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到秀青的手伸到身上来,他想,也许她回向自己来了。趁势就转过身去。
“青,怎样?你怎么不说话?”
“好,夜深了,请早点睡吧。明天还有事,请养养吧。”她想说,我们的事明天再讲吧。可是她没有说出。
流峰见她已说话,心头活动一些了,于是又趁势说下去:
“你生气了?”
“不,请睡了吧。”
“不,青,请你原谅我。你不原谅我,谁还原谅我呢。我也知道我是错的。不过,我也是替你想的呵!你想想,你是才出来的人,甚么都还不清楚。你去了就很难回来了。不过这也不什么——那个。但是假使你有什么事发生了,我不是知都不知道吗?况且你去了,许多事情一定不方便,比如你要做饭,你要看书,甚么都没有。假如你在这儿,每天休息的时候,我们可以互相鼓励着看一点书。如果一方面不多看点书,事情就纵然很好,也还是不够的,有些问题就弄不来。我看过有许多单单热情的人,在遭受一点挫折之后,便颓废起来。为什么?还是不看书的缘故。我这许多书,可是你又带不去。怎么办?我觉得你还是一面做,一面弄点基础,将来才稳固的。是不是?我这么痛苦,虽然我觉得一时很难离开你;然而我却是在为你打算。是不是?咹?为甚么你不说话?”
秀青开始听他说着,还有点激动,可是到后来听他说得躲躲闪闪的,自己又厌烦起来,并且觉得他的两手从颈项围上来了。
“我觉得你始终还是在为你自己打算。”秀青不高兴的说一句。
这好像揭破了他的阴私似的,他有点怒了:
“这是为我自己打算么?”
秀青听见那声音,自己也气上来了,掀开他的手,就又向着墙壁转过身去。
流峰也气愤,又转向外面去了。但是他不久又后悔起来。想了半天,在无可如何中,好像找着了一个万一的希望,他决定明天到密斯李那儿谈话去。
秀青第二天起来,大家都不说话,把脸一洗,她就出去。流峰也不拦她,她就一直跑到芜声这儿来了。
“哈,秀青,怎么呢?你今天的脸色很黄呢!”芜声跳起来一把就把她拉着,说。
“为甚么?”全太也迎了上来。
秀青在他们的面前,哽咽着,好像要哭起来的样子了。
“怎么?”芜声又抚着她的肩头。
秀青终于说出来了。
全太很为惋惜地说道:
“可惜流峰从前还很好,近来稍为马虎些,可是为什么现在就这样了?这真是,嗯,他忘记自己了!”
芜声也抢着说道:
“好,今天就去。这样不行的,我回头问他去。你没有东西,我这里有,索性我陪你一道搬去。不要他口口声声提到芜声芜声的!”
全太忽然也吃了一惊:
“你也搬去么?”
“为甚么不可以?”她笑嘻嘻地掉过头去,“你不愿意么?你们这些男人!”她玩笑似的。
全太一把就拍在她的肩上:
“哈,你这顽皮的女人!好好,”他马上又转过口气,“随你吧。你陪一陪秀青去也好。”他就笑了一笑。
秀青也笑起来了。她跟芜声约定,就走了出来,又到密斯李那儿去了。
* * *
流峰在密斯李那儿没有得到一点结果,出来的时候,自己的心里已很有一点警惕了。看情形,大家都在说他;然而不知怎么地,总不能跟秀青离开呢!他就决定再到全太那儿去。在路上,家杰遇着他,还是那么笑笑的说着:
“流峰,昨天你怎么不来?绊住了?可是听说你们怎么又要分开呢?嗯,真糟糕!同住在一起要分开,我觉得是很难的,你能么?”
家杰那说话,在流峰听来就是一种刻毒的嘲讽。可是他向来自以为比家杰强的,这时候心里虽然有病,但也不肯示弱,他镇静的敷衍几句就到全太那儿去了。他刚刚推开门,就看见全太有精有神地粗黄的手臂上卷着袖子在地上的一个箱子面前收拾东西,好像在准备行装似的,他一面在箱子旁边动,一面口上又在吹着进行曲,像雀子叫的声音震颤了屋角。他惊异;全太要到哪儿去?
全太见他进来,就抬起头来问道:
“你们的东西收拾好了没有?”他好像还是谈着平常事情一样,脸上一点表情也投有。
“就收拾东西么?”
“怎么不?她们今天就要去呢!”
流峰很奇怪,马上问道:
“芜声也去么?”
“去的。本来从前就说过,她们去。她们今天又决定三个人一块去了。吃过午饭,芜声就打算去你那儿约她。”
全太那不在乎的神气,使他非常吃惊。而自己现在还要来找他谈谈,不是做梦么?但是,不知是一种甚么力在支配他,他终于又禁不住说了:
“你愿她去?”
全太笑了笑,好像在他的面前表示自己的强健似的,抬起头来,说道:
“怎么愿不愿?当然去也是好的。何况我也没有限制她的权利。”他说到最后一句,故意向流峰注视了几秒钟,然后加重地说下去,“况且她是有脚的,她要走也没有办法。何况走了大家也清爽些,同住真是痛苦,像前天晚上那样我真受不了。总之,现在的女子究竟是有些厉害的了。”他说完,就站起他那强悍的身躯,嘿嘿嘿地,笑得像鸭子般的叫声。
那些话,一句句都像箭一般射中流峰的心上来了。好像他一天一夜想不通的问题,现在被他直率的几句就道破了:“她有脚。”这实在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他还有些儿犹豫的时候,芜声忽然出现在门边,一面啃着烧饼,一面说着就跳着进来了:
“流峰!你要把你自己毁了!”
“怎么?”流峰吃惊地。
“哼,怎么?你怎么不要秀青去?”
“谁说我不要她去?”
“哼,谁说!许多人都知道了!都在说流峰毁了!而且还要毁了秀青!这样,大家都毁了!”她叫着,又大口的啃着烧饼。
流峰忽然不好意思起来,脸都红了,心头很难过。他已经有点承认自己,可是这话要芜声来说,他非常的不高兴,他好像感着了侮辱,他于是想到:两个人的事情究竟是两个人的事情。他有些愤怒了,说道:
“怎么就毁了?”马上,他冲着就走。
“呵呀呵呀!你就生气了!”芜声睁着大眼睛说,看他冲出去。
全太可跳出来把他拉着了,说道:
“你为甚么这样呢?好好,坐一坐吧。”
流峰自己一下很不好意思,好像无可奈何地又坐了下来。
芜声又在旁边嘲笑了:
“呵呀,你这样大的气!”
全太向她偏一偏嘴,就掉过头来说道:
“你别理她。坐一坐。好吧?”他也就在床边跟他并着坐了下来,而且横躺着,用头抵着墙壁。流峰现在是甚么气都没有了。
“流峰,”他那诚恳凝固般的眼光直对着他的眼睛,说着,“我劝你自己把你近来的情形思索一下吧。比如我,我最近也感觉到有些地方不满意,不过,总得常常想想,总是好的。是吗?”
流峰脸红起来,只听他说下去。
“的确,你最近很马虎呢。这的确是很可惜。你有许多事都误了,你知道吗?”
流峰很惊惶,想否认,可是心里马上又承认了。
“至于你跟秀青的问题,据我看来,问题全在你。你束缚着她了,是么?而且加上你最近的马虎,问题就从这儿出来,是吗?”
全太直着眼光,问他,似乎要他答复。他无可奈何地,只表示了他的默认,然而脸上还表现着不完全对的样子。全太也就一步紧一步的说下去了:“总之,你是束她不住的,如果这么样,真是大家都只有毁掉!”
流峰就又吃惊地把头动一下,心头很难过:难道自己真的就毁了么?那种在几年前漂流时候,饿着被人家侮辱的情形,有一回喝醉了酒想去投江的情形,以及两三年来自己奋发的情形,都像电影般一幕一幕很快地出现在他的眼前来了。这两天自己就这样的无聊么?真是自己也吃惊。他忽然非常痛苦地忏悔起来了——呵,原来自己现在竟到了毁了的地步么?他好像看见自己的生命在他的眼前摇晃了。但是他总觉得秀青跟他有甚么东西缚着似的,分不开,这就使他痛苦。但是他现在竭力要把定着自己,像在悬崖边要把定一枝椿树。抬起头来,马上就又清楚地看见全太那强健的身躯。犹豫了半天,他终于决定了:他应该让秀青去!他觉得他实在没有阻拦她的理由,而且也阻她不住的,何况自己不是爱她的么?他从全太那儿出来,望着那蔚蓝的天空,没有一丝云,蓝得就像海一样,清清亮亮的,可以看见底似的,这,他好像已经好久不曾见过,脑子都清爽了好些,身体也舒适起来了。可是一想到秀青,马上又非常的痛苦。然而他忍着,又抬起头来,又看见那没有一丝云的蔚蓝色的天空。他决定回家去替秀青收拾东西去了。
秀青从芜声那儿出来,刚刚才走进密斯李的房间的时候,密斯李就嚷着迎上来了:“呵呀,你遇着流峰么?他刚从这儿出去呢。”
秀青很诧异,她想密斯李这地方他是不该来的。他为甚么要跑来!她非常气愤了:真想不到这个人竟无聊到这样子!
“真糟糕呵!你看他好像说是我怂恿你的呢!那意思好像就是说我们在跟他捣蛋!这不是笑话吗?好吧,秀青,我还是劝你不去的好,是不是?我不能负拆散人家的责任的!我一个人去,不要紧,我只是一个人!只要事情好,怎么都可以。噢,他迷恋着你了!是么?”她好像不让人家说话似的,哇啦哇啦地还在说下去。
秀青简直气得呆着了。
最后,密斯李却又问她:“事情还是在你,怎样?”
“当然去,我已经说过了!”
“可是他不让你去呢?”
“为甚么?”
“哼,为甚么?两个人的事情很难说。”
秀青好像受了侮辱,忍耐不住了。她简直气得发战,说不出话来了。她见密斯李已经在床边收拾被盖了,而自己的问题好像还在纠缠不清,好像连这一点自由都没有。她站起来,冲着就回去了。一开门,就看见站在房当中的流峰,那死盯着她的一双可怕的眼睛。她仅仅瞥一下,就把眼睛躲开,呼吸都窒塞起来了。
流峰因为惊诧她那疯狂似的脸色,先问她“哪里去来”,后来再向她说明自己现在的意思。可是他那第一句话,在现在的秀青听来,简直是很大的侮辱,难道连到哪里去都干涉起来了么?她一下就扑上床,肩膀抽搐起来了。
流峰反而吃一惊,她为甚么哭了呢;赶忙伏到床沿去,拉着她的手。
“走开!”她喊着马上就摆脱他的手。
流峰就只好站在旁边,很难过地,一面诉说着自己的痛苦以及后悔的意思。而且向她说,他已经在帮她收拾东西了。
“我知道我太使你伤心了,我希望你以后忘了我吧!”他的脸上痉挛着,困难地说完他最后的一句话。
秀青很诧异,她已不再哭,伏着听他那非常诚恳的声音。这是流峰么?这是流峰说的话么?她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了。她一下翻转身坐了起来,又看见她面前站的是一个清瘦然而强健的身躯。这是从前的流峰呢?还是现在的流峰呢?这使她无从辨别,混合起来。好像互相间从来没有理解过,现在忽然一下像眼睛都透明起来,能够互相看见各人的肺腑。大家痴呆地对望了半天。秀青一下微笑地拉着他的手。流峰倒好像害羞似的了,一种从来没有的另一种意义的温暖的感觉使他再抬起头来,就亲切地看见秀青睁着一双惊喜的眼光,那眼角边滴溜溜的泪珠还晶莹地闪着光呢。
一九三四年八月
1935年1月1日载《文学》第4卷第1期
署名: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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