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走动,在她的背后的壁缝或窗孔就要贴着一只眼睛,她如果走到另一个地方,那眼睛就又贴在另一个壁缝或窗孔,锋芒一般闪闪烁烁地。
几天来,一放学就不能出街,她简直烦躁得手脚都没有地方放似的。那两个堂姊花枝招展地,一放下书包就在那儿翻着歌谱,或者讨论着服装。外边一有甚么吵架的声音,她们就像雀儿样,两步就趿着拖鞋跑到门旁用半边脸看着热闹;可是如果有一两个男子打门前走过,多望她们几眼,她们就又像老鼠样赶快躲在门后了;然而独对于秀青,她们是勇武的。秀青有时问:
“姊姊,你看过我的那本书呢?”
“谁晓得?”
那睖着眼睛的高傲样子。秀青也睖了她们一眼,愤愤的转过身来,就一个人跑进房间去。躺在床上听着那消去的一分一分的钟声,心头的烦躁就更加强烈。她丢下这本书,又拿上那本书,一会儿她又拿着别一本书了。那些字在她的眼前飘忽,看了半天,那书上说的什么,她迷惘地一个字都不知道。脑子里面转着的就是阿金跟芜声他们的影子。她好像看见阿金她们又抢着问:
“阿姐,为什么你又不来呢?”
最不安的是见着芜声他们的时候,真要使她低着头难为情的。她更加烦躁起来了。举目一望,电灯,书桌,床,箱子,……从这角落踱到那角落,四四方方,鸽笼似的,这屋子对于她空虚起来,如果她还是从前苦闷时候的思想,她真的会把电灯泡取下来,用指头去触电了。
可是下面又在喊了:
“阿青,来帮我把菜切切!”
她气愤地把书抛在床上,就无精打采地跑下楼,在那两个堂姊唱着《梦中情人》的歌声旁边跑到厨房来的时候,还听见伯母在无休止似的自言自语着:
“如今的学堂真进不得,还是关在家里的好。锅头灶尾,究竟是女人家的事情……”
秀青就沉下脸来了,不听它,然而那一句句的唠叨,总是偏要钻进耳朵里来。她拿出了菜板,又忘了拿刀,拿出了盘子,又忘了拿抹布,碗柜弄得砰砰地响,身体就像风车似的在灶前打转。伯母就把挽着袖子的双手叉在腰间,又咧着嘴说了:
“看你这样的没办法,将来出嫁后怎样呵!”
秀青的嘴唇苍白了起来,从眼角白了伯母一下眼睛。等到伯母应着伯父的叫声进去之后,她才望着自己手上油腻的菜刀,发出一个深长的冷笑。
二
不过,秀青找着一个机会,避开了监视的眼睛,跑到芜声他们那儿去的时候,她又活泼起来了。
从前芜声第一次带她来的时候,她全身充满着的是热,才走出学堂门,她恨不得马上就到。在路上她一下又问芜声:
“要到了么?”
“别急呀!快到了。”
芜声跳跃地看她一眼,她就像害羞似的,两个相对着又笑了一笑。
那是一个大雪纷飞的晚上,雪随着风漫天的飘着,她们两个的头发上跟肩膀上都沾满白色的雪花,像许多粉的斑点,街当中被人们踏成泥泞的污雪就在她们的皮鞋上飞溅,然而她们似乎不觉得。走到芜声的爱人全太的房间时,秀青简直全身都紧张,连雪都忘记抹掉了。
那是一个小小的房间,因为冷,对着街堂过道的玻璃窗紧紧地关着。电灯罩的上面围着一层厚纸,下面便成了一个圆的白色光圈。她们来的时候,全太、流峰跟家杰他们三个人已经在光圈下的条桌周围坐下了。这一夜的情形,秀青是记得特别清楚的。
全太不大讲话,大家见了面,他只是笑一笑,那黄瘦的脸庞马上就回复了沉静,笑纹都逃得无影无踪,好像一点表情都没有似的。
“好了,好了!莫再讲废话了。”他眼睛锋利地望着家杰那哇啦哇啦的嘴巴,说。到了他讲话的时候,他的两颊就更加收紧,只见他的一张嘴在不停的动着。他讲话,是一个字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的,一种凝固般的眼光注视在别人的脸上,像铁铸般的好久都不移动。有时候芜声在旁边拉着他的手,好像一时想起了甚么要紧事要向他说,然而他像不觉得,只任她拉着,自己还是一字一字地说下去。空气是紧张的,大家的眼睛都注视着他的眼睛。
至于家杰,那是一个爱说话的青年,头发光光地梳着。当他听见秀青要来的时候,他好像感着一种兴奋,先就在他的脑子里幻想出一个苹果般的脸子,脸子上一双跳动的眼睛。才一听见拍门,他马上很活泼地叫道:
“哈,来了!”
他就跳起来去开门。坐下来,他的话最多。谈着某人行,某人不行,好像许多事他都知道。他是最先跟秀青谈话的一个。问着她教书的情形:
“教了几次了?”
秀青似乎恐怕答错,想了一想才抬起头来答道:
“两次。”
“啊。几个人?”
“四个。”
“啊。”
这倒使秀青不好意思,避开家杰那逼人的眼光就又低下头。不过当全太讲着话的时候,她已经没有先前那么羞怯,也静静地望着全太的眼睛。家杰呢,也不声不响了,也把全太的眼睛望着,两只手搁在桌子上支着下巴,电灯的光就对直洒在他望起来的脸上,尖尖的鼻子跟水波似的眼睛都照得油光光地。
流峰对于秀青也是非常注意的。因为在从前就曾经听见过有这么一个人在教书,很不错,这回一看见她那沉默而瘦削的面孔,心头就不禁说了一声:“哦。”不过,他没有说一句话,老是闭着嘴。到了该他讲话的时候,他那结结巴巴的口语,又出来了。他竭力想避免它,使句子说得明快一点,可是他越想,那满口的“这个这个,那个那个,”就愈加多了起来。他的眉头皱着,眼睛闪着,好像在搜索着他那要讲的东西似的。
“我觉得,我以为,我们现在……”他这么说着。
家杰就耍笑,全太看了他一眼,他马上又不笑了。流峰的话也渐渐进入了一种非常细密的程序。他详述元保他们,他说明自己的方法,他甚至于把怎样跟他们谈话的态度,甚至于怎样拍了他们的肩膀一下都说得有声有色。大家围着他听的空气都入于一种严肃的沉静。
可是桌子上沙沙地在响,大家都一下把眼睛望下去,就看见家杰的手上正拿着一支钢笔在一张白纸上画了些不相干的字,大家看他的时候,他却在画着一个女人的头了,而且还在女人的嘴上画了一个八字胡子。于是流峰的话在他们的耳边模糊起来,他们的眉头就对着笔尖皱起了。
流峰正在比较顺畅的讲着,忽然见大家的眼睛都一齐从他的脸上移了下去,他一下着急起来了,口里面又开始了“这个这个……”
他跟着他们的眼睛望下去,就看见钢笔尖正在画着那翘起来的胡子尾巴。他非常焦急了,眉头又皱起,刚刚在他脑子里涌出来的话,一下随着那钢笔尖的移动忘掉一半了。
“这个这个……”他好像讲不出话似的。
终于全太眼睛不*(左目右夹)地说话了:
“喂,家杰,请你放下笔好不好?”
家杰的脸红了,好像在一个新来的朋友面前很难为情。他望了望秀青,还在纸上故意画了一横才搁下,把头又用手支了起来。
流峰的话才又说下去了。
这一晚上的秀青是再高兴没有了。她觉得个个都好,个个都那么热烈。回家的时候,全身都还紧张着一团火热。躺在床上,眼前还活跃着那灯光下的那些兴奋脸嘴。她那时虽然开始发现了堂姊们在黑暗中哧哧的声音,她想:“你们这算甚么呢!”
不过,时间一久,她对于流峰他们渐渐能够有着一种判断的能力了。有一回,她因为在家里被监视了十几天,找着一个空跑出来;恰巧在那十天以前流峰他们正要拿东西给阿金她们去。芜声呢,别的事很多,而她呢,又找不着,虽然有一个密斯李,然而她又是才来的,大家非常着急的时候,她才跑来,于是就想到该跟她谈谈话了。她自己也非常的难过,觉得自己究竟是太不对的。到了流峰结结巴巴地讲着的时候,家杰却哄笑起来了:
“真糟糕,你净在‘这个’些甚么呀!”
流蜂虽然脸红一下,但他仍然眼不看人地说下去:
“是的,这个,这个就是我的缺点,人总有些缺点的,这个这个……”
家杰又抿着嘴笑起来。全太就向流峰说道:
“你不要理他,说下去吧。”
不知怎么地,秀青一下子觉得家杰非常不好起来。那天她没有说甚么,等大家把话说完,她就闭着嘴做她的事情去了。
* * *
在一个很夜深的晚上,流峰才从元保的家里走出来,街上的电车已经没有了。街旁的店门都关得紧紧地,只有一两家纸烟店的小方洞口还透露出一些黄黄的灯光。屋檐口在刮着微风,那灯光下的电车线亮晶晶地发着咝咝的声音,可是当那玉盘一般的明月从那破絮般的乌云中滚了出来的时候,电灯光都显得灰白了。流峰那刚刚在阁楼里被闷了半天的脑子,这时才忽然感到一种清凉。他嘘出一口白气来,顿时就与月光混合,不见了。他很快活,究竟今天的事又做了了。这是他一天所得的安慰。他自从在五年前逃避他父亲给他强订的婚姻,飘流以来,在那穷苦奔波的生活中,他已经很少想起家。他把家里的一切早都完全由哥哥他们去。至于现在,这么忙,家对于他更是退出他的脑子圈外了。他觉得他现在是愉快的,一个人可以无牵挂。迎着那吻着面的微风,在这深夜凄清的街头,在他自己是并不觉得有甚么可以着急的。他在那透明如水的月光下面,很清楚地可以看见自己拖在地上的那清瘦而强健的影子。
忽然背后有人在喊他,一看,是芜声跟秀青呢。他才站着,摇动着头发的芜声已拉着秀青走来了。他兴奋了,微笑地问道:
“才回去么?”
“是呵,你不也才回去吗?”芜声一面答着,就从手里拿出一块糖给他。
“你们这样晚走路,不怕么?”
“就是怕呢,顶讨厌的就是那些流氓。我倒不要紧,秀青可被迫了几回了。你送她回去吧,我可要回去睡了。”
秀青看了她一眼;她又忽然道:
“你怕么,好,那我们就三个人走走吧。”
在路上秀青没有讲话,只匆匆忙忙地走着。
“秀青,我觉得你还是搬出来好了。你看每天到这时候你就这么急。怕什么,出来,大家都可以帮助你的。”
秀青望了芜声一下,又低头走着。
流峰本来早就从芜声那儿听见过关于秀青伯父的情形,他们曾经劝过她索性出来算了:
“现在阿金那儿这么忙,你索性就搬到那儿去,大家都有这意思。如果你不愿住在那儿,那就随便你住在什么地方都可以。”
流峰发现了这事情。一见秀青不在的时候,老喜欢一步一步的追问。后来他们就跟他说笑话了:
“秀青还没有恋爱过呢!”
那意思好像就是对他发的。有一回,芜声肉着一双大眼睛问他:
“你觉得秀青怎样?”
“很好,我觉得。”
“哈哈,不错。她也说你很好呢。我觉得你应该帮助她,是么?”
流峰在当时曾经感着一种兴奋,那一夜几乎为那种兴奋睡不着觉了。他同秀青两个在芜声那儿遇着的时候,从前本来大家都可以随便谈谈的,可是这一天却大家都不好意思,倒弄得反而相对无言了。芜声于是笑道:
“呵呀,你们怎么不讲话呀,新娘子么?”
秀青红着脸,依然没有话。流峰呢,自己好像堕入一种迷惘中,看见秀青那脸上的红晕,心头好有些震动了。他虽然觉得芜声太顽皮,然而却又觉得这顽皮是好的。想说句话,替秀青敷衍过去,然而想了半天,又不知道说什么话才好。于是也没有话。等到全太回来,房间里的空气才换过。然而芜声还拉着全太的手笑道:
“你看呀,这两位新娘子!”
全太笑了笑:
“你总是这么哇啦哇啦的,小孩子。”
“甚么,‘小孩子’?唔?为甚么我不可以哇啦哇啦的?”
全太只是微笑,不讲话。
“为甚么?说呀!”芜声偏要逼着问。
“好,好,可以。对不对?”
于是乎大家都笑了起来,秀青坐一会儿,也就闭着嘴走了。
流峰虽然因为听见秀青讲他好而高兴,然而当秀青出去的时候,他还不敢就追上去,可是照今晚上的情形看来,事情似乎已经迫到眼前来了。他把头抬起来从芜声的肩头望过去就看见秀青又是低着头。现在他觉得芜声夹在这中间简直是多余的。
芜声这时又抓着秀青的手了:
“喂,怎么样?你假使出来了,我们多好呵!或者密斯李我们三个人都搬去。密斯李这个人是有点时热时冷的,我们大家来鼓励她,好不好?”
秀青因为忙着走,没有讲甚么话。芜声却以为她不愿意,又赶忙笑着说道:
“好,那么,你就在别处住。”她又把头掉过来,“流峰,你说对吗?”
流峰点点头,微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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