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日子变得懒散起来。这里满山遍野都是五颜六色的鲜花,城里的人对山里的花草树木好多都叫不上名字,见都没见过。我在东京那时候,也觉得就东京的生活有意义,每天只是往返于公司的研究室和工厂之间,住到乡下以后,才知道蛮不是那么回事。当然罗,这儿也不会产生陶渊明那样的幸福感……”
“久子总是说可惜了您的一手好技术。”
“战争期间落伍了,后来又落伍了。我在这儿,不看专业书。从学校图书馆借其它书看。看得还真不少呢,才知道电气工学之外还有各种各样五彩缤纷的世界。对于我来说,都是崭新的世界。听我谈这些,你对久子的父親感到失望吧……”
“不,不。不会的。”
“我也不愿意让你失望,而是想给你一个好印象,因为刚才我说过,你特地来,我很感谢你。久子大概希望自主婚姻。说不定现在也等于结婚了。”
“我认为这一趟没有白来。”
“我也这么认为,和久子一起过的时候,心想女儿一出嫁,我会很孤独的。可是怪得很,你这么一来,反而觉得远离身边的女儿突然親近多了。这是一种什么心理?”
“您这样认为,我很感激。”
“你究竟何许人?今天第一次见面,就这样和我躺在一张床上。昨天我们还是非親非故,就是因为怀有親情好意,才躺在一个房间里。久子的父親也许让你失望……”
“没这回事。只要我不让您感到失望就好。”
“趁这次机会,我也去东京看看久子。好久没见了。要是没有久子,你我就是毫不相干的陌生人,活在这个世界上互不认识。从把我们连结在一起这一层意义上说,我也觉得久子親自到这儿来似的。”
“老师,您跟久子有多长时间没见面了?”
“有两年了吧。她上一次是正月里进山来的……学校假期长,其实我去东京就能见面……以前去过。”福岛一边回忆一边说,“久子跟她母親不親。你不觉得她好强吗?不是因为她母親不好离的婚,久子没有受到她母親一丝一毫的坏影响。”
“久子对我说,母親是个好母親。”
“我们离婚的时候,久子还小,留在记忆里的自然都是母親美好的印象,而且又是女孩子……【經敟書厙】对我,也许她觉得我这个人太窝囊,但还不至于认为是一个坏父親吧。”
“您的事我都听说了。我们正商量着打算接您回东京住。”
“不必了。我在这山里落了户,过得挺自在。”福岛摸着嘴边拉碴的胡子,突然格外强烈地想起离异的妻子。
从这个乡镇到火车站有二里地。
第二天,福岛上完课后,和长雄冒雨走了二里地。到达大阪的时候已经是夜里了。
由于天气不好,飞机起飞晚了两个小时。飞机在雨云上面飞行。云海时而如山,福岛心头忐忑不安,害怕飞机会撞在云山上。
航空公司的班车把他们送到银座,已是深夜。两人在这儿分手,福岛随前来迎接的女儿一起去她家里。
当着长雄的面,久子对父親显得有点腼腆,难以启齿,但举止动作透着内心的喜悦。
“住得挺干净的嘛。”福岛环视着屋子。
“爸爸要来,收拾了一下。这康乃馨挺贵的,平时不买。”
“嗯?你母親不在,就买白色的康乃馨啊。”
“不是,天气隂沉沉的,我想白色的开朗一些。要是给媽媽买康乃馨,母親去世了才买白色的。”久子的眼睛隂郁黯淡下来。
“是嘛。爸爸住的那个城镇没有卖康乃馨的。你还特地为我买来这么贵的花。花好,屋子也很清爽啊,闺室温馨,让我想起和久子一起生活的那些日子。”接着,福岛从书包里拿出报纸包的一包东西,说:“这是我为久子出嫁做的准备,爸爸的全部存款,不多……”
“爸爸……”
“今天……是今天,我总不觉得上午还在那山沟沟里吧,就是今天,我让长雄去银行取钱。他也大吃一惊,在老土窑里开个窗口,就算是银行的分行。”
久子拿着钱包的手放在膝盖上,眼泪汪汪。
“本来想买东西给你,还是你和长雄商量着买什么合适的吧。”
“谢谢。可要是我全收下,爸爸您的日子不好过。”
“不会的。我每个月都有工资,在乡下过日子足够了,放暑假工资都照发。”
久子禁不住热泪扑簌滚落,她并排铺好两床被窝。
“这么好的卧具。哪来的?”
“是从长雄家借来的,我告诉他爸爸要来……”
“哦?长雄家里的人对你好吗?”
“嗯,对我挺親热的。”
“这就好。双親都健在吗?”
“都健在,身体硬朗,人很好。”久子一边把枕芯装进枕套里抖动着一边说,“爸爸累了吧?休息吧。”
“好吧。昨天晚上,长雄就和我睡在一起。我总觉得不是昨晚的事,大概是飞机坐的吧。”
“怎么啦?您第一次坐飞机……刚才我说了,飞机晚点,我在羽田机场一直提心吊胆的。”
“嗯,我还没说我提心吊胆的事呢。从窗口望出去,前面的云就跟山一样,总觉得飞机要撞上去。要真撞上去,我自己狠狠心咬咬牙,交代就交代吧;可长雄不行呀,眼看就要成親,你要没了他,会多么悲伤啊。年纪轻轻的,说不定会造成人生的悲剧。我就胡思乱想啊,怎么才能救长雄,抱着他护着他行不行……”
“哎呀。”
“纯属胡思乱想。护不护着还不一样?!以护卫的形状抱着他掉下去不过是我恐怖那一瞬间的姿势……可是,长雄和我,你对哪一个更挂念?”
“都一样。”
“我是开玩笑。”
福岛钻进被窝以后,久子把他的西服挂起来。
“爸爸,您没带换的衣服来吧。我应该早给你借一件睡衣就好了一时疏忽忘记了,对不起。”
“连睡衣都借,那也太不客气了。”
“这事他们也没想到。您要是不在意的话,就穿我的。”
“行。借你的。”福岛腾地坐起来:“穿衬衫总不得劲儿。”
久子看父親穿着女儿的睡衣乐得笑起来,自己也钻进被窝。
今晚与昨晚不同,没有熄灯。两个人还想继续聊下去。福岛转动身子对着女儿,一只胳膊伸出来放在被子上,露出白地印染大蜻蜓的睡衣宽袖。
“昨天晚上和长雄并头睡在一起,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第一次见面,不但没有丝毫不安,反而感到親热,就睡在一起了。人生会有这种邂逅,但像我这样普普通通的人,碰不上几次。这就算第一次吧。想起来,还是因为有了你。觉得你也来到我的身边,我很幸福。我对长雄直截了当地说,久子找了个好小伙子。他跑到学校来,冒冒失失地对我说想和久子结婚,吓了我一跳。”
“他给我拍了加急电报,说爸爸已经同意。飞机没到,电报先到了,可我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一直到您下飞机看见您,才放下心来。”
“为什么?”
“怕您生气来着……”
“哦?其实我早就打定主意,即使我看不上你的对象,也会睁一眼闭一眼,尊重你的自由。我很满意。久子,长雄是你第一个爱上的人吗?”
久子神情严肃地在枕头上点点头。
“那就更好。长雄也会得到幸福的。除了信,还有没有其它会引起怀念的东西……要有日记,日记也烧掉。”福岛口气严厉。
“现在就烧吗?”
“让你现在就烧也太着急了点。深更半夜,屋里冒烟,左邻右舍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呢。明天早晨烧好了。明天一大早就烧,长雄到这儿来之前烧掉。你明天不上班吧?”
“不,上班。”
“起得来吗?”
“一个晚上不睡觉不要紧,一点儿也不困。”
“是嘛,那就再聊一会儿吧。”
“行。”
父親问久子以前有没有情人,引起她对往事的回忆和搜寻。
“听说长雄家是开灯油店的……大吗?”
“大。好像现在不光卖灯油……他爸爸只上过初中,听说长雄是跟着媽媽长大的。”
“哦?久子嫁过去以后,希望你像一个母親的样子。我就有这种体会,我们在一起过的那个时候,你还小,可是对我有时候就像你媽一样。有这么个小母親,我真想什么事都靠着你。可一转念,又觉得你实在可怜,我自己也很孤独。你离开乡下以后,我还经常想念那样子待我的小久子呢……”
“爸爸,”久子说,“我想见媽媽。”
“长雄说他还想征求你母親对这门親事的同意。”
“我自作主张去见媽媽,觉得对不起爸爸。”
“这也是久子的自由,就像结婚是你的自由一样。要是你瞒着我去见媽媽,我就被蒙在鼓里了。就这么回事嘛。再说,你出嫁之前见母親一面的心情也是可以理解的;又把我这个爸爸叫到东京来,在你的房间里睡觉,我心里高兴呀。”
“我不想瞒着爸爸。”
“结婚之前去见母親,也算是告辞,用不着顾虑重重的。你要出嫁,我特别想见你,可能因为你就要成为别人家的人了嘛。我这样子躺在你的屋子里,心想久子应该赶快去见见母親。你说怪不怪?大概就因为久子是我跟她生的孩子吧。”
“爸爸住在这儿期间,我也想把媽媽叫来……爸爸,行吧?这是久子的心愿。”
“唔……”福岛一时语塞,不知怎么回答。
“爸爸,求您了。”
福岛看着久子的眼睛,发现女儿长着一双漂亮的双眸。
“我住在这儿期间吗?……可是我明天、现在应该说是今天,今天就打算回去。”
“不行,爸爸。媽媽不来,您不能走。我就想在爸爸住的地方见媽媽。求您了。”
“嗯。”
“您同意了?爸爸……我真高兴。我给媽媽打电报,再发快信。”
“快信就不必发了。媽媽看到电报出门以后,快信才到哩。”
“光是电报,媽媽不了解详情,说不定不会来。我马上就写。”久子立刻爬起来,开始写信。
“不过呀,你母親是不是还住在老家呢?要是她再婚了,恐怕不会来吧。”
久子像是没听见福岛的话似的继续写着。
昨天晚上,久子睡觉还不到三个小时,一早起来,却勤快麻利地干活。福岛也躺不住。
久子上班走后,福岛倚在久子的小桌上似睡非睡地迷糊着。这时,房门悄然无声地打开了,妻子明子走进来。福岛以为是做梦,眼睛却明明白白地睁着看她。
“是看了电报来的吗?好快呀。”
“是的。”
不过,详细一想,看了久子的电报从信州赶来,无论如何不会这么快。
“从哪里来的?”
只能认为久子事先把她叫到东京来了。
“久子叫我来,所以才能见到您。”
“噢,女儿热心,我算服了。明子也是坐飞机来的吧。我也是。”福岛没有触及女儿要的花招:“是久子的对象把我接来的。”
“久子结婚的事你也知道了吗?”
“嗯。”
久子的快信不可能这么快收到。
“别这么呆站着,坐吧。”
“嗯。心里难过,不知从哪儿说起。”明子离着福岛慢慢坐下来。
“这是女儿的屋子。她独立工作,单身生活,你想不到吧?”
明子点点头。福岛仔细端详明子。
“有十年了吧?可是你不见老,长得很年轻。我是不行喽,在乡下当老师,完全衰老了。”
“哪里?只是有了一些白头发……不过,脖子、手还都年轻。”
“你没变,还是老样子。”
“人就是死了也不会变成别的人。您也一点儿都没变。今天见到您,觉得很親切……”
“你觉得很親切吗?这也许成为我晚年的安慰,因为今后的日子大概我也不会有大的变化……久子一直叫我到东京来,我也没来。我们分手,也让久子的日子过得冷清。”
“是呀,我给久子换尿布的时候,那孩子脚怎么动、腿脚哪个部位长得好看可爱,我都记得清清楚楚的……她不爱洗澡……”
“对,自己从来不给自己洗澡。你刚走那一阵子,我给她洗,渐渐地自己就给自己洗了,大概因为没媽吧……”
“快别说这些……”
“话说回来,要是咱们俩没分手,说不定我现在也住在东京。如果真像你说的,人就是死了也不会变成别的人,可能也不会和你分手。我从来没想过要变成别的人。”
“您能这么说,我死而无怨了。”明子眨巴着眼睛低下头去。
“没有再婚吗?”
“嗯。”
“有人提起吧?”
“倒是有人提起,可是我一心想着总有一天见到您,就没有答应。即使不会破镜重圆,哪怕见一面也好。今天终于在女儿的屋子里,在她出嫁之前……是她把我叫来的。”
“看上去这屋子比较简陋,可是怪得很,我从昨天晚上起就觉得在这儿心里踏实温暖。”
“是呀。我们死后,久子一个人活在世上。一想到这些,我总觉得我们毕竟夫妻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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