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婚的女人 - 再婚的女人

作者: 川端康成29,573】字 目 录

不知道什么叫幸福。幸福不仅仅取决于条件。”

“要我就不干。失恋引起身体虚弱心神悲伤这还可以理解,爸爸却很自负的样子。他只珍惜自己的爱情,不考虑爱情所给予的对象。即使不算是以前的恋人的替身,他的结婚也是为了不至于使得在以前的恋人身上燃烧起来的爱情烈焰低落下去。因为他爱以前的恋人,所以才爱后来的媽媽。因为有了以前的恋人给予他的爱情的力量,他才能够爱后来的媽媽。他不过需要媽媽为他维持在以前的恋人身上所感受到的爱情——这就是媽媽可悲可怜之处。”

“我不知道日记是怎么写的,但不会这样机械性的吧……”

“媽媽没有脸面嘛。她怎么想的?”

“你现在来问我呀?”

我本来没想这么严厉地反问。房子一听,心里吃惊,脸形都变了,两道眼皮猛然分离开来似的,连耳朵都显得凄凉。

这又薄又小的耳朵像她母親。妻子睡觉的时候,我从侧面看着她的耳朵,有时会想起自己的年龄。房子年轻,耳朵的色泽比时子光润,但当她悲伤惊骇的时候,那形状显得凄楚。

现在也是由于我的一句话,房子悚然蜷缩在硬壳里。是否因为她还是意识自己是寄人篱下的孩子呢?稍不留神,就会伤害她的感情。我一边想一边对她说:

“我呀,对你媽媽,尽量不谈和她结婚以前的那些往事。一直都是这样过来的。”

听起来也许觉得我连时子是房子的母親都不想承认,但房子使劲点了点头。

我想知道池上老师的日记在他和时子结婚以后是否还继续写下去,但不便向房子打听。我的妻子如何被记载在她的前夫的日记里?我甚至感到火烧火燎的不安。

只有房子看过日记,只有房于知道池上老师和时子结婚时的心情。我不愿意她以此作为有色眼镜来观察我们的夫妻关系。我早就觉得,要是有日记、信件留下来,就跟闹了鬼一样。

“和你媽媽结婚以后还写日记吗?”我极力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房子依然低着头,有气无力地说:“没有。”

她的回答更加重了我的疑心。

“如果婚后还继续写日记,你想了解的事情不是都一目了然吗?媽媽怎么样?爸爸怎么看媽媽?不是都清清楚楚吗?”

“是呀。可是……”房子吞吞吐吐,用含糊其辞的语调说,“结婚以后,怕媽媽看见,就把日记藏起来,所以没有继续写下去。”

“那你爸爸婚前的恋爱看来也没有继续下去,成了他的幻想吧。”我一边说一边突然想池上老师和那个恋人没有发生[ròu]体关系。

“趁着对前一个人的爱情还没有冷却,赶紧和别的人结婚。这种心理不是幻想就是病态。这样的日记,你爸爸在结婚的时候烧掉就好了。”

一个死者在二三十年前的心情如今对于我来说,实在是捕风捉影虚无缥缈,只是当年的日记阻碍着我对他过去的宽容。抗拒着“过去”这种大自然的命运,变成一具木乃伊。如果子女、妻子乃至我至今还因此受到感情上的伤害,那池上老师的日记不仅是罪恶的证据,而且是罪恶本身。

房子来和我谈论这件事,而我终于陷入挖掘妻子的遥远过去的坟墓一样的窘境,连房子都成为我嫉妒憎恨的目标。从常识上说,我也想避免出现这种状况,我并不喜欢异常心态下的疲劳。房子这样的[chǔ]女,过分要求自身周围的一切也要纯而又纯,这也许很可能产生与异常心态相似的巨大麻烦。我听了房子的话后,对妻子疑神疑鬼,怀疑她和肺结核病人的池上老师婚后是否过着一种不正常的生活。我们夫妻之间从来没有深入谈论过这些事。

“你爸爸的日记是他年轻时候写的,人是会变化的,所以我什么也不好说。但是我知道,你想不通爸爸失恋以后为什么会立刻和别的女人结婚,因此也给自己的婚事带来不安的隂影吧。”我寻找着恰当的时机,准备结束这场谈话。

比房子谈话的内容本身更现实的问题是她为什么要来谈这些事,以及她一定把父母親的结婚与自己面临的婚事结合起来看待。但是,我摸不透房子是如何把父親日记里的恋爱和以后的结婚与自己现在的恋爱和结婚结合起来的。房子是否怀疑她的对象先前也有这样恋爱的经历呢?

“看了日记以后,是不是担心什么事?”

房子的表情又像黑眼珠上翻那样抬头看我,脸颊绯红。

“也不是,算了,是我不好。我不该对叔叔谈这件事。”

“没什么不好的,但我也不想打听。”

“是的。因为不好对媽媽说,所以就想跟叔叔聊聊……叔叔说得对,不仅考虑到我自己,也要考虑到媽媽。”

“你怎么考虑媽媽的?”

“希望媽媽和叔叔能幸福生活……”

“噢,谢谢你。”我显得不好意思,“像海棠那样吗?……”

“对。”

“不过,媽媽的两次结婚都不像你所想象得那样受到日记的影响。”

“可是我考虑爸爸媽媽跟叔叔的想法大概不一样。”

“也可能是这样。不过你要是把自己的婚事和他们连在一起,那就错了。”

“没连在一起。可是……我觉得自己生得不干不净……”

“胡说!”我勃然变色,“这是亵渎,小毛孩子怎么胡说八道!不管你的结婚多么纯洁,连自己的出生都要怀疑、反省,岂有此理?太自傲了!”

“不,和自傲恰恰相反。要是媒人提親,连血统什么的都查得仔仔细细。”

“嗯。自己给自己查怎么样?查自己的出生就要查父母親,可就是查父母親。也不明白自己出生的命运。父母親有一种即不自由也不负责的东西。即使父母親是肮脏的结合,生出来的孩子,从这个孩子本身的立场来看,也不能说是污浊的。”

房子没有回嘴,心里却好像大不以为然。

“说自己生得不干不净,就是说要一个干干净净的自己,这就是自傲。如果用这种自傲的心理祝愿媽媽再婚后获得幸福,我们也不会高兴。”

房子垂头丧气,边抱着雨衣边走进开始人梅的纷纷细雨里。旧雨衣好像从学生时候就一直穿着,下摆、袖子都显得短。

我看着她身体蜷曲在硬壳里的背影。我想追上去叫住她,等妻子回来后,带她一起上街,顺便给她买一件雨衣。但是她刚才说的话还憋在心里,想到三个人在雨中散步,心情就不舒畅。

我走上二楼,头枕胳膊躺下来。

本来上楼想寻找那本刊登有池上老师研究足利义尚文章的旧杂志,可是懒得在壁橱的角落里翻找。这是国文学的专业杂志在老师死后发表的,含有悼念的意思。我不记得是否保存起来。老师去世以后,我收到他的一些同学联合寄来的一封印刷的信函,为了表示我的一点心意,便收到了这本杂志。

听房子谈老师的日记以后,我想那篇文章大概是老师的唯一遗稿,兴许可以从对足利义尚的研究中窥见他的心理、性格,但一转念,觉得我现在和老师生前的妻子时子共同生活,却企图从那篇文章中搜寻妻子前夫的什么秘密,未免凄惨。

可是,时子记忆中的丈夫与房子幻想中的父親,尽管是同一个池上老师,形象却大相径庭。老师死去的时候,房子还是婴儿,她没有父親的记忆。

后来,母親弃子女而去。即使出生存在着神秘的命运,养育却是母親的责任。在即将结婚之际,比起自己的出生,也许房子更苦恼自己畸形的成长。最近,房子的养父母、她的叔叔婶婶好像默认房子和親身母親来往。叔叔婶婶对房子有了对象以后变得情绪高涨、心态开放、眷恋母親又是怎么想的呢?

我心想刚才对房子不该那么生硬,但她一走,我心里老大不高兴,只好等妻子回来。

妻子累兮兮地回来了。

好像出过一身汗,她开始整理腰带下的和服衬衣。她的动作不急不慢,一丝不苟。平时我司空见惯,今天却焦急烦躁。和服长衬衫脱掉后,剩下贴身衬衣,她敞怀转身弯下腰去。

“我说呀,把衣服挂起来好不好?”

“等一会儿,我难受。今天没烧洗澡水吧?在电车里我的脚被踩得一塌糊涂。”对子一边说一边把左脚伸出来宽松地坐着,露出脚掌心。布袜子也脱下来扔在一旁。

我没好气地说:“房子来了。”

“是吗?回去了吗?”时子右手按着草席稍稍转过身来,但没有瞧我的脸,说,“怎么星期天还来……”

“星期天怎么啦?”

“星期天不是跟对象在一起吗?”

“哦。”

“什么时候走的?”

“刚走,一个小时以前吧。”

“是嘛。让房子烧洗澡水就好了。”

我有点气恼,沉默下来。

时子抱着和眼长衬衫站起来,把衣服挂在衣架上,一边说:“这雨要下到什么时候呀?”一边把衣架挂在走廊上。

从饭馆叫来寿司,两人吃了晚饭。

睡前时子烧了一壶水拿到洗澡间擦身子,我听着里面没声音了,却老不见出来,便起身去看,只见她穿着睡衣呆呆地坐在梳妆镜前面,从镜子里看着站在她后面的我,说:“房子在这里化妆以后走的吗?”

“是吗?可能是吧。”

“我的一支口红没了。”

“什么?”

“被她拿走了。”

“不会吧。”我轻松地说,“下一次你给房子买一件雨衣吧。”

“雨衣?……口红还是被她拿走了。大概不是想偷,跟自己没有想要别人的不一样。只是,一看我用的口红,突然想要。女孩子常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偷东西的毛病,可这孩子没这个毛病呀。”

“偷东西?”

“这孩子今天是不是有什么伤心的事?没对你说什么吗?”

“说了。你到外面来……”

“拿走我的口红,也不适合她用,太老气……这种颜色,我抹可能嫌太鲜艳。”

时子把脸靠近镜子抹口红让我看,脸上的淡妆已经洗净,只有嘴chún鲜红,格外显眼。她抹的口红比平时的鲜艳。我一边端详一边说:“会不会掉到什么地方?”

“没掉下来。她把我没用完的口红拿走了。”

“行了。算了吧……”

我从身后把手放在时子的双肩上。她握着我的手站起来,走到走廊上还一直不放开。我一边在昏黑里走着一边感觉到她的口红。

“她都说什么来着?告诉我……”妻子撒嬌似的说。

我把嘴chún贴在妻子的嘴chún上。

“别……”时子靠在我的胸脯上,说,“房子对你说什么话,我来猜猜看吧。她说,叔叔是不是不想和这第一个女人结婚?”

“混账话!”我在妻子脸颊上打了一个巴掌。我自己都感到惊骇,时子捂着脸,呼吸越来越急促。

“她最近对我就这么说的吧!对我……”

我赶快避开妻子的锋芒,转移话题:“今天房子谈的,总而言之一句话,就是问你以前的婚姻生活幸福不幸福……”

“以前的婚姻?……她怎么说的?”

“好像耿耿于怀。”

“你呢?”

“别胡说!”我坚决否定,但转口又说,“可是,跟病人在一起……这种夫妻关系能维持多久呢?”

“我不愿意听。”

“能维持多久?……”

“到死。”

“到死?”

“对。到死为止。”

她冷酷的叫喊使我浑身颤抖。

“对一个快死的病人?……”

“就是这样。”五

女儿就要结婚,她希望自己在纯洁的幸福中生下幸福的孩子,于是追溯到自己的出生。自己是否在父母親幸福的婚姻中纯洁地诞生?她的这种心态无疑证明着自己的男人的忠诚真挚。

房子对自己*头的扁小担心,想了解受孕时的母親心理,都说明她希望以纯洁完美的身心去完成婚姻。即使由于母親的关系,房子和我互相对抗互相敌视,不管怎么说,毕竟有缘相遇,我必须关心爱护她,作为母親,时子对女儿的结婚表示祝贺;如果我无动于衷,恐怕房子心情也不舒畅。此时此刻,我必须设身处地为她着想。这种时刻,也许一生只有一次。我是与有过丈夫的女人结婚的,而且这个女人和前夫之间还有孩子,我并没有强迫妻子抹灭她的前夫和子女。我觉得那是枉费心机。

然而,当我设身处地为房子着想时,就觉得时子作为母親对房子太冷淡。丈夫死后,时子就扔掉两个孩子离家出走,虽然有与小叔子关系不合以及其他的原因,但离开婆家、特别是与我再婚以后,比起其他同样与孩子分离的母親,时子对两个孩子不是显得冷淡吗?当然。这种冷淡对于婆家、对于养父母,而且对于我也许是情分或者是义务,可我又想,时子的性格里就没有这样的东西吗?我就没有强迫时子这样做的意思吗?这可能也是奇怪地受到房子的纯洁的影响。

因为我们之间不生孩子,所以我向妻子提出想把房子收养过来。这是很早以前的事情。

“你也有私生子,干脆也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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