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站在这条街上了,我差不多已经从街的这一头看过去,看到街的那一头了,我甚至看得更远,已经看到这条街昔日的繁华景象了,看到那景象中影影绰绰的人了,我想我都这样了,还是值得冒一下险。
我问道:“老呼,您也是世家出身吧?”
呼延舫微微的一抿嘴,两只修长的手指伸出来,捻了一下清瘦的胡须,说:“过去的事,说出来都是故事,说多了就走样了,没有什么意思。”
我怂恿他说:“说说吧,我没听过呢。”
他揭开碗盖,喝了一口茶,低头看了一眼茶汤,把茶剩倒进一旁的茶盂里,起身去柜台后面,换了新叶子出来,沏上,盖上碗盖,坐下。他那样走开又走回来,站起来又坐下,分明是回避,不想涉及那个话题,不想进入自己的过去。但他毕竟还是回来了,并且坐下了,那也就是说,不管过去的历史是什么样子的,不管他想不想回避,他都只能回来,回避不了。
他把目光转到街上去。有一阵他好像是走了神。后来他又回过神来,说:“我给您说一段侠妓王金玉的故事吧,这故事与后城街有关,也算与我有关吧。”
“民初年,汉口名妓四大金刚中,有一位名叫王金玉的。此人态丰盈,缠一对三寸金莲,相貌十分美丽。王金玉格安静,不喜欢喧闹,琴棋书画无所不能,犹擅讲故事,如果遇到了知音,能三日三夜,娓娓不倦。王金玉能唱汉剧,正旦丝丝入扣,百肠回转,唱起《重台分别》来,连牡丹花董瑶阶都抚掌叫绝。”
“清朝末年,晋人某氏以候补知县的身份赴湘候差,过汉口时,与王金玉相识,两人情好甚笃。此人到湖南不久,染上了重病,死前以后事相托。王金玉接到信后,悲痛慾绝,立即关门谢客,打点行李,往长沙,料理某氏的后事,并扶柩返晋。那个时候,交通十分不便,路途多有坎坷,所耗银两颇巨,王金玉积蓄散尽,负债累累,返汉后大病三月,仍无怨无悔,人称侠妓。”
“民四年,大总统袁世凯召湖南名流王湘绮入京任史馆馆长。王湘绮过汉口时,汉口要人借王金玉在后城街的别墅设宴款待。王湘绮见王金玉清芙蓉貌,荷间莲花心,别墅收拾得幽静典雅,屋中琴棋陈设,悬挂着名人字画,毫无脂粉勾栏之气,大为叹赏,立生爱慕之心,在王金玉盘桓数日,不忍离去。王湘绮年已逾古稀,词人老去,风情犹在,为王金玉笔题写锤金纸扇一柄,字皆蝇头小楷,弥足珍贵,又书条屏一轴,录李商隐无题律诗一首,有‘相见时难别亦难’一句,也是正楷。大总统京城等得不耐烦了,数电频催,湘绮老先生不得不移轿北上。临行前,执娃手,涕泪不绝,长叹息道:金牌十二道道关,从此不与美人谋。我那时常去王金玉别墅,那天正好在场,睹了这一幕。”
……
[续多年以前上一小节]呼延舫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端起茶碗来喝了一口。有一只鸟儿飞了进来,落在碰头屏上,歪着脑袋看我们,然后又飞走了。鸟儿不是花鸟市场里卖来卖去,中途逃出来的那种鸟,这点我能看出来。
“再说一个故事给您听。这个故事也与后城街有关,当然,与我也有关。”呼延舫说。“您是写书的,近代有个著名的科学家叫华蘅芳的,想必您该知道。华蘅芳本是无锡人,早年湖广总督张之洞钦佩他的才学,聘他主持武昌算学馆,家宅就安顿在后城街。华蘅芳为人谨厚,是个书呆子,他埋头西学,终日与学文打交道,从来不计日子苦甜。他有一个侍仆,专门料理他的起居事宜,这个侍仆手脚不干净,常偷了他的东西去当了换零花钱,然后把当票放回箱子里。有一次我去华宅,正好碰见那侍仆偷华先生的西洋钟,他要我别告诉华先生,他答应送我一只万花筒。我又不是华先生的眷,我管这种闲事干吗?这种事,我们这条街的人都知道,惟独瞒着华先生一人。”
“有一年冬天,华蘅芳取皮御寒,打开箱子一看,皮无踪无迹,转而诘问侍仆。侍仆答道,前些时主人缺钱用,命我拿去当铺抵典,怎么就忘记了呢?华蘅芳没头没脑地说,有这事吗?我怎么不记得了呢?你不是在说假话吧?侍仆不慌不忙地走过去,从箱子里找出当票,笑着说,自己藏好了,自己又忘记,还怪小的说假话,这样的主子好难侍候。华蘅芳立时红了脸,拍拍头,说,你看我,还真给忘了呢。然后就安抚侍仆,给他道歉,叫他不要把这件事情往心里去。”
“华蘅芳在数学方面的贡献世人皆知,他主持武昌算学馆时,一位西人慕名带着自己的女儿来,让女儿跟着华蘅芳学数学。那西女正值二八,年绮玉貌,同馆的中学生无不为之倾倒,每天一到上课的时候,学生都想与她同坐,与她搭话,就出了为争执位子摔倒了的,说话心急结巴了的这样一些事。华蘅芳觉得很奇怪,万般想不通,问学生为何举止失态。学生不敢说,旁顾左右言其他。华蘅芳琢磨一阵,恍然大悟,说,我知道了,你们是为一个人这样失态的,你们是为了西女,你们怎么像乡下人一样呢,看见西人就稀奇古怪,怎么西人看见你们就一点也不稀奇古怪呢?你们这些没骨头的东西,真是让我失望呵。”
我嗬嗬笑着,说:“这故事很有意思。”
呼延舫淡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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