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了。他走到全太那儿的时候,正遇着一个人开门出来,他就跑进去,刚刚上楼梯就看见全太把门开开,也是慌慌张张地苍白着一张脸子。
“呵,是你么?”全太焦急地问,“你看见芜声没有?”
“我才说来你这儿问秀青呢?”他很有些失望了。
“也不在么?唉,糟糕!这小孩子!”
流峰看见全太那样子,忽然好像找着了同感似的,呵,全太原来也苍白了嘴唇呢!可是当他听见那一声“糟糕”他几乎发狂。无可奈何,他又只得回去了。
* * *
秀青到九点钟的时候已经着急了,可是芜声她们没有说走,自己也不好就走。等到完了场,大家出来以后,又把关于怎样搬到阿金那儿去的问题争论了一回。密斯李虽然有些答应了;但她跟秀青几乎吵了起来,她于是就装着一肚子的气回来了。当她刚刚把钥匙向门上的小孔插进去还没有转动的时候,门就自然的开了,这倒骇了她一跳。一看,原来是流峰那疲劳而苍白的脸子跟一双闪着光的眼睛。她才要向他说:她刚刚同阿金她们看戏去来呢。可是还没有说出,就看见流峰伸出那双粗暴的手来,就把自己向黑暗中拉进去。这却是她不曾料到的,这一粗暴的拥来,使她非常吃惊,而况又是在自己这样疲倦与气愤之后,自然很有些不高兴了。她想用力挣扎开:
“做甚么?”她说。
可是流峰没有做声,两只手挽得更紧了。
五
第二天,流峰可疲倦得病了,脸苍白地,才起来,马上又躺上床去。秀青本来要出去,可是刚刚洗了脸,跟他讲一句话的时候,她的手却被流峰拉着了:
“请你不忙出去好不好?”
“不,已经约好的。你养养吧,我就回来的。”
“唉——”流峰这一声深长的叹息,使她呆着了。昨晚上那情形又闪到了她的眼前。本来就因为今天早晨还有事,所以在昨晚上一上楼,她就要求睡觉。可是流峰老是在耳边述说着他的痛苦,口气是很有点带着责备她的神气了:
“你跟她们讲,说是你还要回来吃饭不可以么?”
秀青自己也一肚子的气,而且已经疲倦了,得不着一句安慰,他反而要这样的问她,她就一面脱着衣裳,一面掉过头来说道:
“那许多人我怎么好说?”
“可是事情忙也得回来把饭吃了的。”流峰似乎没有听她,只管自己说自己的。
秀青想站到他的面前质问他:“为甚么你也讲出这句话来呀!”可是她没有讲,转了意思说道:
“可是我也没有法。”
她脱了衣裳转过身来,见流峰沉着眼睛望着那桌子当中冷了的饭菜。她一下惊讶起来,想走过去安慰他说:“好了,睡了吧。明天还有事。”可是马上就看见流峰在桌旁边闭紧着嘴坐下了。她顿时也又气愤起来,钻进被条就躺上床去。那时候,她曾经听见他“唉——”这么深长的叹气的声音,就也躺上床来,互相背对着背。可是今天她看见流峰这样的情形,想起昨晚上究竟是自己的别扭,忽然觉得可怜他起来了。她坐在床边,望着他那苍白的脸子,她不知道要说什么话才好。她把手给他摸着,自己想到也许大家在等她了,可是她没有勇气站起来,只呆呆地望着窗眼。
“青,请你倒一杯茶给我,好不好?”
她站起,给他倒一杯来,并且坐在床边喂给他。她把茶杯拿到桌子上去的时候,流峰好像怕她就走似的,拉着她的左手,她又只好再坐下来了。她心里面想到昨晚上密斯李的那样子,自己还觉得有些不舒服,于是自己坐着也没有动的意思。渐渐流峰的脚弯到她的脚边了,她感着了一股热气,她没有理它。渐渐两只手也围上来了,她心里有些不知所措起来,她好像也觉得懒了,让他围着、拉着,自己也就偏下头,躺上床去了。
可是一会儿的工夫,她自己很吃惊了。为什么自己又躺下来呢?大家不是已经在等她了么?一定等得很急了。而且她今天是很要紧的。不去,事情可就要她完全负责。她一下讨厌起来那贴在她脸上的黄脸,讨厌那鼻子,那嘴唇。她竭力把自己的头转过去,不让那黄脸贴上来,可是还追着,她很气愤了,想挣扎着爬起来,然而自己没了力;想叫,可是没有叫出来,想……她已经疲倦到像得了瘫病似的,睡去了。
到了一觉醒来,太阳已经在窗上偏斜了。自己的心突突地在跳,自己究竟在干些什么呢?她突然一下,感着自己非常罪过了。望着流峰那疲倦的松弛的瘦脸子,心头简直非常讨厌。她赶忙跳下床,洗了手,就去换一件衣裳。
“你要去了?”
“……”秀青故意对着窗子扣衣裳,竭力不望过去。
可是楼梯在响,人还没有进来,声音先就进来了:
“喂,今天怎么呀?”
一听就知道是芜声,门一开,她就跳跃着一双大眼睛进来了。
“走呵,走呵,我们上半天等你真着急死了!以为你……”她转过身来,看见流峰那搁在枕上的头,奇怪的说道:
“哈,怎么还在睡!许多人都在谈你这两天着迷了,今天家杰在那儿等得叫了呢。他说你昨天……”
“昨天怎么呢?”流峰不服气的抬起头来,可是马上又搁下去了。
“昨天,家杰说他气死了!今天他等你,你又没有去。”
“不,昨天没有约过。”他的脸红着。
秀青很觉得非常的难堪,想起刚才自己的情形,自己的脸也热起来了。当她跟着芜声要出门的时候,流峰问她几点钟回来,她沉着自己的眼睛没有答,就走出来了。
芜声一路上还说着秀青今天的误事,以及流峰最近来的错处,而且还一桩桩的举了出来。秀青于是乎非常的惭愧,同时想到这惭愧都完全是流峰累了的,自己不是从来很好的么?而且想到流峰自己那样的情形,她差不多想不再回去见他这样的人了。她于是想起她从前本来应该答应到阿金那儿去的,可是自己犹豫起来,为什么犹豫?她马上自己答:都是因为他。她于是觉得她原来就没有打算跟他一块儿的。不过,她对芜声那说她的态度也非常的不高兴,觉得那一双大眼睛简直是轻率,可笑。她觉得她没有这么责备她的道理;她亢神气。但是耳边上还在送进来芜声的声音:
“怎么你不高兴吗?”
她望都不望她,只是气愤地苍白着脸子走着。
刚刚走到一个房间的时候,那长长的密斯李就哇啦哇啦的迎面讲起来了:
“哎呀,你今天怎么呢?这真是叫我们好等呵!倒是我一个人清爽,不像你们那么牵牵绊绊的。就比如说叫我们住到阿金那儿,还是只有我一个人去。你们这些少奶奶们!”
秀青红着脸,停了一会儿,忽然苍白着脸子说道:
“你怎么这样说?我也可以去的。”
芜声很惊异,望着她那射人的眼光,这出其不意的秀青的决然的答复,倒很使她有些惘然,自己应该怎样说呢?她于是迷惘地把眼睛掉开,望着窗上的阳光。密斯李把秀青从脚至头打量了半天,迟疑地说道:
“不可能吧?像你现在……”
“像我现在怎么样!我可以有我的……”
密斯李忽然跳了起来,两手圈过来就把她的颈项抱着。芜声在旁边呆着了。
“真的么?”密斯李追问一句。
“为甚么不?”秀青望着密斯李闪着一种决定的眼光。
六
晚上回去的时候,流峰已经起来坐在灯前了,脸愁闷着,显得有些焦黄。但是大家只是苦笑了一下,就对坐下来了。今天本来没有吃饭,大家都很饿,可是谁都不愿先说,老坐着,满屋子就只听见挂表轧轧的声音。流峰就把两手支在桌上,头埋着,让手抓着乱蓬蓬的头发,他的一团黑影子也就在他背后的壁上蠕动。他那种皱着眉头的样子,不知怎么地,秀青忽然感着一种不安起来了。
“吃饭吗?”秀青终于鼓起勇气来,首先打破这闷人的沉寂。
流峰一下抬起头来。
“好吧。”他说着,就把手懒懒的放下,好像没有精神似的。
秀青也不讲话。大家又开始洗锅,洗米,煮饭。流峰也不再吹口哨,只是呆板地在炉子旁边炒菜。
坐到桌子旁边,秀青又迟疑了好几回,觉得究竟还是说了算了,也免得大家都这么痛苦。等到他吃了半碗饭的时候,她就停下筷子来说道:
“峰,我要搬到阿金那儿去了。”
这好像突然似的,流峰一下全身都震动了,嘴唇顿时苍白,脸色也苍白了,但他马上又镇静着,也停着筷子说道:
“怎么又讲起来了?是不是那个密斯李又要你去了?”
秀青又不高兴了,为什么密斯李说的就不可以?可是她仍然屏着呼吸说道:
“不是我还没有出来就曾经叫我去吗?这是大家的意思。”她抬出“大家”,觉得总不会错的。
“你愿意吗?”
“事情要紧,我当然没有什么说的。”
流峰一下睁大了眼睛,搁下碗,就站起来了。而且一下就抓着秀青的手,显得有些发颤,嘴唇也颤动了。
“青,你不能原谅我吗?”他恳求似的,一下就把秀青的肩膀拥着。
“为什么要讲这样的话呢?”
“可是,青,你讨厌我呢!是吗?”
“……”
流峰又摇动她的肩头一下,追进一步问:
“咹?怎样?”
“我为什么要讨厌你?我不是已经说过这是大家的意思,而且我不是已经在没有出来的时候答应过的么?”
“不,”他无可奈何地,“你总可以决定的。芜声,不是从前也叫她去,她不是也没有去吗?况且这一去,我们以后的事情不同,也许很难再在一块儿了!”
秀青见他提到芜声,自己就先不高兴,她也就闭着嘴,低下头,望着地板上条桌的影子。
“咹?芜声不是已没有去吗?”他又摇动她的肩膀一下。
秀青可挣脱了他的手站起来了,一直就走到床边去。流峰突然空了两手,自己非常吃惊起来,顿时羞得脸上通红,怒气也冲上来了,他咬紧着牙关,眼睛闪着一种强烈的光,想追过去抓着她的衣领,猛烈地拉她转过身来,看她究竟是个什么样子。可是他马上知道,这是不应该的,这一来,事情会变化。要怎样呢?他于是站着,叹一口气,就把手放下来,坐在秀青刚才坐过的凳子上了。头垂着,又让手抓着自己乱蓬蓬的头发。
秀青对于流峰这样子,很感着一种非常的可怕,芜声从前跟刘真的那一幕影子突然又闪在她的眼前了。她想,男人就都是这样的么?她从伯父那儿跑出来,就为的是自己可以无阻碍,而现在又在流峰的束缚下了。她想到这里就很气愤,很想逃到密斯李或者芜声她们那儿去痛痛快快地把自己清醒一下。想着,她于是乎就起来走。刚刚要到门边,流峰忽然非常吃惊,一下就眺上前去,虽然没有贴着门,可是也拦在秀青的前面了:
“这样夜深了,你还要到哪儿去?”
“请你不要管我吧。”
“可是夜深了呵,你不能原谅我么?”他颓唐的说着,声音显得颤抖了。接着他又深长地叹息一声。
秀青看了他一眼,那焦黄的脸子;愁苦得眼睛眉毛都愁在一块儿了。她本来想大声的说,“你不能这么管我的!”可是她一见他这样子,自己又喊不出来了。她上前一步,就要从他的背后去拉门。
“青,这样夜深了,弄得别人听见了,好么?”
她见流峰不动,自己就一下把手使气地一放,走开,躺到床上去了。她盖了被,就更决心,明天非跟密斯李一块去不可了。
流峰无可如何地,摇摇头,在桌子旁边坐了一会儿,终于熄了灯,躺上床去。互相背对着背。
流峰这么面向外地躺了一会儿,终于觉得自己是太性急了。如果自己净是这样,也许更将使她难堪。迟疑一会儿,他一下又转过身去了。
“青,”他摸着她的头发,“你不能原谅我吗!”
“……”
他停了一会儿,见她没答,他以为她也许睡着了。他慢慢把手从头发移到她的眼睛,可是眼睛还睁开着呢!他又追进一句:
“青,怎样呢?”
“……”仍然没有回答。
他忽然非常感伤地,自己对自己似的说着:
“自然,也许我自己是错了,可是就连这错都不能使我理解么?”说着,他又转过身去了。
秀青虽然气愤,可是一下子又觉得他可怜起来。而且这事情自己也似乎要负一些责任。她想说:大家都在说你,你要自己毁了!可是她只是这么想着,自己总觉得自己难于转过身去。于是大家都又沉默,在黑暗中,又听见那表颤抖的轧轧声。
半天不见他出声,呆板地睡着动也不动,她想他这几天太疲劳,也许睡着了。她本来想翻一翻身,可是她不忍这么动,去惊醒他。可是她一下发现自己想翻身的原因,是因为自己的身上太重,一摸,被条全搭在自己的身上来了。她于是一下转过身来,轻轻地把被给他盖上去。
流峰在听了一阵秀青不调和的呼吸之后,忽然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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