧知县修筑半圆形城堡,从桥口至一元路,全长十一华里,用作防洪和抵御捻军。光绪三十一年,张公堤修成,替代汉口老城堡,旧城堡拆除,沿城基修成汉口的第一条近代化马路,名为后城马路。北伐战争后,后城马路改名为中山路。晚清以后,汉口商业中心逐渐从汉沿岸和汉正街向租界附近的中山路转移,一时建起了南洋大楼、塔、大清银行、汉口总商会、初开堂等高层建筑,至三十年代,中山大道繁华极度,惹得四海权贵富贾都往汉口中山路来,当年宋美龄曾专程到中山路,一游其繁华盛景。
后城街,位于中山大道东段,原是老后城马路的起点。光绪二十五年,英强行扩展租界辖区,后城街被划入租界内,成为银楼和住宅一条街。这条街上当年住着的全是洋人、买办和皇贵族,北伐之后,洋人被赶走,换了军阀和权贵富贾,汉口沦陷后又换了日倭和汉,抗战胜利后再换了民高官和另一拨支持军的洋人,直至1949年。
看过资料,我一下子就明白廖希铂的意思了。后城街不是一般的地方,那里藏龙卧虎,遗珠匿玑。往街上一走,谁也保不定撞上一位,会是什么样的历史角。或者随便一位提笼架鸟的老头,正是人们以为早就消失了的最后的满清遗老;或者随便一位当街洗涮的男人,老婆在身后唠唠叨叨声都不敢吭,此人正是当年风光一时的“血花市场”老板的孙子;甚至一位受了气的胖女人,穿了大裤衩子,手了腰,头上鸟窝似的戴满了卷发器,在巷子口唾沫横飞地破口大骂着,她不是别人,正是当年名震江南江北的中原第一青云娘本人呢。
我就去了。
后城街不长,约摸一华里路,下至江堤,上至中山大道,其间蚕吃过的桑叶似的,经纬出一些小巷子。街旁种着整齐的阔叶梧桐。梧桐都是百年以上的梧桐,年轻的也有几十年历史了,长得干粗枝壮,丝毫不见颓败。建筑大多是租界时期的老建筑,既有漫流动的英文艺复兴风格的,又有纤巧精细的德巴罗克风格的,还有有条不紊的俄罗斯古典主义风格的,不管哪一种风格,建筑一律很讲究。还有一点,我不知道我的感觉对不对,它们很结实。
后城街在经济复苏期后,被政府开辟成花鸟一条街。这个消息我是从报纸上看来的。我最开始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总觉得和经济复苏不怎么协调,有点颓废气,或者说怀旧心态,是没有被商场大逼急,还想留一点羞羞答答的老家当下来。现在一看,我的观点改变了,反倒觉得这里要不是辟成博物馆,弄花弄鸟弄犬弄倒是挺合适。只不过我还有进一步的提议,不用玻璃瓶子装着,让它们在梧桐树下乘凉,想去江里游游泳也行;狗不用皮带拴着,放开它们爱上哪儿溜达就上哪儿溜达,要跑到江堤上去对着来往的轮船叫也别拦它们;花不必养在钵子里,直接就种在街道上,让它们随着大堤外吹来的江风招摇;鸟儿也别拿鸟笼来装着,放出来,让它们自由自在地飞,飞成大家的,不要人群中走出来一个乡音未改的阔佬,上数两代也许正是打鸟易米出身的,如今鸟枪换了劳斯莱斯,拍出一张现金支票来,拎回家去自己冒充回归自然者,那就败了风景。
走进后城街不久我就发现,后城街里茶馆很多,差不多隔几步就有一家,这和这条街的整风格不协调,准确地说,是和建筑不一致,让人感到什么地方有些不对劲。
没有头绪,我就先进了一家茶馆去喝茶。
我进的这家茶馆和别的茶馆不一样,是利用老建筑开的,不像别的茶馆,是新建筑。茶馆没有招牌,没有茶……
[续多年以前上一小节]幌,好像自信茶若好了,招牌是不必要的,这也和别的茶馆不一样。建筑从外面看,总上保持着哥特传统,但又注意细部上的理,如卷涡、断山花、断檐、曲线、曲面,这样过多的装饰与追求光影效果,则完全是巴罗克的。但一走进去,我就更有点迷惑了,我的迷惑不是建筑,而是建筑里的家具。进门先是一架黄花梨木的碰头座屏,座屏两边是花架,上置奇松异桧,影墙上悬了几幅字画,看得出不是复制品。绕过座屏,四架三面透雕屏心镶嵌的六扇折屏围出几间雅座来,雅座互不干涉,围屏同样用的是黄花梨木,黄花梨木后,每间雅座都只一张方桌,椅子数把。椅是花梨木官帽椅,手艺饰而不繁,干净利落,沉甸甸的,生了根似卧在那里。方桌就厉害了,束腰,仿竹节,霸王枨,长牙头,勾脚,深沉稳重,古雅静穆,颜已黑了,竟是名贵的紫檀。这样的家具,分明是明朝的东西,且不是仿明的赝品,它们摆放在一栋哥特和巴罗克混合风格的建筑里,组成一间中西合璧的茶室,不知是一种暗示,还是一种故意的反动,无论是哪一种,都让人心里怪怪的,好像进了一暗藏玄机的地方,有些神秘的激动。
我站在那里,呆呆的,有些灵魂出窍。幻觉中会有达官贵人、富室子弟、诸司下直、街司衙兵、僧道头陀、娼妓兄弟、卖伎之类进进出出,却没有。茶室里空空的,没有茶客。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穿一身月白布短衫,挽了袖,拿一块抹布在那里抹着家具,大约是茶博士。柜台后一个同样上了年纪的男人,捧了一只珊瑚红开框茶碗,碗盖缓滗,借收音机里吡吡啵啵干扰声中的《柜中缘》,一口一口慢慢啜着茶,大约是掌柜。
那个像是掌柜的看见我,放了茶碗,招呼道:“客人吃茶?”
我说:“是。”
他回头对另一个男人说:“老百,待客。”我就收回灵魂,活过来了,找了一向街的方桌坐下,心想,果然是掌柜和茶博士了。叫老百的男人过来,样子有点萎琐,垂着手问:“先生想喝点什么?我们这儿茶齐备,叶子都新着,先生您要什么都行。”
我差一点就说出要一大杯可乐了。我把自己控制住,说:“什么都行。”
老百没动,满脸的褶子里堆着仙人掌一般的笑,说:“先生是等人还是消闲?”
我说:“这有什么关系吗?”
老百说:“有。先生如果约了人,您先来一壶老竹大方,清清口,定定神,待客人来了您再讲究,或者乌龙,或者功夫红,或者您是偏爱白茶的,那就来贡眉和白牡丹,也许您要黑茶,我们有普洱、六堡散、蜀边、湘黑和老青茶,您可以随便挑。如果先生是消闲,没有约客人,自己用茶,那您就得先说说偏口,我好侍候您。”
我一下子就窘了。只知道茶室是消停之,如果说寻找人物和灵感是我来后城街的目的,那茶室就是打烊之地和驿站,是阵地前的掩,人在驿站里歇着,在掩里观察着,看见是目标了,饿虎抢食扑出去,或死缠烂打,或倾巢之下无完卵,哪里知道还有那么多的讲究?要真知道了这些讲究,我还真不如买一大杯可乐,在街头猴蹲着,无非是个暴露的掩而已,也没有那么多的麻烦了。
但既然进来了,我也不能退出去,不就是一壶老竹大方吗?我总不能为一壶老竹大方吓破了胆吧?
我把头发弄乱,弄成伪装的样子。我说:“老伯,说实话,我不会喝茶,我也不等人,只是想找地方歇歇,你看我合适什么,你就给我来一壶什么吧。”
老百仍然不走,仍然是一副卑琐的样子,勾着身子,脸上笑容不变,说:“先生口紧,是清淡人,那到更要讲究了,老竹大方反倒不合适了。要是不忌讳,我给您上一壶珠兰花茶吧,是出伏前我自己用上好的烘青和刚下枝的珍珠兰窨制的,老板前些日子送了客人,店里还剩了二两,我给您用木兰雨沏上,保准不伤您的口。您看如何?”
我有点耳晕。我说:“行,你看着办吧。”老百去了,是退着去的。后间少顷传来淅沥的响,大概是在净手。一会儿人回来,用托盘端了几样干干净净的茶点心,碟子盛着,在方桌上依次布好,又退下去。
我在官帽椅上坐了,抓一把南瓜籽嗑,一边看街头走过的人。看一会儿,觉着身边有了人,回头一看,是那个掌柜的,还有他的珊瑚红茶盖碗。
他撩了一下长衫,在我身边坐下,说:“先生不是后城街的人吧?”
我说:“不是。”
他说:“先生是吃文墨饭的吧?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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