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着自己的坐垫,将脸压在上面,趴着躺下。木村就坐在她的背上,手里拿着翻开的剧本,开始和蝶子对台词。
木村、蝶子都比绫子、银子小1岁,虚岁17。站在一起,蝶子还不抵木村的肩膀高。
木村自己一个人无论如何记不住台词。绫子指责说是因为他根本不想记;银子讥笑他在摆行家的臭派头,故意不记。银子的奚落的确是一针见血。木村不像个少年,尽管当演员的时间不长,却有什么事都任其自然、不闻不问的胆量。
不过,观众绝对看不出他在舞台上的油滑劲儿。相反,怯怯的新手模样的高雅的容貌结合起来,展示出其少年的魅力。令人不解的是,演出第一天,无论白天还是夜晚都需要别人为他提示的大部分台词,从第二天开始却能脱口而出,滔滔不绝。那些排练时怎么也记不住的台词,好像一登上舞台顿时就记得一清二楚。文艺部的西林讨厌木村这一点。十天换一台节目已经够匆忙的啦,再说又不是什么正规的歌舞团,演员弄错台词,反而赢得观众的喜爱。如果为此斤斤计较,将没完没了。虽说如此,大家仍感觉到木村这种行为里有着某种无法容忍的,非将其从内心深处掘出不可的东西。所以这次排练,西林破天荒心术不正地要杀杀木村的锐气。
当然,木村并未意识到已将对手西林引入自己内心的空虚之中,旁人眼里的木村是个老实、腼腆的少年,柔嫩的面颊常常飞起红晕。这会儿他却像根本没听出西林刻薄的抱怨,女孩子似的撒嬌地说道:
“不过,我非得第一天站在舞台上才能记住台词,排练时就不行。”还一边得意地吹着口哨。
“混蛋!小孩子习气,没一点志气。早晚会死在街头。演技哪有一点进步。”
“我不想有什么进步。”木村冷淡地将头转向一边,但仍然像是冷不防挨了一耳光。因此为迎接明日第一天的演出,木村想和蝶子一起对背台词。
独自一人背台词,木村怎么也做不到。
蝶子从坐垫下抽出自己的小剧照,边用粗通的罗马字在上面签着名,边同坐在她背上的看剧本的木村对练台词。
“好困哪。不行的,那样像是念读本。要说得像真正的台词才行。”
“可这儿不是舞台。”
“让我清醒一下好吗?”蝶子扭着细小的脖子抬眼望木村,想要木村吻她。模仿接吻,在旁人看来很可爱,她喜欢这样的游戏。
但是见木村盯着剧本看,蝶子就说:
“我睡了啊。”
“不行的。”
“可是,你不是一直在看剧本嘛。我不吭声,不是都写在上面的嘛。你就权当我在说,读下去不就行了。就这样吧。”
蝶子双手抱头,睡着了。
木村既没有叫醒蝶子,也没从她身上站起来,而是用剧本轻轻拍了一下旁边正在修睫毛的藤子的头。
“嘿!求你啦。”
“小孩子总需要别人照顾的。”藤子坐着蹭过来,接过剧本展开放在蝶子背上。
“好闷热呀,太阳出来了。”
木村读着自己的台词,藤子同样眼睛瞟着剧本附和着木村,却说:
“你不觉得好笑么。我这样和你对练,跟你一个人读有什么区别?你在撒嬌哇。”
“我敢说,跟我媽我都没撒过嬌。”
“哎呀,木村的媽媽也还在吗?从来没听你说起过。”藤子也脸朝下躺着,摆弄着蝶子剃上去的头发,接着说:
“木村告诉绫子说喜欢睡着的女孩子,所以这会儿蝶子才要睡觉的。”
“我哪说了。”
“说过。花子到你那儿去睡觉那次。”
“是吗?那不是春天的时候吗?还记得那件奇怪的事呐。”
“什么事你都忘得快。那次你还恨银子薄情,记得吗?听了绫子这么一说,银子的脸都红了,可她装模作样,啧啧地说什么:那孩子也许是喜欢我才那么说的。你输了吧。打那以后,她在你面前不是更加神气十足了吗?木村,你不注意就会有危险的。”
“乱说什么呀。”
“可是,你不喜欢银子吗?”
“她是要和中根结婚的喽。”木村不耐烦地说。
绫子,银子她们还在台上。戏好像是已接近尾声,响起了欢快的爵士合唱曲。休息室里却静悄悄的,听得见隅田川上小轮船的响声。
木村到底最喜欢舞女中间的哪一个?舞女中又是谁最喜欢木村?藤子想着这些问题,觉得:只有自己喜欢那样进行比较,而且无论容貌、心情也好,还是舞台上的人缘也好,各个方面自己都有不足之处。藤子比银子和绫子大1岁,她觉得木村这样一个孩子能怎么样,轻而易举地就能应付他,可她不会像蝶子那样让木村骑在身上。尽管轻歌舞团的标语就是“轻松愉快”,可她这个人天生的被动性格,总要人家拉着扯着,横竖不肯带头。不过,其实木村这样的人,只要不把他当成孩子而是当面说明,无论对谁他都不会拒绝。藤子以为能看出这一点的只有她一个人,她强忍着要语惊四座的冲动,扒开蝶子的头发,吹吹白头皮上的头屑。
“可爱吗?她这样睡着,我觉得太可爱啦。这孩子快点结婚吧。想让她就照现在这可爱的样子,做个新娘看看。这里的男演员都不行。要是西林娶她还可以。蝶子会是最好的媳婦,不可能见异思迁的。”
“净为别人的事操心。是你自己想早点结婚吧。藤子最婆婆媽媽啦。”
藤子蓦地起身,不由地要规规矩矩地屈膝坐下,但还是满不在乎地笑着掩饰过去,一只手撑着半边脸,窥视木村俊美的侧面,目光尽量不流露出冷淡。好像连精明的绫子也担心木村,不愿让银子親切他。这不也是已被藤子识别了的这少年的高明之处吗?不过,木村,这会儿像是没觉察到自己声音里流露出不悦的成份,拖着稚气的腔调在念台词。舞台们诵唱着剧终的歌曲,跑进休息室,隔壁的男演员房间也喧闹起来。
银子突然像从背后抱住木村似的骑在蝶子的腿上,拍了拍木村的脸颊,说道:
“记不住的东西,还是记不住吧。”
“好疼,好疼啊。”蝶子睁开眼,摇晃着双腿。木村和银子都让开了。蝶子用手捂着嘴巴打了个哈欠,躺着咕噜地翻过身去。
“真是的,脚都麻了。”
“嘿!银子。”藤子突然表情老成地对着银子说,
“刚才呀,蝶子想要接吻,可这孩子假装不知,蝶子就睡觉了。”
“是吗?现在親来看看。”
木村气呼呼地面对藤子。不知为什么银子焦急、撒嬌地嚷着:
“嘿,给看看,给看看嘛。”
“想看吗?”蝶子站起身来。
“想看呀。”
“那就给你们看看吧。”
蝶子咧嘴微微一笑,用手掌托起木村的下巴,在他嘴上轻轻地吻了一下。藤子觉得不是蝶子倒是自己受了银子的控制,沉默不语。
“多谢!”银子爽快地说完后拍了一下藤子的背,走到自己的梳妆台前修补口红。刚涂好的口红濕润润的,像盛开的花朵。
藤子还保管着昨晚带她去咖啡馆的那个客人给银子的一封信,所以刚才藤子本想对银子说:看到了吧,她以为银子会拍拍她说:蝶子是代替你吻木村给我们看的。藤子觉得这次又落个白费力气,粗鲁地站起身。
尽管对那类信银子终归是不看而丢置一旁的,但藤子还是错过了交给银子的机会。
“啊!太阳出来啦,好了。”蝶子兀自拍手仰望天空。是梅雨季节的6月天。
蒲芦池里的水像溶入了绿紫菜。在人们还只注意梅雨的时候,水藻已像细菌般滋生蔓延。在夏季晴日的暴晒下,人们才惊讶地发觉不知何时它竟变成了这种颜色。比起岸上沾满灰尘的树叶,水藻则是尸毒般水灵灵的绿色。广告牌上画的腿比舞女们的真腿大一倍,午后的阳光照在上面显得油光光的。
水池旁,花子对着瓶口一口气喝光了用冰块镇过的柠檬汽水,用摊头上的红旗子擦擦手。
“喂!有你这样抬手就擦的吗?”卖汽水的人解下缠在头上的手巾,揩了揩脸,再扔过去。
花子嫌脏似的退后一步,就势猛地跳转身来,正好撞着打此经过的银子,便说道:
“喂,我正要去找你。有话要说。”
“想蒙骗卖汽水的?把我当工具用?”
“嗯,对的。”花子挽住银子的胳膊,像是被拖着似的走过来。
“喂,兰子要回来啦。”
“讨厌,鞋掉了。”
“好,可以啦。”花子回头望望卖汽水的摊子,松开手,瞧瞧银子的脸色,又说道:
“兰子要回来啦。”
“是吗?”银子抬起右脚用鞋内侧蹭蹭没穿袜子的左腿肚,只眯了眯眼睛,花子就讨好她似的说:
“我要去休息室的,给我化化妆吧。”
“今天怎么样?”银子冷淡地问道。她指的是花子白天在一个个小演出场走来串去,用不知慈悲的低级庸俗的口吻将这些休息室的闲言碎语传到那边休息室去,再把那边的“内幕”在这边休息室吹嘘一番,或者故意引别人来嘲笑她,或者替人跑跑腿,总还能得到点好处,这些不同于夜间的收入,家人无从知晓,于是就成了这孩子的私房钱。就连夜间卖艺所需的化妆,她也是让人给弄好之后才回去。
不过,花子为什么会喜欢银子呢?这并非出于花子自然而然地对小演出场的红人另眼相看的缘故。银子连汽水钱也不为她付,也未曾给过她什么东西,对她是一种不屑一顾的态度。单单只是细致地为花子化化妆而已。不过,花子要银子给化妆,不仅仅是要讨好爱化妆的银子。银子热衷于把眼睛化得炯炯有神,让她来摆弄自己的脸,花子体会到一种莫名的快感,这种心情既类似于在母親怀抱里希望能变成玩偶的孩童之心,又像是萌生了长大成人的强烈自豪感而嘲笑日间耳闻目睹的男女交往的心情。
“啊,化好了。别直愣愣地,让开吧。这儿可是舞台。”银子撩起便装连衣裙,脱下扔在一边,用光膀子顶了花子一下。
“哎。脚麻了,动不了啦。一直麻到这里来啦。”花子揉着大腿根,眼睛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不行的,小孩子说这话会死掉的哦。”
“唉呀,为什么呀?”
“嗯,是句台词。”
“哪有那种台词。”
银子表情冷淡,开始在粉底霜上涂鬓发油,看起来像蜡人的肌肤意外地润泽起来似的。她就那样喝起冰水。她和花子一同回到休息室后不久,卖冷饮的人就来了。不过,银子不是用匙子舀冰花吃,而是待冰溶了之后咕咕噜噜地喝下去,这是平时的习惯。一旁的绫子连这些也一一留心,有时不声不响地把银子的脏东西拿去洗干净。银子很懒,冰水顺着涂了鬓发油的下巴流下来打濕了胸罩,她看了会儿才去擦。舞台上她那么美丽动人,可能正是她在休息室的邀遏所致。总之,她从不将生活精力浪费在无谓的事情上。周围的人都会宽容她吗?真是一种奇怪的天生贵族型。
“兰子回来,还会再回这个小演出场来吗?”
“不会来啦,无论如何。”藤子在旁边抢着回答。花子却连看也不看她,凑近银子耳边,很认真地小声问道:
“哎,不去木村那里睡吗?”
“和你一起?”银子凝视着镜子。
“不,是你一个人去呀。”
“这是花子想出来的吗?”藤子猛地倒向这边,一只手撑在银子的膝头,说着,“这样就做出木村和银子已经结婚的样子啦。兰子回来一看,会是什么表情?真痛快!喂,去吧。”
绫子从对面站起身来,一把揪住花子的脖子,叱喝道:
“花子,你跟谁学的那种事。”
“好疼,好疼。”
“为什么要说那种话?”
藤子的手摇晃着银子的腿,银子皱着眉头,可银子仍然没事似的画着蓝眼圈。
“藤子你也不对。要去,你自己快点去好啦。”绫子突然激愤起来,藤子也翻白眼瞪着绫子,说道:
“什么事值得那么当真生气。我不明白。”
“我吧,是因为最喜银子才这么说的。”花子也怯于绫子气势汹汹的样子。她那话音听起来也毫不客气,像陡然间长大了似的。
“是吗?”绫子像在考虑什么遥远的事情,说道,
“最近,我越来越害怕木村。不知为什么?银子你不觉得害怕吗?”
“不觉得。”
“是啊。无论谁你都不怕。可是……”
“那是大人的事呀。为什么大家都像孩子似的考虑那些事呢。”
“那么,你还是害怕罗。”
“不是的。”
“银子你如果不注意会很危险的。那孩子好像和谁都会马上殉情而死的。”
银子若无其事地微笑着说:
“我和木村有相同之处吗?”
“有哇。在根本不考虑将来这一点上,你们很相似。”话刚一说出口,绫子就想起文艺部西林曾说过:木村和银子的存在对他们自身并无意义,但对他人却是有害的。就像无主的蚁狮。有主的幼虫离开巢穴后,也不过是变为蚊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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