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一光 - 多年以前

作者: 邓一光13,150】字 目 录

让我猜猜。不是学馆里教书的,不是写字间里侍候笔墨的,不是广告公司做文案的,报社里遛马路的嘛,也不是。我若猜得不错,先生该是写书的。”

我有些心里暗暗惊讶,脸上不动声地说:“何以见得?”

他笑了一下,说:“先生眉宇间有书卷气,坐时依着靠背,是习惯了案头工作的。先生一坐下来就留心看街面的人来人去,神情若有所思,是对人有兴趣。先生若是学馆里教书的,该有一种世道隔阂;若是写字间里侍候笔墨的,该有一份矜持;若是广告公司做文案的,该有一种神道;若是报社里跑马路的,眼神里又缺了急躁。不是写书的,那就是我走眼了。”

我暗自称奇,心想,廖希铂的话果然没错,后城街不是普通的街,藏着龙卧着虎,我刚来,随便寻了一家茶室做掩,坐下还没喘好气,就有人知道我是吃哪碗饭的,暴露无遗,接下来还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呢?

我看那个男人,他大约有七十来岁,头发一丝不苟地向后梳着,黑而油亮,不是漆的,是天生的;人长得很清瘦,白皮嫩肉的,眼睛细眯着,是见多识广聪慧绝顶的样子;他身上穿了一袭很考究的藏青中式长衫,翻折袖口宽大洁白,是那种民间家传手艺、店里没买、名声很大、不多接活收费却很高、只侍候熟客的老裁缝的精心活,襟前耷拉着一段银表链,不显山不露,保养得很好的手指头上暗暗的卧着两枚硕大的祖母绿。这样的妆着与这个时代有些间隔了,是有着自己的经历,自己的主张,已经过时了,又不肯妥协,不肯随意,但并不张扬的妆着。不用断定我也知道,不管他是不是罗增,他是人物。

我把兴趣转移到他的身上。我说:“您没走眼,我确实是吃文章饭的。我写戏,是编剧——您是茶室的主人吧?”

他说:“鄙姓呼延,单名舫。闲着没事,自家的宅子,收拾收拾,就是一间茶舍,不为生计,只是自己喜欢,有客客是客,无客自是客,叫主人反倒俗了。”

他“自家的宅子”,我先已从外面看过了,是仰着头看……

[续多年以前上一小节]的;宅子里摆设的家具,我进来后也看过了,是瞪了眼深抽一口气看的;连他这个宅子的主人,我也一并看过了,看的是架式和做派。很明显,这个宅子不是一般的宅子,他这个主人也不是一般的主人,正是我踏破铁鞋无觅、得来全不费功夫的那一类人。我很高兴,觉得听了廖希铂的话没错,我来对了。

门外的街上有一个架着鸟笼子的孩子过去了,小肚兜,银项圈,一片瓦的头润着。后面跟着过去了一个老头,手里牵着一根红线,红线上拴了一只木头做的拉线耗子,耗子咕噜咕噜的,跟着他走。耗子走远了,远传来一声脆生生的鸟叫,是新口。

“先生到后城街来,不约客人,又不喝茶,是来收集故事的吧?”

我把头扭回来,看呼延舫,他正捻着几根清瘦的口须,细细的眼里露着见多不怪的神情。

“是,我是来收集故事的。”我说,“我正写一个本子,是写罗成后代遭佞陷害,反上梁山,又抵御外侵,精忠报的事,找不着感觉,有人指点上后城街驱驱浊气的。”

呼延舫说:“你说的这个故事倒有意思。不就是祁巧云祁姑娘替柏玉霜上刑场那段事吗?”

我又吃了一惊。我说:“这故事您也知道呀?”

他不说他知道,只是轻描淡写地说:“盛唐无弱事,那是老辈子们的活法了。”

我说:“老呼——我能这么称呼您吧?”

他不卑不亢地说:“行,怎么都行,都什么年代了,再不跟着时代走,也不能忌号呀,就算自己忌,别人也不在乎,如今谁还管你叫什么,一律先生小地叫,听着好像挺客气的,也就比要吃扁食了缺翘头,上韭菜地里割一茬多点礼罢了。”

我没在乎他的说法。我知道这是他这种人惯常的一套,这叫失落感。我觉得这样的失落感可以理解,日子好好的过着,突然一天失去了光景,要是我,我也咸不了。

我说:“老呼,您家有这样的宅子,一定在后城街住的年头不短,能不能给我讲讲后城街的事?”

我把年头之后有关家世的判断省略了。我心想,就算不忌号,未必不忌祖坟里的事吧,不管失落不失落,时代是真的变了,东风西风,谁知道吹到脸上是什么滋味,说不定揭了伤疤戳了痛,反倒弄出尴尬来。他到现在也间隔着,不问我姓什名谁,这里面的讲究,我当然明白。

呼延舫笑了笑,没说话。这个时候老百从后面出来了。老百竟然换了一身行头,短衫还是短衫,老布还是老布,却是新浆洗过的,清清爽爽一套,领子浆洗得硬硬的,纽扣是布编的,扣得严严实实,手腕上搭了一方茶巾,脸上的神也不同于先前,一副慎重,换了先前的卑琐。

老百先将胎漆茶盘放于桌上,从茶盘中拿出一张干净的白纸,摊开在桌上,取过茶盘里一只晶莹剔透的玻璃茶室,揭开盖子,从茶室里拈了一小撮茶叶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纸上,两只指头各揿纸的一端,左右一抖晃,将纸上的叶子筛开,退后一步,轻声说:“先生您请观茶。”

我弄不懂,扭头看呼延舫。呼延舫也看我。我说:“我平时很少喝茶。”呼延舫点点头,将手中的茶盖碗放下,一个指头揿住,将桌上的那张白纸引到面前,用手拨了拨茶胚,又凑近了微闭了眼嗅了嗅,然后睁开眼,抬起身子,说:“老百,咱们还有多少珠兰?”老百说:“还能泡两壶。”呼延舫说:“你给我留着。你再给我拿一只杯子来。”

老百又去取了一只杯子,将两只一样透明的玻璃杯放在托盘里,放入茶叶,冲了沸,加上杯盖,然后退开。

呼延舫将一只杯子端起来,对着光亮,透过玻璃看杯中的茶。已静了,杯中的茶缓缓的游动着,沉下去,又升上来,茶胚徐徐开展,现出原形,并渐渐有了汤,若不是杯中有茶叶舞蹈着,若不是茶叶活过来似的洇出茶血,静了的是看不出来的。呼延舫说:“一杯小世界,山川花木情。”然后他又揭开杯盖一侧,歪了头,闭了眼,去嗅杯中的香味。片刻,睁了眼,浅浅的啜了一口,口吸气,鼻呼气,头搅动着茶汤,如是三番,如痴如醉地咽下,轻出一口气,说:“香于九畹芳兰气,草木英华信有神。您试试。”

我学着他的样子,将杯子端起来,揭开杯盖,贴近鼻子,闻了一下,果然香气氤氲。再喝了一口杯中的茶,立时觉得五腑洞开,有如醍醐灌顶。我说:“好茶。”

呼延舫说:“您这样不习惯茶的,说好,那是感觉。知道茶的,要经过观、闻、尝三道,鲜灵、浓、纯三香者为全香,形、味、气全佳者为高品。”

我说:“好是好,太麻烦,不如可乐痛快,同样九味俱全,缭绕徘徊。”

呼延舫轻轻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的牙,说:“当年放翁有诗道,桑苎家风君勿笑,它年犹得作茶神。又说,饭囊酒瓮纷纷是,谁赏蒙山紫笋香。放翁什么样骨气的人,终究也做了茶官,何况我等俗辈。”

我心里一动,想到廖希铂也是喜欢喝茶的,并且众茶之中,惟崇蒙山,只是廖希铂不吟诗,他倒是说很多大白话,或者干脆什么也不说,不知他认不认识这位呼延舫?

老百从后面出来,给我们续。呼延舫说:“老百,这里不用你了,你忙你的去。”老百诺诺地点头退下,一会儿,换了先前的布短衫出来,拿了先前的抹布,缩在角落里,一点一点地抹家具。

呼延舫不再动那杯珠兰,仍捧了他的珊瑚红茶碗,啜了一口,把茶碗放下,说:“当年的事,如今再没有多少人知道了,老一辈的,死的死了,出走的出走了,活下来没走的,谁还愿意说那种古事?年轻一辈自有年轻一辈的活法,日子不一样了,谁还要听那种古事?”我先愣了一下,后来明白,他是接着我先前的问。我知道他开始了,这种人,守着一爿中西合璧古里古怪的茶坊,一日日品着香茶,好像岁月全在了渐淡的茶汤里,其实不然,他的经历正如茶叶,不管遇到过怎样的烘制和压缩,如果遇上了好,再遇到了能解的茶客,是会舒展开,轻轻地浮起来,渗出老日子的汤来的。我坐直了身子,让自己学着做一杯好,学着做一个虚心的茶客,认真地听他讲。

“要说起来,当年后城街,比这要宽敞不少,路面是碎石铺成的,能并排走四架马车,两旁的人行道,是整块的青石,道旁的沟是明沟,镂空铁盖,盖上的透气口鸽蛋大,经常有时髦女子走来,高跟鞋的鞋跟卡进去,让过路的军人或街头的巡捕来帮忙,连人带鞋拔起来。”

呼延舫嘴角露出一丝笑,好像人已经回到了早些年,好像又见到了时髦女子风摆杨柳地笃笃……

[续多年以前上一小节]走来,鞋跟卡进了地盖里,莺声燕语地召唤过路的军人或巡捕去把她们拔起来。那该是他的儿提时代吧?

“当年的后城街上安静得很,平时没有人走动,宅院都闭着大门,有英、法、德、俄、日各巡捕巡街。走街串巷的不许进来。人力车也是不许进的,进来的都是马车和汽车。马车带着漂亮的篷厢,人坐在里面,外面看不见。马夫一律穿着湖蓝或者石墨蓝的坎肩,头上戴着黑小瓜皮帽。马腰上搭着五饰布,马尾下挂着布袋,接马粪,防止牲口弄脏了路面。汽车是各家自备的。也有长包的,福特道奇什么的。当年的公共汽车都烧炭,屁上背了个大背包,私家车才烧油。天津汽车行就开在现在的中原电影院附近,专做后城街的生意。”

呼延舫停下来,端起茶盖碗,用盖碗滗了滗汤浮,喝了一口。

“后城街是老城墙根子了。早些年,城墙推倒后,后城马路一直修到桥口。民十年的时候,后城大道成了汉口的繁华闹市区。大华饭店是有名的烟赌娼的乐园,烟馆、赌局、妓院从早到晚开着,客人络绎不绝。边上就是虎豹永安堂和浙江兴业银行。老通城、四季美、五芳斋、蔡林记里人头如攒,到夜里打烊了,扫地的一天能扫出两麻袋鞋子。民十年建成的新市场,那就更热闹了,大舞台整天出台南北名角的戏,场场空不出台子来;露天电影院上演的是无声电影;雍和厅里是各百种相声、独角戏、魔术、杂耍;要想玩新的,你可以去溜冰场、网球馆、弹子球馆和保龄球馆。你别笑,那时真有这些,去玩的都是公子名媛。那时就兴包馆。有一次,段史蒲的三公子和徐庆鳌的侄女请朋友玩,争着要包保龄球馆,把馆价从八十抬到六百大洋。后来地皮大王刘歆生的大公子刘伟雄出来,给了新市场老板一张法东方汇理银行的万两纹银票,说,别争了,今天我想玩球,这张现票你拿着,划多少你看着办。没等新市场的老板看清票面,大元帅黎元洪的公子坐着澳斯汀来了,到新市场下车,拿手里的司可德敲了敲车灯,对下面跟班的人说,我今天早上起来就不舒服,也不知道哪儿不对劲,你们回去告诉徐司令,中山大道宵禁三天,这三天我就在保龄球馆里待着,我请人喝咖啡。这事到了这一步才算了了。要不了怎么办?您总不能让黎元洪老爷子自出来摆平吧?”

呼延舫停了下来,示意我喝茶,我端起茶杯来喝了两口,他给我续上。

“当年我常去新市场。我在那儿看过梅兰芳的《宇宙锋》和《奇双会》,看过《黑奴》和《荒山血泪》,还看过沃尔顿的大变活人。孙怡云带着尚小云来演《二进宫》那一次,大舞台下至少有一万人。幸亏我在包厢里。那一次挤坏了好些人,还有死了的。”

街上有一辆车过去,不是澳斯汀,也不是福特道奇什么的,是一辆平板车,车上拉着红红绿绿的花草。花草颤颤巍巍的,走远了。

“宣统三年,革命人在武昌举事,冯璋火攻汉口,中山大道一片火海,后城街落满了飞鸟,整条街上都是逃命的猫狗,冯帅的兵见房子就点火,就是没动后城街。民廿六年和廿七年,小日本的飞机对汉口狂轰滥炸,中山大道一片废墟,瓦砾成堆,后城街却安然无恙,连片瓦都没震破。到民三十二年和三十三年,美人想迫小日本竖白旗,开来了军舰,炮轰日军驻地,中山大道又被轰了个稀哩哗啦,后城街仍然完好无损。这条街,是谁都不敢动,谁都动不了的。”

呼延舫娓娓说着。他的声音有点细,和他的手指一样,保养得很好。他的口气很平淡,只是叙述,没有语气强调,这种平淡,若不是有过真正经历的,历经过苍海的,大起大落过的,没法做出来。

我有点忍不住。我想我现在已经进入后城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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