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给外国人当过小老婆呢?”
“到底怎么回事,我不知道啊。银子从未谈起过她媽媽的事。”
“给我帮手的那家伙,他说无论如何日本是做不出来的。那床头上还雕着花什么的,像是外国人睡的床。”
“我们四个人都睡得下嘞。今年春天去上野赏夜樱那次,几个人一起睡过的吧。”
看相人准备走回相面台边,才像刚意识到似的给女儿看看自己手里的海螺串儿,劝道:
“来一个热乎乎的怎么样?”
绫子稍稍扭向一边,摇头拒绝,接着又问:
“好搬进去吗?”
“从窗户那儿推上去的。在二楼,进不去。那房间隂暗、朝北,根本晒不到太阳。塞进去那么大一张床,房间里连坐的地方都没有了。”
“听说那是她媽媽留下的唯一的纪念品。”
“她不是给外国人做小老婆的?没有哪个旧家具店会卖那么大件的东西。”父親在看相台前坐下,继续说,
“我在公寓还听说了奇怪的事。你没听说那房租一直是兰子的丈夫、那个叫竹田的家伙付的吗?他可能是个无赖。”
“是竹田付的,”绫子按住父親摊子的一角,立即又松开手,脸上的表情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她来之前刚卸掉脸上的舞台浓妆,五官和她父親被夜风吹打的脸多少有点相像,但和华丽的人造丝和服不相称,显得很老相。不过,她说话时嘴chún确实像登台的女孩,是脸部的生动之处。
“兰子两个多月前就已去了台湾。虽说她很窝火,但对着银子和木村,就像是没靶子的枪,怎么也打不起来。再说大势已去的兰子仅凭自己的力量,对正走红的银子和木村也无可奈何。银子这人自己从不考虑自己的事,却像做梦似的走红一时,真不可思议。我在一旁看着,都害怕嘞。”
“嗯。你最好别想那些事。”老父咽下去忘在口里的海螺肉,像在回想银子的相貌闭上眼睛。
“近来的轻歌舞团里,她那样的女孩多啦。”
“不是的。”绫子像被什么吓着了似的使劲摇着头说:
“我觉得银子好可怜、好可怜的,都看不下去了,可是在旁人眼里,只要银子一进来,周围我们这些人就显得凄惨啦。究竟是什么原因,我不知道。”
“因为走红这事儿,是很奇怪的。”
“不是的呀。兰子曾说过:银子是个雪人,早晚要溶化的。”
绫子想起今年春天木村曾说过银子的身体冰凉。经他这么一说,绫子想起几次同银子睡在一张床上,银子身上凉凉地却油光光地冒出汗来。银子虽然那么喜欢化妆,可洗澡时并不经心。身上濕漉漉的就开始穿内衣,常常是绫子看不下去而帮她从背揩到脚。
“雪人吗?”相面人突然笑了起来。
“嗯。哪有那么暖和的人呀。”
“今晚雾太重。有雾的夜晚客人多呀。也多亏有雾啊。”
绫子也抬头望望头顶上的天空。不知是谁说过:浅草的女人从不看远处的天。
“不会变成雨的。总之,那公寓不能去啦。”
“怎么啦,爸爸?我觉得银子是个脆弱的人,她会有危险的。”
“你担心那种事,可也没办法,在这儿,舞台上的女人我也看得多了。靠向众人展示身体过日子的买卖,无论是什么都只能那样。人眼这东西,是有毒的。她就像一年到头被毒针刺透似的。她不知道自己的面相。那孩子往台上一站,那么漂亮,简直认不出她来了。你觉得那样好啊?”
“好吗?”绫子不是被父親的话语而是被他的语气所吸引,慾言又上,想起或许是因为有这样一个父親,所以在舞台边等待出场时,甚至连跳舞,她才常常会突然把视线从观众身上移开,要独自一人一直生活下去。尽管她还无法断定嫁人与做日本舞老师究竟哪个对自身不利,但因为有些拙笨,她才决心要终身不嫁,为歌舞而活。她自认为这并非女孩子的多愁善感,而正是因厌倦才做出如此现实的打算。今年春天的那个早晨,对木村孩子般幼稚的问话:“为什么要这样决定呢?”绫子曾极为震惊。她常想起这件事。不是想这句话的内容,而是回忆木村那涉足舞台不久台词般的声音,浮想起英俊少年那张从不留意他人的冷淡的面孔。
“和谁我都无法认真交谈。”
木村又加上这么一句滑稽却又恰如其分的辩解似的遁词。像木村、银子这样的走红人物,在舞台上光彩熠熠,这对少男少女生命的核心里蕴藏着什么?绫子越想越害怕。或许那里面清澈可见,空空蕩蕩吧。
有一次走过言问桥在隅田公园漫步时,文艺部的西林问大家:“朝霞和晚霞,你们喜欢哪个。”那是日暮时分,柏油路的行人道旁刚移植来一排小树,是花落已长出嫩叶的樱花树,虽然看起来它们还没适应这里的土壤。站在宽阔的河岸眺望远山,对舞女们来说这是少有的。与其说是看山,倒更像是感受的夕阳的色彩。舞女们异口同声地回答道:夕阳更美丽吧。只有藤子是生长在乡村,可她的脑海里也未浮现出山区清晨的天空。
西林总爱问些异乎寻常的问题。比如上次他问大家:你可知道自己钱包里究竟有多少钱?当时只有绫子一个人马上回答说知道。这次却是银子自己答非所问:
“我喜欢彩虹。”
“彩虹?彩虹何时出现呢?”
“不知道哇。天上随时都可能出现吧。”
“银子呀,每天活得腻味了吧。最讨厌的。”西林抱过银子的肩膀,迈开大步走了五六步,银子一下握住他的手,猛地转过身来,摆出跳双人舞的姿势,继续说:
“要是说彩虹,无论到何时都能看到呀。”
“可是,彩虹转眼间就会消失的。”
“那倒也是。”
银子若无其事地摘下贝雷帽,朝着河里的船信手挥了一挥。
为何连这等事自己也记得一清二楚,想起来绫子就觉得自己悲惨,同时又觉得银子也可怜。
“可是,在舞台上引人注目使人无从辨认,那才是明星哪。难道不好吗?”绫子看着老父親,看相人的表情却像是不懂人的命运似的说道:
“该回去唆。雾越来越大。”
“哎。我想早点退出舞台。”
“嗯。”老父親低垂着头,表示赞同。
绫子微薄的收入也能补贴家用。相面人又想起今晚要去为其守夜的老车夫:因酒精中毒身体*挛般颤抖着住在公园的小岔路上或拘留所里。相面人不愿向女儿提起源氏店老板的死。
“可是,我无法想象银子离开舞台将是什么样子。”
“竹田是个狠毒的男人吧。他吸干兰子的血,现在又要吃掉银子了吧。”
“哪会有那种事。银子会听人所言,任其摆布吗?”
“她不是已经让人替她付房租了吗?”
“那种事,银子自己还不知道呢。这么说他真是那样的人罗。”
“你也还是个孩子呢。”
“可是,那个房间里没有二件是银子的东西。她连肥皂都没带进去一块呀。”
“只有那张床吗?”
“银子没有看做是自己的房间。在我们家她不也是那么位的吗?”
等着买优待券看电影的观众已经排成一队。雾也飘流而来。蒲芦池里的黑水像被罩上一块薄布似的隐匿而去。只有光影死骸般的霓虹灯,雾濕后反显出栩栩如生的色彩,肉铺房顶上线描成的红牛新鲜誘人,宛如游动在空中的鲜活之物。
“那个叫木村的毛孩子究竟是什么人物呀?你们不也说他有点不正常吗?”老父親一吐为快似的说道,女儿慌忙用直截了当的语气说:
“到时间啦。以后再说吧。”
“我今晚有事也要外出,提前收摊儿啦。”
回到小演出场,绫子仍惦记着银子。站在幕后等着在同一场舞中登台时,绫子无言地挽着银子赤躶的手臂。这样她才觉得心里踏实啦。
然而,那晚演出的最后一幕是全体演员一同出场。剧终,大家喧闹地回到休息室,等坐在化妆台前,才发现少了银子。麻利地收拾好化妆用品和演出服急着赶回去,这种做法银子从未有过。所以绫子边和蝶子整理着银子的化妆台边说:“出什么事了吧?”蝶子却不以为然地答道:
“肯定是在舞台上练单人舞哟。”
“可是,她还穿着演出服嘛?!”
“她嫌换衣服麻烦呗。反正今夜还有舞台排练呢。”“银子该不是去演电影了吧。不会是听信那帮人的话去的吗?”藤子走进来,边脱鞋边说,绫子猛地回过头失声叫道“中根先生”,正要站起时,偏巧编导中根打走廊上经过,可他只顾着手里的乐谱,径直走了过来。
绫子突然气得浑身颤抖,然后泄气地把手撑在蝶子的腿上,说道:
“我去问问木村。”
“好疼啊。”蝶子装出哭腔,伸出舌头舔了手掌,将唾沫擦在大腿上。
木村趴在男演员房间的方形火盆边,一只手拿着烧热的火著,在火盆的木头边上胡写乱画。
“铛铛的咳咳。”绫子念着不解地问:
“铛铛的咳咳,是什么意思?”
木村一言不发地扔下烧红的火著,出神地望着铺席被烧得冒烟。绫子拾起来,把它[chā]进灰堆里,问他:
“银子呢?”
“不知道哇。”
“她去哪里啦?”
“不知道呀。”
“可是,你们还要排练双人舞的吧。”
“嗯。铛铛的咳咳。”
“你在说什么?”
“我的头‘铛铛’地疼得厉害,胸口难受得要‘咳咳’地吐,哪里知道银子的事。”
“混蛋。”绫子横眉立目地骂道:
“死去吧。”
这句话她本打算说:你一直就是这样关心银子的。
“啊!”木村像做梦似的闭上他那宛如美丽少女般的长睫毛,说着:
“花子为什么那样痴迷银子啊!是所谓的同性恋吗?”
绫子拂袖而去,身后传来木村自言自语孩子气的笑声。
“我要杀了木村。这是花子说的。”绫子觉得这话像地狱刮来的一阵隂风,砭人脊骨。
舞女们走出小演出场去找银子。卖粗制雨伞的小贩儿正在招揽六区刚下班的顾客。刚才飘忽着的雾,这会儿凝聚,浓重得让人觉得是在下小雨。
舞台排练午夜12点开始。她们先到公寓里的房间去看看,又到还有印象的那家咖啡馆去巡视一番,没想到蝶子说了句:“她会不会是去公园和人约会了呢?”大家默默地走着。突然,蝶子“啊”地一声尖叫着抱住藤子。
“嗳哟,吓死我啦,好吓人哪。”
藤子也吓得闪在一旁。
“呀,好疹人的。”
只见屋檐下晃晃悠悠地挂着一排野猪,皮毛被雾打得濕淋淋的。这是一家向顾客提供野猪肉的大众食堂。
绫子也打了个冷战。
那天晚上,银子始终没回小演出场。她以前可从未缺过一场演出,连排练也从不迟到。要说是因为她时间观念强,还不如说是她嫌麻烦,有排练时决不外出所致。
舞台排练一结束,绫子她们就来到大门口。只见流浪汉们正忙着收集饮食店厨房门口的残羹剩饭,那身影像是蠕动爬行于寒冷之中。朝阳倏然照亮各处房顶上一侧,不知飞至何处又飞回的观音堂鸽子振翅之声匐然。舞女们感到疲惫的肌肤陡然冷起来,都失去知觉似的缩着身子,紧挨在一起,却没想要手拉手,三个人也都没化妆。大街上的柏油路面被昨晚的雾打得濕漉漉的,稀薄的朝阳照到的一侧被染成淡粉色。
看着这番景色,舞女们放慢了脚步,谈论起来。
“木村这家伙,真怪呀。好像连冷都感觉不到。”蝶子咧开小嘴笑了,顺势打了个哈欠,接着说:
“因为银子没来,他舒舒服服地在休息室睡得好香呀,看上去没一点儿热火气儿,我怕他感冒,就叫醒了他。他脸色苍白,说什么要辞掉歌舞,还说想进飞行学校,可以在彩虹间飞行。”
“彩虹?那孩子没见过彩虹。哪里有嘛,还不是跟着银子学的。”藤子语气肯定地说。可是蝶子却天真地接着说:
“要是驾驶飞机飞入彩虹,木村准会眼花目眩而坠落下来。”
“木村想当飞行员,从前却是个地铁乘务员,有意思吧。”绫子想起笑了笑。藤子一个人冷言冷语道:
“总之,英俊少年总归如此。因为银子,昨晚中根先生才特别不高兴的。”
远处的街道笼罩在晨霭之中,无人的大街上汽车飞驰而去。
寒气袭人,天尚未大亮,冬夜还滞留在隂影处。
公寓入口处的玻璃门上还浮着昨夜的露珠。银子回来了吗?昨晚她怎么回事呢?三个人都挂念着银子。一打开房门,就喊了起来:
“银子。”
“哎呀,她在这儿呢。”
“和花子睡在一起。”
“排练也不来,奇怪呀。”
“好像还挺高兴的呢。”
“银子,银子。”
“喊什么。让她睡好啦。”
“真好看。”
“她的睡脸真美呀。”
“好漂亮的,这种表情呀。”
“她还化着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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