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之间 - 冬天到春天

作者: 周文23,531】字 目 录

弄得总是要耽误一些时候,很有点觉得拘束起来了。掉过头,就像轻松一下似的,不过总又觉得有一种甚么在她的脑子上粘着,不过她终于闭着嘴走了。

她自从出来的第二天,忽然感觉到非常的疲倦,走路都恍恍惚惚的,她对于这第一次同居的人跟屋子,虽然感着一种亲切,然而不知怎么地,又觉得是好像陌生。据她自己推想的结果,也许是就因为住的地方完全变了样的吧。那天早晨,她还在梦中,忽然听见一种尖锐的声音直刺进她的耳朵里,她恍惚地就像往常一般以为伯母又在叫她了,一惊就睁开眼睛,而且一下子就从被窝里坐了起来,张惶地向着壁头跟窗子看看,才知道自己是睡在流峰的旁边,而楼下的声音,却是房东的女人,虽然她好笑起来,然而那种自己家庭的情形,就像图画般在她的眼前闪动。她自己也知道她并不是想家,不过那住居了多年的家庭,总觉得有一种依恋似的,何况自己走后,知道伯父他们会怎样呢?

现在两个人同住,虽然可以随便自己的脚,可是出去要约定时间,回来也要约定时间。特别是那天晚上,流峰迟回来了两点钟,她已经很疲倦了,还得坐起来等,而且越等越可怕起来,弄得自己一下又跑到窗口,一下又开开门看。她很有点不耐烦起来了。听见楼梯橐——橐——橐——自己就又去开门,可是上来的是三楼上住的那个擦满雪花膏的学生,他还向她笑呢,而且就站在门口,她使气的把门一关,就躺上床去。不过她又想,这时候还不回来,莫非出了什么事了么?于是她自己一下又感觉到渺茫了。然而心虽然这么慌乱,但总得坐着等。等到流峰回来,自己已经疲倦得要睡觉了,躺上床去,把脸向着里面,可是流峰却要动脚动手地把她的头扳过来,互相望着。

“请睡吧,明天还有事。”她恳求似的说。

“好,好,睡吧。不过我明天没有什么事情。”他也恳求似的。

她的眼睛实在挣扎不住了,刚刚才闭上,流峰的手又伸过来了,于是她又醒来。

“睡了吧,好不好?”

流峰只是笑嘻嘻地望着她好半天。她想着事情究竟太忙,没有等他答出来,自己就又转过身去闭着眼睛了。

“生气了么?”流峰从颈后送过来的声音。

“生甚么气。哎呀,睡了吧。”她仍然没有动。

“哈,你这不是生气么?”

“为甚么要生气?”

“可是……”流峰无可奈何地。

秀青又只好转过身来,望着他。可是马上就又闭着她的眼睛,睡去了。

最使她感着一种不舒服的是在芜声家里的那一天。她向芜声说,密斯李有些说大话,她似乎有点不愿意搬到阿金那儿去的样子。正在说话的时间,密斯李却来了,他们三个人就互相争论着。而流峰却跑来催她回去吃饭了。她只看了他一眼,点点头,仍然向着密斯李说下去:

“大家都觉得非去不可。”

“那么你,你怎么不去?你怎么不去?”密斯李就给她一个反问,脸都涨红了。

“我……”秀青迟疑了一下,“我也可以去的。”

流峰在旁边忽然怔着了,但是不好讲什么话,只催着说:

“好了,回去吃饭了。”他就去拉她的手。

秀青在大家的面前,很难为情了,顿时觉得脸红起来,马上就把他的手摆开,仍然说下去。芜声也睁大着眼睛叫起来了:

“那么,好,我们大家都搬去!”

“好。搬去,大家。”密斯李就叫着。

满屋子就只听见尖脆的哇啦哇啦声,分不清谁说的是哪一句了。全太回来了,才说这个事情可以稍缓,大家又才把这无结果的争论暂时停止,然而都还气愤愤的。流峰好像怕再提起来似的,赶忙就又催着秀青。她这回虽然不忍把他的手离开她自己的肩膀,而且也站起来,可是她总觉得这使她难堪的。她从芜声跟密斯李她们的旁边,红着脸就同流峰出来了,她,感觉到她在流峰的肩下,像小孩子一般,被“保护”着似的。

于是她就觉得在外边究竟要清爽一些了。

有一天,她跟芜声在密斯李那儿谈了半天之后,三个人一道出来,在路上遇见阿金跟两个女人。阿金很高兴地跑到她们的面前说道:

“啊唷,才说明晚上你们来的时候,你们一定高兴了。看,我们又有两个。”

秀青就走上去,非常高兴的跟她们互相问着姓名。

至于密斯李,她是最喜欢讲话不过的。她的声音最尖,在人多的场中,只听见她哇啦哇啦的声音,把人的耳朵都要震破。不过她一下把脸沉下来的时候,是谁都有点怕她的。从前家杰就喜欢跟她说笑话:

“喂。密斯李,他们说你今年二十六岁了是吗?”

“二十六岁又怎样?”她把手上的书一合,脸就沉下来。家杰在这时候就只有走开。不过,她在秀青跟芜声的面前,这种情形还少有。今天一见阿金,她也高兴的叫道:

“你不是说今天要我同你们去看戏吗?”

“是呵,我们就是要去的,走吧。”

芜声也是不让人的,她拉着秀青的手,跳跃着一双大眼睛说道:

“走吧,我们大家去。”

“好了,好了,走。”密斯李也推着她。

秀青觉得约定回家的时间已到;可是在现在这种情形,究竟比回家重要了。从前就有过这么一回,她因为没有离开家,不便陪阿金她们一道去,那时流峰跟全太就说过,她们约去,是应该去的,这样子才能使感情更好。这回这样的情形,当然是应该去。当密斯李又喊一声“走吧”的时候,她也就微笑起来,同着她们一路谈着去了。

* * *

流峰这两天有些事情没有做好,人就非常的焦躁,然而却是很疲倦,于是乎走路总快不起来了。当他跟秀青分手的时候,转个弯,就看见一部电车已经到站,许多人正在上上下下,车离他大约有十丈远,在往常他是可以飞跑赶上去的,可是不知怎么地,刚刚跑了一半,电车夫的手就要动作,他自己的脚也就缓下来了。然而那车是到他走到站了才开的。他又后悔起来,为什么不跑呢?而时间已经过了十分,家杰一定在那儿等得不耐烦了。他知道家杰的那种学生脾气又是很浓的,说不定他今天一不耐烦会走的。他知道家杰最近的心境很不好,自己本来应该鼓励他一下的,何况今天是该他同他到很远的乡下去,而自己又误了时间,这一定会更加使家杰的心境不好了。果然,他等到第二班的电车跑去的时候,老远就看见家杰在那儿不住地看着自己手上的表,已焦急得东望望,西望望的,他一跑上去,家杰就带着一种责备式的口吻说道:

“咹,真糟糕!你看时间过了这许多,我真要等不过走了。”他说着,就把表伸到流峰的眼前,表针恰恰过了二十分。

“呃,呃,我昨天的确太疲倦了。”

“算了,算了,你就说你昨晚上疲倦了好一点。”

流峰只好不讲话。马上就约着他一同走去。马路走尽,就是一望无涯的平原。白絮般的云,就从那平原的边际起来升到青空去。平原上,远远近近的点缀着一些零零落落的村庄。初春的枯树一丛一丛地乱杂地在那些村庄的周围,已经在温暖的阳光下发绿了。顺着眼睛一带的田亩间,有着三个两个的农人在锄着泥土,池塘边的一条黄牛在一群小孩子的旁边仰起鼻来,向着那蔚蓝的天空“嗷嗷”地就叫一声。这声音唤起了流峰那小孩时候在春水边玩着的情景来了。不过那时候所见的乡村是一种静穆融和,自己同几个赤脚的孩子们站在那起着涟漪的溪流当中,弓着背在水里面捉着鱼虾,温暖的太阳就照在他们的背脊上。眼前的这乡村虽然是一副凄凉的景象,那土的气息,却也使他兴奋许多了。家杰就一路听着他兴奋的谈着。他虽然也到乡村住过,然而时间短得很。他可以说是差不多全在城市里住的。两个谈的话就很有些不投机的了。流峰见他走着有点不耐烦地皱着眉头的样子,他就想把他飘流以来走路的本领走点给他看看,一方面振作一下自己,同时也鼓动鼓动他。于是他就放开脚步走快了。家杰起头似乎也有劲,跟他并肩走着,那速度,可以听见耳边掠过去的空气的声音。可是走到一段满生着乱草的狭路,两个就不能并肩了。流峰仍然在前面挺着腰直着腿走,两旁的树林都向他的后面退去。他还以为家杰紧跟着他呢,他把望着很远白粉墙的眼光收了回来,扭歪着头高兴地说道:

“我看你走路也很不错。”

可是没有回答的声音,他转过背来一看,家杰却还在池塘那边的枯树旁边一颠一颠呢。他只好站着等他。好一会儿,家杰来了的时候,沉着脸说道:

“你跑甚么呀!真是,糟糕!你看我的脚都破了!”

“为甚么就破了?”

“晓得为甚么就破了?”

流峰看见他那苍白的嘴唇,自己又只好不讲话。到了的时候,已经过了半点钟,那里的人已经走了。回来的时候,家杰就嚷起来了:

“看呀,要是我不等你,来就遇着了!”

流峰知道错在自己,然而也装着一肚子的不舒服,已经是六点钟,是他跟秀青约好的时间,他望了望家杰那咕咕着的嘴巴,自己不讲甚么话,就赶回家准备弄饭去了。

窗上的天光暗下去,电灯的光就在房间里亮起来,马上就可以看见床边的箱子,桌子边的打气炉,以及锅,碗,麻油瓶等等,还有就是流峰那张已经和平了的脸孔。如果秀青一回来,那脸孔就会充满着快活了。

他坐了下来,在灯下看着书,他忘记了他的疲倦,一个字一个字很清楚地跳进他的眼里来。看完一段,他就要侧着耳朵听楼梯的声音。橐——橐——橐一步一步地上来了。他快活得跳起来,开着门,准备喊出一声:

“呵,青!”

可是那个人已上三楼去了。他那到了口边的声音又只好吞了回去。关好门,又坐下来看他的书,那过了半点钟的针在他的眼前一晃,他的心骚动起来了。然而他还看书,可是那些字却是陌生的,一串串模糊的黑点在他的眼前掠过,他看不下去了。他想,也许是她的表慢了吧?要不然就是等电车等久了。虽然这么想,然而总觉得不安,惶恐,然而他竭力不向着那可怕的方面想,于是就站起来,一个人开始来洗锅,洗米,点燃打气炉,煮饭。他一面切着菜,一面又在窗口不断的向下面望。同时他用口吹着哨子,使自己镇定着,竭力不再去看表上的针,他就在锅与碗之间混着脑筋,让时间一分一分的过去,他想,也许就要回来了。他虽然这么想着,可是他每到窗口望一回,心里更加紧一分,他想,往常秀青的着急大概就是这样的了,现在该让他来尝一尝。他觉得好笑。自己就更加镇定,让眼睛盯着锅,让脑筋注意着菜。然而菜也好了,火也熄了,筷子,碗,也摆到桌上了,还不见楼梯上有脚步的声音。一看表,已经过了两点钟,这可忍耐不住了。难道发生事情了么?但他马上自己答:不会吧。然而那一只粗手抓着她的领子拖出门去的幻影,忽然呈到他的脑子里来了,他竭力避免它。他假定着,也许她伯父把她弄回去了么?也许是汽车撞伤腿子了么?忽然,窗子外许多橐橐橐的脚步声中,有一种很像秀青步法的声音渐渐近来了,他一下又欢喜,伸出头去,却原来依然是陌生的人影,他又失望地缩回来了。他想秀青的步法他是很熟悉的,只好再仔细的听吧,不让别的一丝杂乱的声音钻进自己的耳朵,他从过道那边入口处的脚音听过来,又从这边入口处的脚音听过去,他分辨着那些脚音,然而都不是。忽然楼下的门碰的一声,他狂喜了,他想为甚么她已经开门了,自己还不知道?不过他马上又自己解释,也许是自己听得太过分了,竟没有注意到她已经走到门边了吧?他赶快就开了房门,去开着楼口的电灯,可是灯光一从梯子射下去,马上就听见是一个男子的声音:

“呃,谢谢。”那人就爬楼梯。

糟糕,又不是!他愤愤地关了门,心就像猫儿抓着似的。看看九点已经过了,衖堂里的脚步声,渐渐稀少。那两个卖面的叫声,颤抖而凄楚地从冰冷的夜空中钻了进来,灯光都好像发抖了。这时候,疲劳已极的流峰,嘴唇已经苍白了。他好像不能把握自己似的,明明听见楼梯上走着的是布鞋声,可是他也得开开门去看看才遂心,然而这明明知道的失望,他却迁怒于那个穿布鞋的了。眼见着衖堂就要清静,而人依然如石沉大海,不过在这无可奈何中,还抱着一个万一的希望,试到全太那儿看看去。走出门,到车站,在那刚要开的电车旁边望一望,有一个很像,也穿着青旗袍的,可是电车开了,他就拼命地追了两步,可是,那,不是的。他又把步子缓了下来。他才知道自己有些神经错乱了。难道秀青到了这儿还不下车么?他自己也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12345 67下一页末页共7页/14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