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婚的女人 - 虹

作者: 川端康成20,461】字 目 录

下一次下乡之前的短暂歇息。

另外,兰子从前的那个丈夫趁她不在时曾到公寓来过两三次,随便拿走她的衣服等物品,弄得兰子连用来暂时替换一下旅行的脏衣服的初秋西式服装都没有。一回来听到的净是令人气恼的事情,所以她没有轻松地回自己的公寓,而是大声吵嚷着来到木村的休息室。

“老师您回来了。”“姐姐您回来了。”年龄小点儿的舞女们跟兰子打着招呼。其实,当初也是兰子自己要退出这个小演出场的,可如今反倒像是被人家当做包袱丢掉似的,见连休息室值班人都是爱搭不理的样子,兰子恶狠狠地警告他。

在休息室和舞台之间狭窄的过道上,等着出场的银子正拉着木村在练习舞蹈呢。木村好像极不情愿似的应付着。银子毫不介意对方的态度专心地练着,不时地在竖在一边的大道具上东撞一下西蹭一下。兰子看着感到恶心、反感,同时觉得有些冷飕飕的令人害怕,尽管她已丧尽威风,还是语气冷淡地问道:

“木村,公寓的钥匙呢?”

“啊,你回来啦。”木村像平常一样脸颊飞起梦幻般美丽的红晕,声音茫茫然地说:

“钥匙?我不知道什么钥匙。”

“你从甲府逃回来时,我怕你为难,不是把钥匙给了你嘛?”

“噢,是吗?管理室还有一把钥匙,我毫不犯难,所以根本没注意钥匙。”

“你把两把钥匙都还给我吧。”

兰子气得嘴chún抖动着,这时银子又高声说道:

“把钥匙交给木村保管,太不合适啦。这孩子是不带钥匙的人呀。”她没事似的看看兰子。

“口气还不小哪。你干得好嘛,都睡进来了吧。不要脸,还拎着装萤火虫的笼子。”

“那萤火虫还活着呢?”银子脸对着那边的玻璃窗照了照,用指尖修修妆。这些看起来不像故意做出来的。

兰子更加焦躁不安地反击道:

“早就全死掉了。木村可不是照顾萤火虫的人哪。”

“是啊。要说照顾萤火虫,应该怎么做呢?”

“木村,”兰子重新转向木村。

“竹困住在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呀。”

“不知道?你眼睁睁地看着竹田一而再再而三地拿走我的东西的吧。”

“嗯。”

“你马上去竹田那儿给我取回来。拿不回来,别进公寓来。”

“好的。”木村心不在焉地应道,讪讪地笑笑。在舞台化妆和微亮的光线的映衬下,木村更显出少年的英俊,而且有种孤立无助之感,兰子已被逼得怒不可遏,又听到银子发泄似的内心冰冷的话语:

“衣服之类的东西也那么珍贵吗?”

“什么?”兰子便霍地跳过来,一把揪住银子的头,假发套随即掉下,红色头发缠在兰子的手指上。她狠狠地将头发甩掉,同时骂道:

“你这要饭的。”兰子打过去,银子微黑的手臂上便渗出血珠,假发上的西班牙发针留在兰子手上,她便是用这刺伤银子的。

银子嘴chún凑近伤口,用舌头轻轻压着止血,眼睛一眨不眨,也不看兰子。过一会儿,她“扑”“扑”地吐掉嘴里的血。齐整的牙齿上渗着血,透过浓妆同样能看出她脸色有些苍白,看上去像个可怕的偶人。然而,她眉头不皱,脸上冷冰冰的毫无表情。接着,她用穿着舞鞋的脚尖钩住落在脚上的假发套,轻轻一挑,接在手里,随后嘴巴咬着发套,一只手掌按住另一只手臂上的伤口,摇摆着嘴里的发套,踏着舞曲的节拍,向台上走去。银子自始至终未看兰子一眼,也没讲一句话,只留下一个似乎相当遥远的背影。

兰子恨得咬牙切齿,后悔没有追上去刺死银子,可又觉得冷得上下牙直叩,反而感觉自己好无聊。她极力要镇定情绪,想轻松地对待木村。却又像是面对毫无反应的另一世界的人,再一忖思觉得先前对木村说过的话也像是一派谎言,无聊之极。

木村刚才一直默默地看着兰子刺伤银子,直到银子消失在舞台之上。看不出他有些要制止的姿势。没什么好说,他和兰子对视一下,然后温顺地上台去了。

对于舞台服装,银子从未表示过不满。她不但不想要衣服,而且还常常不留神错穿别人的内衣或面前的鞋子,所以兰子骂她是要饭的。的确作为女演员,银子那样的也许在舞台上更加耀眼出众;她或许是个前途可虞的女人;是由于我自身的弱点所致吗?等等,兰子一本正经似的考虑着这些,并不觉得刺伤银子有什么不对,但无论如何她无法再走进夏季来临之前自己曾住惯了的休息室。她原地站了一会儿,一群舞女脚步杂乱地从舞台上下来。看见兰子,她们一一快活地打着招呼,尤其是矮个的蝶子挽着兰子的手臂,脸颊快要贴在兰子肩上,说道:

“银子啊,好像刚才受伤了。”

“是吗?”

“她的手臂出血啦。银子还不在乎,和木村跳着舞。也没包扎。”

“不要紧吧。”

“不过,她一挥手,就会流出点血。绫子吧,背地里看着,‘木村,木村’地和他悄悄递着眼色。和银子身体挨近时,木村不让客人注意到,几次用自己的衣服帮银子擦掉血迹。”

“观众能看见血迹?”

“我想看得到吧。”

“哼。”兰子冷笑一声,但觉得像有人把她推向凄冷的深谷,紧紧抱住蝶子赤躶的臂膀。触及少女的肌肤,她不由地产生一种奇异之感。

“啊!畜生。——喂,蝶子,银子再长几岁,肯定会发疯的。”

“这种事。银子以前常夸大口说她最先生孩子。”

“谁的孩子?”

“我不想说。”蝶子扭动柔软的身躯,爽朗地笑着说下去:

“前几天呀,银子、藤子她们还到姐姐你的公寓去过夜呢。”

“那木村呢?”

“也在呀。”

“是他们三人一起去的吗?说什么啦?”

“木村吗?他也没说什么。”

“是吗?”兰子突然从蝶子身上抽回手臂,说道:

“我呀,还有点急事,代问大家好,我还要来的。”

兰子说完离开了休息室门口。秋风像是突然从天而降,横扫路面,演艺街骤然昏暗下来。

那天晚上,绫子等着银子排练完简单的舞蹈,她们和编导中根一起走出小演出场。

“是雾吧。我的指尖冰凉的。”银子握着绫子的手走着,绫子给她的手臂缠上的绷带稍有松动。

“不是雾呀。是霭。”

“是吗?”

“兰子回来啦。”

“哦。”

“见到她啦?”

“嗯。”银子老实承认,但没说自己被兰子刺伤的事,连当时在场的木村不知什么原因也未向任何人谈起。所以,绫子还以为银子是练舞时被钉子之类的东西挂伤了手呢。

“银子今晚在哪儿睡?”绫子问道。

“去木村那里。”

“可是,兰子回来了,你还要去呀?”

“嗯。”银子爽快地应着。绫子真像受到羞辱似的又问:

“蝶子、藤子也一起去吗?”

“不知道哇。”

一直低头不语的中根怯懦地笑了笑,问起:

“银子,你前些时一直住在兰子的公寓里吗?”

银子不回答。

“是喜欢木村吗?”

“没想这些。”

“你撒谎。”

“是真的。”

“那为什么要去他那儿睡呢?”

“我又能去谁家呢?大家都已不耐烦了。”

银子声音哽咽,中根惊讶地窥视着她的脸庞,只见她眼里噙满泪水。

中根自己也知道这样问不合适,本不打算说,可还是说出了口。

“嗳哟,你哭了。”

他以为银子一定会反驳,没想到她却点头不语。

“那些事从前我一点也不知道。”过了一会中根喃喃自语,银子这下急了,索性对着绫子叫道:

“绫子,你想让中根先生来问我,就把那些都讲出来了。”

“是的。”绫子的心怦怦地跳着,却不服气地说:

“可是,我并没什么恶意呀。”

“我知道。你一直在想:中根先生娶了银子就好了。”

绫子和中根都目瞪口呆地说不出话来。又走了五六步。

“我不愿意。”银子冷不了地冒出一句话。她快步走向前,绫子和中根也紧随其后。

突然传采打竹板的响声,三人回头观望,原来是花子。她大概受雇于盲人卖唱者。一个老艺人倚着兰子从前所在小演出场的墙壁,花子站在他面前,和着盲人沙哑的歌声打着竹板,一见银子三人,她伸舌头扮个鬼脸,走过来。

“哎,是去木村那儿睡觉吗?也带我去吧。”花子说着挽住银子的手臂。绫子紧皱眉头说:

“兰子回来了。去了会挨骂的。”

“哦,我还要练习。”花子抬起下巴,指向脏兮兮的小演出场的墙壁。

街对面的大众食堂,女服务员们掖起后衣襟正在洗地板,椅子横七竖八地倒扣在桌上,铁桶里的水流到了马路上。

绫子迟疑片刻,然后搂住银子的肩膀,说道:

“银子,我也一起去好吗?”

“真的?”银子顿时脸上乐开了花,快活地朝中根挥手喊道:

“先生,再见。”

“我来看管这孩子,没问题的。”绫子一幅成人腔调,银子也扭头望望中根,露出余怒未消的清纯的微笑。

中根被落在后面,目送着她们远去的背影,心想木村与银子的配合有哀婉之美,一开始他们就做出要殉情而死的姿态。尽管如此,木村与银子之间是一场虚无缥缈的游戏——或许这么说不太合适,中根思来想去地向前走去。大概是花子追银子她们去了,竹板的响声渐渐远去。

六区小演出场的旗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地响,看看天空,发现黄昏的暮色早已降临。那天下午,行人们都缩起脖子,虽说从格外干燥的柏油路就能判断天气情况,但由于没谁想起要抬眼望天空,所以当夕阳的云霞像块被吹开的金色大布飘动着的时候,人们都觉得有些惊诧。此时连红色的旗子也带着些凉意。绫子的父親在天光微亮时就把方型小纸灯笼的蜡烛点燃了。

“好吧,今天早点收摊,有人请我去守灵。”他把刚才护着火苗的那只手伸进怀里,抽出一条头巾,然后慢腾腾地在看相台边坐下。

死者的老婆惊讶地看着他像模像样的看相人派头,感叹道:

“啊,死者一定也高兴吧。昔日的同伴全都不在人世啦。”

“是啊,晚上我就讲讲明治三十年代的事情吧。”

“明治时期的话题也许是对死者最好的供养吧。好吧,我等着你来,拜托了。”那女人陪着笑脸,整整和服袖子刚走几步,又重新折回头说道:

“我有事要和你商量,不过不是现在说。”

看相人没说什么,仍然低着头,把落满灰尘的书摆在看相台上。

“我算什么。我不会给熟人看相,即便是看了也不准的。”

“真是这样吗?而且一开始你就不愿看着我的脸。”

“是吗?我已经没有用啦。连看人家的脸也觉得厌烦罗。”

“嗯。你这样已经不错啦。绫子那么努力地干。谁不夸那孩子好哇。”

“可是,即使她能取得艺名,挂上招牌,就能有徒弟来学吗?要说学日本舞,那都是些正经人家的女孩啦、艺人啦之类的,她们肯到街头相面人的女儿而且是出身于简易小歌舞团的师傅家里来学吗?”

“这是不必要的担心。绫子真是你的独生女?”

“真的是独生女。”

“听人说那家伙和他从前的老婆也有两个相当出色的儿子,可又能怎么样呢?连他死了都没法儿通知他们。”

“是不知去向吗?”

“是呀。”

然后女人又叮嘱一番:请尽量早点来守夜,才恋恋不舍地离去,看相人没有起身相送。从男人死的那天起,她为料理后事伤透了脑筋。这有两方面的原因:一是她虽然很憔悴,但毕竟年轻还不到4o岁;二是他们之间只是一种不确定的男女结合,并非夫妻。看相人把手放近胯下火盆烤得暖烘烘的,再搓搓冰冷的耳朵,回想起明治三十年间的事情。

那时街上一下冒出许多报刊杂志纵览所,小酒馆等,确是浅草地区走向飞速繁荣昌盛的时期,还和吉原道的热闹相呼应,那是明治三十年前后。而且还是人力车普及的时代。车夫特别吃香,今日的出租车司机无法与之相比,人力车的生意也不错。后来渐渐堕落为敲竹杠的车夫,源氏店一直被扣压着。看相人打算全以昔日的故事作为对今天的死者的供养,但一想到曾因已对生意无助而被收做源氏店的女人的她,其内心深处也许正在寻找投靠他的时机时,看相人又觉得实在无聊,连旁边锅里飘来的煮海螺的热气,今天也觉得讨厌,于是就摘掉头巾站起身走到锅前,用松动的假牙咬住一串海螺肉。

“搬去了吗?”有人悄悄拉了一下他的袖子,原来是女儿绫子。

“哦。”父親拉出口里的海螺串儿,拿在手上,说道:

“嘿,那木头太重啦。”

“肯定很结实的。”

“她的媽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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