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之间 - 冬天到春天

作者: 周文23,531】字 目 录

。可是在秀青听来,觉得她又在开玩笑了:现在她又把两个男女当着笑话谈,觉得非常的不对。她只望了芜声一望,就把自己的脚提动得更快了。到了衖口见他们去了之后,她自己才发现自己手上有一包东西忘了交给芜声;但又不能拿回去。她转身追出来的时候,芜声已经不见了,流峰却倒还慢慢的走着。她想了想,终于大胆地追上去,红着脸喊着他:

“呵,对不住得很,请你帮我把这东西带回去搁一搁,好吗?”

流峰毫不迟疑地答道:

“好得很,好得很。”

他把东西接过来的时候,身上好像感着电激一般的了。他想讲话,可是秀青已经转身。然而他的心头是非常兴奋的,一直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衖堂口,好一会儿,他才似乎清醒地回过头走去。

第三天晚上,他跟秀青一道到一个地方找几个人去了回来的时候,又是夜深了。在月光底下,他们开始是相距一尺远的光景沉默地走着。到了他们渐渐地谈起话来,他们的距离也就渐渐的近,渐渐的近,快要碰着肩头了。他看见秀青那沉思的眼睛,反映着明月的光辉,顿时觉得非常的可爱起来,而且马上就听见自己耳边似乎又发出一种强烈的声音:“她也说你很好。”他于是想到,那么她也一定爱他的了。接着又好像是一种声音在催着他:握着手吧。然而对于这第一次应该怎样握手的方法,他从来想都没有想过。他真是不知道如何是好。不过他想,女的大概总不会先握男的,这倒是他的确信。他想挨拢去,可是又犹豫着。一下又离开;可是一下他又想挨拢去了。

秀青忽然发觉了他那种恍惚的样子,自己好像有些怕起来了,眼睛慌张地两边望望,便赶忙指着路旁边的一大片瓦砾场说道:

“这一·二八……”

流峰马上惊觉,很快又把手缩回来了。他不好意思,支吾地问道:

“那——那时候你在什么地方?”

“我?”她抬起头来望了他一望。想起从前的情形,自己又有些得意了,“我跟同学们在前方慰劳过呢。”

“怎么我没有看见你?”

“你也在么?”她迷惘地望着他,“那许多人呵,怎么看得见你?”

“那时候我们看见了不是很好了么?”

秀青捋一捋耳边的头发,大家就相视的笑了。忽然一条狗摇着尾巴走在秀青的旁边来了,闪烁着圆圆的眼睛,并且嗅着她的脚,她惊讶地叫了一声,几乎跳跌一跤,流峰于是赶忙挽着她,一脚踢出去,那狗“汪儿”地叫一声,便滚出几尺远,站起来,就夹着尾巴跑了。他又赶忙捏着她的手问她:

“你吓着了么?”

秀青好像感着被电触一般,全身都紧张起来,心突突地跳。他们互相望望又低下头了。除了整齐的脚步声外,互相可以听见各人急促的呼吸声音。

走到一带可以摸得着墙脊的长墙边,一条静寂的马路蜿蜒地顺着墙展开在他们的面前。清水一般的月光把那墙头撑出来杈桠的脱尽叶子的树枝映到他们的脸上跟身上,无尽的零乱黑影就在两个不整齐的肩头波浪似的从前面滑到后背去。被笼罩在这种闪烁迷离梦似的氛围中,就恰像在草原上的森林里面散步一般。脚下乱石边的枯草瑟瑟声跟两个心儿跳动的声音都成了和谐而合拍的韵律。手臂挽得更紧,两个和缓了的呼吸都清楚地流进各人心的深处,在那儿起着激动的共鸣。流峰微笑地迎着月光仰起头来了。那闪烁着星星的青空,一条带子似的薄云正绕着那北斗旁边,那七个金色的点子虽然有些灰暗,然而却是那么分明呵。他自己好像进入一种幻梦中了。左右顾盼之间,忽然一下觉到,这不是在他逃婚之前曾经憧憬过的一种甜蜜而自由的桃色境界么?望着秀青俯着的头,那蓬松的黑发在月光下纷纷地闪着光辉,耳边扭成一个半圆形的鬓发,黑白分明地显得多么美丽呵。他于是更加愉快,腰杆也就更加直了起来,昂头迎着那些杈桠的黑影慢步走去,步子的和谐声都好像在低诉着一种情话。可是手弯里面在动,他惊觉地看时,秀青却已经把她的手臂抽出去了。他虽然怔着眼吃一下惊,可是马上自己又得到了这么一个解释:秀青究竟是害羞的。

他躺到自己床上的时候,他还兴奋得被条都不能盖。他竭力要想着明天应该做的事情,然而那刚才树荫下的双影总是不断地在他的眼前飘来飘去。他责备着自己,然而那影子还在闪动,究竟到了甚么时候才睡着的,他自己都不知道了。

下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就想大胆地提出问题来了。然而还绕了许多弯,才下了一个决心迟疑地问道:

“秀青,你觉得我怎样呢?”说完这句话,全身都绷紧起来,好像在期待着那最后的判决。

秀青的眼睛特别睁大了,从他的眼睛一直就望到他的两脚,她知道他是爱她的,他已经在追她,可是这么猛烈的一步紧一步的追迫,她好像感着有些怕。在惶惑中搜了半天,究竟搜着了一句在朋友间很相宜的话了:

“我觉得你是可以帮助我的,是么?”

流峰顿时好像吃了一惊,呵,这面前站的是秀青么?这是秀青说出来的话么?他感动得嘴唇都颤动起来了,一把就拉着秀青的手;秀青无可奈何地,这在她所不曾料到的事情,竟来得这么突然,逼到眼前来了,心头突突地跳,脸红地就低下她的头。但是一刹那间,她好像有所感触,马上就抽出她的手,走出门来了。

* * *

可是这一晚上,秀青回家的时候,伯父已经端一把椅子坐在门旁边等着她了。等她一进门,便铁着脸儿喝道:

“你究竟在干些甚么?说!”

秀青觉得这家里的事情似乎也一步紧了一步。她不知怎么说才好,依然弄着她的手帕。

“说呀!你究竟……”

伯父把手举起来。秀青非常的愤慨,然而并不觉得可怕,好像事情终于有这么一天。她站着也就并没有动。可是伯父马上又觉得这不过是自己的侄女儿,何必又劳自己这么大的力,他于是叹一口气,又把手收回来了。伯母眼青嘴黑地站在旁边,见那手没有落在秀青的身上,好像是觉得非常可惜。

“说呀!你究竟,你聋了么?”

秀青究竟说了。她似乎已经决定,把头抬起来了。伯父咆哮了,他一面说一面摇着手。

“喝,教书!教鬼书!明天别再给我进学堂去了,不要去丧死祖先人的德!女人家还是应该关在家!早些把婚姻弄好,我也对得起弟弟,大家都清爽些!我真没有看见过这样的女儿。关起来吧!我再淘不了这许多气!”

门砰的一声关上。大家都走开。秀青就一个人剩在厨房里。

流峰在几次约会,见秀青都没有来,他想起那晚上鲁莽的情形,着急起来了。全太在做事的时间,他的脸色虽然像皮革一般,可是一有空,他也喜欢谈谈各人生活情形的。因此流峰就觉得他这人非常的可亲。他往常为要使自己多懂些各方面的生活,只要遇着全太疲倦地横躺在床上休息的时候,他也躺上去,大家头抵着墙,很详细地问他从前在栈里学生意时候的情形;全太也很细心地为他解释,描述着每种人的个性跟生活。关于男女问题,他们也谈。如果芜声坐在旁边,他们就更加谈得起劲。芜声是谈得特别多的,她叙述着全太才跟她见两面就不客气地问她爱不爱他,那说话时的那副粗率样子,现在谈起来都还引为好笑。流峰对于秀青的情形,他们似乎已经知道很多了,可是全太对于人家的这些事情是很不愿意谈的。流峰也不愿提起。可是现在他着急起来了。现在芜声虽然已经跟秀青跟密斯李一块在往阿金她们那儿去,可是她又已经不再跟他们一块碰面了。于是他几回来都遇不着芜声。想要跟全太谈,而家杰又嘻皮笑脸地在旁边,如果谈,他知道家杰一定又会跟他开玩笑。前几天家杰就已经在许多人当中散布“流峰追秀青”的笑话了。他竭力避免他,在这非常着急的时间,他在大家的面前还是装着非常的镇静,闭着嘴斜斜的坐着。终于,他在街头遇着芜声了,当他看见她大着一双眼睛走来的时候,他狂喜了,简直像怕失了机会似的,抢上去就问:

“秀青呢?”

芜声那跳跃的身体,好像不曾停止过一下似的,就连那一双大眼睛都好像在跳跃。她望了望流峰的眼睛就笑着两个酒窝答道:

“在呢。”

“在哪里?”

“在家里。”

“我不是也晓得在家里么?”

“哎呀!”芜声又笑了,“你就这么着急么?好,我告诉你,我那天到她家去,她伯母出来把我拦着说:‘你又来干甚么!秀青不在家!’那样的黑着脸,真把人气死!可是我退开几步回头一望,就看见楼窗上秀青的眼睛——他们把她关起来了!”她说完了后一句话,就把手向两边一分。流峰好像感着了一种重压,呼吸都有些迫促了,可是芜声还在说下去:

“你晓得,阿金她们那儿人又多了,从前我们三个人还忙不来,还说叫我们大家搬去。你看,现在就我跟密斯李两个人,怎么弄得来!秀青要不想办法是不成的。”

流峰镇静着了。马上问:

“怎么想办法?”

芜声又笑着叫起来:

“谁晓得你们甚么办法?你晓得的比我更清楚。”她说着,嘴唇就噘起来向着他眼睛上下地动一下。不过她马上静了静又道:“总之,现在是给她想办法要紧。她比我们精细得多,所以我们现在非她不行的。顶好呢,她就索性到阿金那儿去。”她看见流峰的眉头忽然皱起,立刻她又改口道,“不过这也随她,哪儿住都行。是不是?不过,你不能就这么固执。她出来重要的还是为的……”她看见流峰的眉又皱起了,自己便把手在胸前挥一下说道,“好了,好了,随你去,总之现在还是给她想法子要紧。”

流峰见她的话抑扬顿挫的,真是弄得他惶惑起来。不过等到芜声跳呀跳的走了之后,他想,芜声这个人究竟是喜欢开玩笑的,到阿金那儿自然要紧,不过这话在他的面前说,就成了玩笑是无疑的了。他这么找出了结论,就又自己忍不住微笑起来。一下他又想起那天秀青的答话来了:“我觉得你是能够帮助我的,是吗?”这句话,不是秀青跟自己的关系已经有着十分的把握了么?这几天在事情中总是感着一些迷惘,他觉得这样下去是不行的,究竟事情怎样,总得弄它一个段落。晚上,他就决心跑到秀青的窗下去了。

秀青苍白着脸子在窗子边轻轻地踱来踱去。许多事物都在她的脑子里转动起来,像电影般地。——关于自己的事情,跟芜声曾经谈过几回。芜声虽然有时候喜欢说笑话,究竟同学多年,彼此很能理解。芜声向她说:

“我始终赞成你出来。”

可是这又不是简单的,她不像芜声离家几省,外边跑惯的,一说到出来后的一切问题,自己就感着犹豫。然而芜声却又当着流峰的面跟她说笑话了:

“你们这新娘子呀,埋着头干甚么?”

秀青又只好不说话。可是她还逼近来说:

“哈。秀青,你看流峰的脸红了呢。”

这就使她不高兴。她总觉得自己的事情,要旁人来说,这实在是不应该的。心里恨不得要反问她一句:

“你这是甚么意思?”可是她没有说。因此她反而跟流峰淡然起来了。她觉得不能这么盲目。从前芜声跟刘真就是这么的。记得跟芜声两个从前烦闷的时候,互相都天天嚷着要怎么怎么了。那时候的刘真满口是新的,芜声就像找着理想一般,跟他恋爱起来。可是刚要同居的时候,才发现刘真只是坐在玻璃窗里在许多书架面前喝喝浓茶的,而且他渐渐干涉起芜声的举动来了:

“你们小孩子,不懂得,事情是急得的么?”

芜声很不高兴,然而一时又没法离开他。可是当她认识了全太的时候,刘真更加不能安坐起来,随时可以看见他立眉立眼的神气。在芜声的房间里,全太如果来,看见刘真那种摸着印度绸领带,怔着鄙夷的眼睛,他就只好跟芜声说了几句话,转身就走出门去。如果全太先来,刘真一进来总是一屁股就坐上床去,表示他是主人公似的。全太又只好起身就走。有一天,秀青正在那儿,看见全太刚刚出去的时候,芜声顿时气得跳了起来,拉着秀青跟着就要跑出去。可是刘真也跳起来了,抢前一步,就把门碰的一声关上,转身来贴着门,怔着她的眼睛。

“你真的要去么?”

“要去!”

“我想你还是不去的好!”

“你没有干涉我的道理!”

两个都僵持着,好像一对鸡在准备打架的架势。特别是刘真那顽固的劲儿,把着门,好像永不让她两个出去。芜声抢到门边,他一把就抓着她的手,把她往台子边一拖。芜声气得脸红了,一双大眼睛鼓了起来。她马上咬他一口,挣了自己的手肢,便冲去拉开门走了。马上就看见刘真的脚一扬,墨水瓶呀书呀的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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