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回烟灯旁边来,说道:“好了好了,你请坐坐,等我抽了这口烟,对不对?”
“坐不坐都没有关系!”张得标大声说着,左手叉腰,一屁股坐上烟盘左边的床沿,两眼愣着横横地在荀福全脸上一扫,“那么,就快点!”他加添一句,伸出五指就在烟灯旁边抓起一个小巧的白银烟杯。
荀福全两只手爪抬着烟枪,把绿玉嘴子的一头递过来说道:
“请!”
张得标故意伸一只手爪去接着枪,果然看见荀福全皱一皱眉头,他便嘴角露出笑纹说道:
“好了好了,谁抽你的烟!你赶快罢!”
荀福全脸红起来,嘴唇动两动说道:
“不,不客气。”终于把烟枪嘴掉回来塞进自己的嘴唇,把烟斗子上的烟泡对着火,吱吱吱地抽了起来。他顺着烟枪望到烟灯旁边,却见张得标的五指正在玩着烟杯,烟杯倾斜着,黑烟膏就闪光地流到杯口,看看就要流出来,他就急得鼻尖都冒出汗珠来了。忽然烟斗上呼的一声,他赶快把眼光收回来,一看,泡子上正烘烘地挂火了,他很可惜地把口里的白烟雾吐出来,吹熄泡子上的火,按一按,扦一个洞,又才窝着嘴唇抽了起来。这回却见张得标的两手在白瓷壶边的十几个烟斗子中抓起两个来了,并且说道:
“啧,这斗子,啧,……”同时就把那两个水盂似的红黄色烟斗子相碰发出声音:咯咯。荀福全的两弯向下吊的眉毛又皱起来了。但这回,他为避免放漏一丝烟雾,于是竭力忍耐住,一口气就把烟泡子吸进烟斗里去。
“完了么?”张得标放下手上的两个烟斗,闪烁着眼光问。见荀福全紧闭住嘴唇点点头站起来,他也站起来,那烟斗实在黄红得可爱,他还俯下脸去盯了它们一眼,才向房门口大踏步走去。可是到了老牛站着的门边,却没听见背后跟来的声音,他掉转脸来一看,荀福全却正站在一方黄草席上,弯身下去,两手掌撑着席中心,头向下,就像一条伸懒腰的拱背猫。
“唉唉,又要打跟斗么?”张得标皱着两眉大声说。
老牛向他微笑一下,挤挤眼,把那笑着的嘴唇凑拢去悄悄在他耳边说道:
“他……他不打跟斗就过不了瘾。”
张得标横着眼睛眨了老牛一眼,赶忙把自己的耳朵离开他那冲着臭气的嘴巴。见荀福全已啪啦哒一声翻了起来,但又坐在烟盘旁边了,两手抱着白瓷壶,就把嘴子插进嘴唇。张得标便怒挺着一对眼珠大踏步走到他面前,喷着唾沫星子说道:
“喂,怎么样!妈的,我又不是你的跟班,随你这么气派!我不过是帮黄哥进来找你的!你究竟出去不出去!”他一对挺出的眼珠就直盯住荀福全的瘦脸。
荀福全只是两眼骨碌地从壶背望出去看着他颤颤的嘴唇,咕噜咕噜地喝了茶,放下壶,这才两手掌附着两膝头,舒服地叹出一口气来:
“嗄……”
他站起来了,脑子里面又闪出他老婆手指上黄黄的金戒指,计划着怎样伸出手指去拔它下来。于是他拍拍张得标的肩头,说道:
“对不住,对不住,请你先出去回复黄哥,我进去一下就来。”
“不行!”张得标把肩头向旁边一躲,脱开他的手掌,喷着唾沫星子说道,“走!”他伸出一只手爪就去拉他的手。
“唉唉,我要进去弄钱!”荀福全伸着五指急促地抓着头上的乱发,眼睛就*(左目右夹)*(左目右夹)*(左目右夹)。
“那你送我这个烟斗。”张得标伸手到瓷壶旁边的十几个烟斗中抓起一个烟斗来,在他眼前晃了两晃。
荀福全皱着两弯向下吊的眉毛,伸手就去夺,说道:
“唉唉,这个烟斗不能送你。”
“妈的,你有十几个的嘛!”张得标一只手掌撑住荀福全的手,一只手爪就把烟斗塞进黑紧身的袋子里去。“嘿!你这人!……”他故意把声音说得很大,使外面的天井都起着嗡嗡的回声。
荀福全呆了一下,很快就用那伸出去的一只手掌在他嘴前面按一按,轻声说道:
“喂喂,妈的,小声点,小声点!”
“好了好了,那你就赶快进去吧!可是别进去就不出来哈!”张得标说着,闪烁着眼光向他*(左目右夹)*(左目右夹)眼,同时在他背上拍一掌,就笑嘻嘻地大踏步出去了。
“呵!”荀福全盯着张得标的背影消失了,才叹出一口气,摇摇头。但他立刻又皱着眉头了,他父亲那怒瞪着的一对眼珠就在他脑里一闪,他于是又伸手抓抓头上的乱发,喃喃地说道:
“嘿,妈的,恰恰又是今天!又要经过老头子的门口!呸!”
他站一会儿,终于咬住牙关,顿一脚,打天井穿过堂屋走去。刚要溜过他父亲门口的时候,他的脸一惊,脚便一下停住了,因为他已听见他父亲在说话的声音。他想:“老婆该没有在里面吧。”于是,他就轻轻踮着脚尖,肩头一耸一耸地走到他父亲的门口边,脸贴着板壁,从一个小洞望进去,就看见父亲依然横躺在靠里的床上,床中心烟灯里的火焰正对着他那一对忿怒的眼珠闪光,三胡须当中的嘴唇颤抖地在喷出一些话:
“……哼,妈的,就放了我的人了么!”同时挥着一只手掌在自己的屁股上一拍,烟灯里的火光都跳了一下。“哪个在门外?”他忽然大声一喊,立刻从枕上抬起头来。
荀福全惊得张开嘴呆了一下,赶快轻轻踮着脚尖离开两步,但立刻又听见父亲坐起床来喊道:
“哪个!唔?”
荀福全知道不能走了,便站着答道:
“我。”
“进来!”
荀福全不知道进去的好还是不进去的好,但脚已提起了,他于是便跨进去,在门框边站住。立刻就看见父亲从床上跳起来,震得烟灯里的火光都跳了一下,厉声地喊道:
“鬼鬼祟祟的在做甚么!唔?你是不是又想来偷钱?哼,你这败家子!你看这两天佃户通通都躲光了,你还一点人事都不懂!”他伸着一根指头向荀福全指了一下。“嗨,我问你,刚才谁在外边同你说话?”
“没有人。”荀福全脸红一下,随即又变白,嘴唇颤抖着,两眼昏得好像全屋子都黑暗下来,他两手的指头扭动着背后门框上的铁扣,恨不得一把就将它扭断。
“哼,没有人!”荀老太爷又挺着眼珠,右手掌撑在旁边摆着算盘的台子边沿,狠狠地看了荀福全一眼,又喝道:
“你站着在做甚么!站都不好好站!你就只晓得赌钱,变成那‘呆贼佬’的鬼相!给我滚开!我看不得!”
荀福全把嘴唇一嘟,在地板上用力地顿一脚就跑出来了。他想:“哼,妈的!”他一面掉着头,就看见老头子在台子边追出两步,忽然被一条矮凳子绊了一下,凳子翻一个身,四脚朝上;老头子也划出两手倾着上身跳了一下,几乎仆下地去。荀福全这才感到些微的痛快,向老头子投一瞥恶笑的眼光,便撒开腿向后面跑去了。一面跑,一面还掉头看看背后。在一个门框边,他的胸口突然被猛烈的撞了一下,两脚一飘,几乎仰身倒下地去,他吃惊地跳后一步,定睛看时,脸色变白的老婆就站在门框里面失声地说道:
“哎呀!吓死我!”她伸起空着的左掌就在胸口上拍了两拍。右手端着一大铜杯刚起锅的熟烟膏就要走出去。
“嗨,等着!”荀福全跨进门槛,两手横横地拦着门,轻声说道:“把你的私房钱借给我一下,你?”
“别忙,”老婆左手向前扬一下,截断他的话,皱着眉,眼睛一*(左目右夹)一*(左目右夹)地望了手上的铜烟杯一会儿,好像忽然想起忘了什么东西,右手端着铜烟杯就转身,又要向后面走去。
荀福全一惊,一步跳过去,又伸开两手拦在她前面了,嘟着嘴说道:
“唉唉,你听见么,我的话?”
“听见什么!”老婆显出吃惊的眼色望着他,红红的嘴唇对着他的眼睛半张开,湿漉漉地闪着光。
“唉唉,你装傻,你那钱。”
老婆皱着两眉,沉着脸说道:
“我不是已经给你说过,早就放出去了么?”
“不,你说谎!给我。”
“别忙,”老婆左手又向前扬一下,截断他的话,两眼一*(左目右夹)一*(左目右夹)地望着手上的铜烟杯,好像在思索什么忘了的东西。
荀福全不知不觉地把两手五指插五指地抱在胸前,弯着腰颤声说道:
“给我吧,给我吧,你这鬼东西!”
老婆掉回头,端着烟杯子便跨出门槛。荀福全可忿怒得脸发青,一双眼珠都瞪起来,跳出一步,伸手就抓着他老婆空着的左手。老婆向前一奔,他顺势就把她的手臂弯过来,反扭到背上,向上一拉,肩胛的骨头都发出喀拉的一声。老婆弯下腰,叫不出来似地说道:
“呵唷呵唷!”
“妈的,你说给不给!”他把她那只手臂再向着她后颈窝那儿提一提。
“呵唷,扭断了!唔唔,你这样狠心!”老婆弯着腰,向地面俯着头忿忿地说。
荀福全从旁边看着他老婆那起着痉挛的苍白脸,感到了一种胜利的痛快,于是更加威吓地说道:
“你不给么?我就要拔你的金戒指!”他伸手抓牢她背上的左掌,便去褪那中指上的一个金黄黄的圆箍。
老婆可把手臂用力一扭,一翻地直起身来;荀福全一个冷不防,被弹得踉跄地倒退两步,几乎跌下地去。她脸发青,大声地说道:
“别动我!前个月你才瞒着我拿了我一只戒指去,你又……”
荀福全脸红一下,于是捏着拳头向她鼻尖摇两摇,压低声音喝道:
“妈的,别大声!你再说,你……”
“大女!你们在做甚么!烟还不拿来!”老头子忽然从屋里送出来一声。
“来了!”她尖声的应着,就向旁边一溜。荀福全斜刺里冲着肩头去一拦;她却一偏地滑开,跑掉了。
“妈的,老头子甚么等着你了!”荀福全向她背后吐出这么一声咒骂,两眼圆睁地跟定她的脚跟追去,看看追到父亲的门口,“哼,不行了,妈妈的!”他脑子里面这样一闪,便加紧追上两步,一挥地击下一拳去;老婆向旁边一躲,拳头恰恰落在右肘上,她的手掌被震得一弹,铜烟杯子便从五指跳了出来,在空中黄色的一条便落在地上,啪的一声,滚了一圈,黑烟膏便从杯口流了出来,立刻把烟杯子在地上胶住。老婆惊得颤抖的嘴唇发白,进出一声尖叫。荀老太爷就从床上一仰身跳到门边来了,圆瞪眼珠,咆哮地说道:
“做甚么!唔?”
老婆的肩膀抽搐起来了,横着手背揩着两眼盈盈流出的泪水,她把手放下来,从模糊的两眼望出去,打老头子的眼睛掠过她丈夫的眼睛,嘴唇就要动。荀福全抢着嘴唇动一动说道:
“她把烟杯子弄翻了!”
荀老太爷忿怒得脸发青,三胡须都颤抖了,他两脚一跳跳出门来,在空中挥着拳头便向荀福全冲去,同时咬紧牙关吼道:
“唉唉,你这败家子!你这杂种!你……”
荀福全两眼骨碌一*(左目右夹),转身便跳出堂屋。荀老太爷的三胡须直抖动,他两手爪向前抓着,脚一跳也跟着追出堂屋,口里直喊着:
“你这败家子!你这……”
他望着荀福全那飞快的背影,两把抓不住,他简直气得小孩似的哭起来了,双脚在地上跳两下,又踉跄地向前追两步,追两步,又双脚在地上跳两下,口里带哭的嚷着:
“你好!你好!我送你的忤逆!”
荀福全的心噗噗噗地跳着,踉踉跄跄地跑出大天井,及到发现两个穿黑紧身的汉子向他脸前迎了上来,异口同声地说道:
“嘿,来了!”
他才两眼一愣地站住,知道自己已经跑出八字粉墙的大门外了。走在张得标前面冲上他鼻尖来的圆胖脸,一看就认得是黄三痞子,他今天的头上还包了一个青纱大包头,在左耳边还吊下一寸长的青纱头随着田野送来的风飘动。但荀福全没有等他说出话,就又闪着惊惶的眼光,匆忙地说了一声:
“老头子追来了!”撒开腿便向墙左边的一道竹篱笆侧面的一株大树下跑去,脊梁软瘫地靠住树干,脚好像还在发抖,脑子里面就闪动着老头子摇着拳头的影子。
“嘿,妈的!”黄长兴说着,两眼闪烁地向两边望望,便同着张得标跑了过来,直直地站在荀福全的前面,两手叉着腰,没有扣纽扣的黑紧身在胸前两边分开,现出裤腰上一段两寸宽的闪着光的黑丝板带。他气冲冲地鼻尖对着荀福全的鼻尖。但同时已听见老头子在大门口的骂声,三个人就都在大树下默默地站住,互相看着别人的脸,等到骂声浙渐远进去了,黄长兴便闪烁着眼光掉头向背后看看,微笑地向荀福全说道:
“喂,把钱拿出来。”
荀福全这才从惊惶中被唤醒来,很生气地苍白着脸子说道:
“唉唉,你不看见我刚同老头子吵了么!”
“甚么?”黄长兴一下怒瞪着眼珠叫起来了,连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他一面伸手挽着捏起左拳的袖口,一面摇动着吊在耳边的青纱头喝道:“你要生老子的气么?老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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