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还是当姑娘家时的她。
我好像突然撞上了什么冰冷的东西似的惊觉起来。
“莫非木谷的遗言真是我应该去听的?”
因为我也曾是木谷夫人——琉璃子的求婚者之一。而且她在做姑娘时也一定感觉到了这一点。况且,当初想和她结婚的男人们中,至今尚未结婚的大概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吧。
“谜?”——这位美丽的木谷夫人说这是一个谜。——而且还希望我去解开这个谜。这不就是想让我弄明白这位妻子那可怕的秘密的心愿吗?
木谷恐怕正是完全看透了这一点,才想留下这个不可思议的遗言的吧。
琉璃子在信中说,这种不可思议“让人有种被狠狠地愚弄了一番的感觉”。
“明确地说,就是木谷想象到他死后妻子会和我结合,他的心受到嫉妒的煎熬。他的遗言不过是出于对我们两个人的别有用心的挖苦。”
可是,对于我来说这只不过是一个过分的意外,而且也是一个过于简单的谜解罢了。
“我仍无法忘记琉璃子的美貌,因此才这么胡乱猜疑。”
我寂寞地笑了、然后去买了七种当月的婦女杂志。但是,我总觉得木谷的“谜”里还藏着另一个“谜”。不是别的,木谷说他死后让夫人身穿盛装,可置办盛装的钱从何而来呢。贫困的妻子在丈夫死后身着盛装——这到底意味着什么?三
我想象着琉璃子盛装的美姿,去探望了木谷。
悲剧如果仅仅是悲剧那倒也罢了,悲剧如果变成喜剧,尤其是悲惨的喜剧,就是不该看的戏了。在这样糟糕的病房里,空想美丽女子的盛装,与其说不相称,倒不如说简直有种让人笑不出来的滑稽感。
葯瓶都堆放在枕边的木盆里。看着那个木盆,我不禁开始责怪起木谷夫人来了。还不如把葯瓶直接放在肮脏的榻榻米上,因为剥落褪色的盆子反而就像是悲哀的语气感叹词。
房里的东西都只起着和这盆子一样的作用,包括病人的被褥。
木谷若是赤身躶体地躺在荒野或是路边,也许还不至于像这样看起来穷困潦倒。
“喂,看我的老婆有点不可思议吧。”木谷后来问我。
“美女无论在哪儿,穿什么,总会让人感到惊奇。如果按照我的遗言,让她穿上伯爵女儿那样的盛装,肯定也会令人惊异的。”
岂止木谷夫人如此啊。听了他的话,我才意识到婦女杂志是多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对贫穷的家庭来说,那是豪华美梦的海市蜃楼。
一个瘫痪的病人,如[*]似[渴]地读着七种杂志。
“哎,南君。把铅笔借我一下。好好记下我选中的东西,就请按照这些给琉璃子打扮吧。”
他在流行的夏装、发型、和服带扣、香水上都用铅笔做了记号。
“好了。喂,琉璃子。你算算看。五百圆的嫁妆费。超过这个限度可就麻烦了。我的葬礼里一分钱也不要用,全都留着给你买服饰。”
妻子在葯袋背面用铅笔把丈夫念出的价格加了起来。
即将死亡的丈夫,和穷困潦倒的妻子正在计算着华丽的服装费。这是一种什么游戏啊。
看着这种发疯的游戏,我不禁挪开了视线。
琉璃子的心情我是难以理解的。据她信上所说——让留下的妻子身着盛装的是丈夫。但是,照现在的这种情况看,似乎想穿盛装的正是妻子自己。
她是在迎合丈夫奇怪的游戏呢?还是现在的她也被婦女杂志封面照片给迷住了呢?
“南,”这时木谷锐利的目光通到我身上。
“没有哪一天不想让妻子穿上跟平常人一样的服装,可是我没做到。我就是这样的一个男人!马上我就要死了,哪怕只能空想一下我死后妻子身着盛装的样子,这对妻子是一个安慰,对我也是一个安慰。——你一定在想这是令人可怜的话,令人悲伤的梦吧。或许会同情我。如果你这样想,那是因为你是位不会为女人身着盛装的钱而发愁的诗人。”
我当时真想说,他才真是位诗人呢。
失去了职业,长期生活在贫穷和疾病中,因而就想起描绘鲜艳的美梦来。在瘫痪的木谷身边能称其为美的,就只剩下他的夫人了。他的想像力也如同生命力一样衰竭了。所以只能梦想打扮琉璃子了。他是个失去了双翼的无能的诗人。
“你想揣摩我的心理是没有用的——”木谷望着沉默的我说道。
“我的选择怎么样?请别顾虑什么提提意见吧。我已经有很长时间没见过奢华的衣服和装饰品了。所以,也许欣赏情趣变差了。我妻子的盛装——要让它即使是一流美容师、公爵的千金看了也无可挑剔,十分华丽。这就要借用你的智慧了。嗯,还有一点,在买我今天用铅笔打记号的东西时,我妻子肯定会害怕而不敢进店的,就请你带她去买吧。”
“你就放心吧。不过等你病好了再去不是更好吗?”
“我现在说的可是遗言哪!——是的,我的选择肯定没有问题。阳伞的颜色就要这种吧!这种衬领与和服挺协调的。如果有什么不好的,趁现在赶快告诉我。我死后可就不能换了。因为这些选择都是我的遗嘱。有美容院的今天真是个值得庆幸的时代呀。我要让受家室之累,形容憔悴的妻子在一个半小时内变成一位贵婦人。”
木谷夫人哭了起来。
木谷却似乎很开心。他这样一个饱受人生折磨的男人也许已不可能比现在再疲惫了,因而他的脸,却与他的手判若两人,变得生气勃勃起来。
“虽然说死也有盛装打扮,但我不是在选定死的行装。给死人穿那么好又有什么用呢?我要挑选生的盛装,是给琉璃子第二次的出阁做准备呀。”
“可实际上,在你妻子的来信中也说过,你的空想令她非常难过。”
“嗯,琉璃子好像觉得我的遗言是死者对生者的讥讽。我死了,而琉璃子还继续活下去。那生存长路的行装正是由死去的人给挑选的,不是吗?因为妻子是按照我的遗言身着盛装,去尝试新的生活的。刚才我所说的出嫁准备也并非讽刺啊,我所指的并不是嫁给某个男人,而是嫁给新生,与死亡作别。”
木谷从刚才开始就再三把自己作为“死”的象征。我既然是来探病的,就应该帮他打消这个念头,但我却沉默了。
不仅如此,他简直越来越就像“死”了。
当然,美丽的木谷夫人和木谷共同生活的三四年间,也就是她无法享受美丽的权利——身着盛装的岁月,这也不禁令人想到了这就是“死亡”。即便不是死亡,那也算是一种错误的生活吧。
这样看来,真正期望在丈夫死后身着盛装的,不是木谷而是木谷夫人的美貌本身所造成的。
我突然对在一旁哭泣的那个美丽女人开始憎恶起来了。
我真想说木谷是“一个垂死的可怜的小丑”。
“喂,南君,”木谷向我伸出了手。
“别再探寻我立遗言的心理了。我的死是让我妻子能穿上盛装的惟一的——是我一生惟一的一次机会。仅仅如此而已。希望你能以观赏昙花一现般开花期短的花儿那样的心情格守我的遗言。”
这时正是梅雨时节。我心里一边琢磨着这个时候是什么花的花期,一边耷拉着脑袋沿着泥泞的小道走了回去。四
按照旧习俗,为了祈祷木谷亡灵的冥福,我和琉璃子开始了巡礼。就是去那些婦女杂志代理部、百货店进行“巡礼”。
——去买华丽的丧服。
把它称之力丧服的确不大好。就遵照木谷遗愿称之为嫁给新生的准备吧。但是,每买一个奢华品,琉璃子的眼里就涌出泪水。
起初听木谷遗言时,我怀疑是要让我拿钱为琉璃子买衣服和装饰品。
然而却没想到他有五百圆的生命保险。这可真是笔意外的遗产哪。是用自己的生命换来的、一生惟一的一大笔财产。是可以让妻子身着盛装的惟一的一次机会——这些全部如木谷所言。
“木谷说要把这些钱全用来买和服和化妆品。可今后我靠什么生活呢。再说那些和眼吧,木谷挑选的尽是盛夏穿的,到秋季就什么衣服也没有了。”
还真是这样呢。婦女杂志的流行报道一般都是提前预报一两个月后的情况。所以,木谷挑选的全是仲夏的衣裳。从夏天的衣服一直到泳衣、泳鞋,他都用铅笔做了记号。而杂志上没有9月的服装。
“木谷夫人,”我心里想说,“五百圆钱即便是一点点地花,也只能维持大约半年的生活。为了夫人你今后的生活着想,木谷君的遗言也许是要教会你最佳的战术呢。身穿五百元夏季盛装的美女是不必为生计担忧的。”
但是,我并没有用这样的解释来玷污木谷的遗言。我只是说:“因为这是他的遗嘱嘛,实在没有办法呀。”
在买舞鞋时,琉璃子说:
“我从来不会跳什么舞,也从来没去看过别人家跳舞。”
然后就又抽泣起来。
“他,他简直是在对我进行侮辱。买这种东西,说明他对我一点儿也不信任。”
在买rǔ罩和化妆盒时,我说:
“他怎么会吩咐我来完成这项任务的呢?!”
“因为你是小说家呗。不把他那种遗言看成是神经错乱的胡话的,也只有小说家了。甚至还会在这种愚蠢的游戏中,感受到一种可悲的真实。”
说着说着就又哭了起来。
“我还以为他是把我当成夫人的老朋友才这样的呢。”
“唉,那倒也是。若不是老朋友,也不会求你这样陪着我干这些事情。”
都说了些什么呀!
在买绉妙单衣时,琉璃子说道:
“我头一次理解到木谷真实的爱了。他是在说,让我穿上这样的礼装去死吧。所以,他不挑选一件秋天的东西。不明白他的用心之深,我可真笨哪!他是知道了我会追他而去,因此就想让我穿上漂亮衣服去死。木谷……”
她又抽泣起来。
我惊呆了。
木谷可是曾反复地明确提到这是“生的盛装”。
但是,琉璃子却把这看成了是“死的盛装”。这样的泪水自然也是很美的。
这美丽的泪水是因没有秋天的美丽衣裳而流下的。——要是这样的话,如果有一个给她买秋季盛装的男人出现,那会怎样呢。
不管怎样,每买到一件,琉璃子总要掉下新的眼泪。每流出一次新的眼泪,她的回忆就变得更美起来——就像同木谷生活在更舒适的家里,就像拥有更漂亮的梳妆台,就像在更精巧的餐桌旁夫婦俩相对而坐,然后,然后——就像木谷是一个更英俊更潇洒的男子……
“他真是位最聪明的丈夫呀。”我宛如从梦中惊醒一般。
美丽年轻的寡婦,用丈夫临死前给留下来的全部钱财去购买丈夫挑选的漂亮衣裳和装饰品,忘掉了明天的面包。——这的确让未亡人除了对死去的丈夫更加深爱之外,别无出路!
可是,陪着她一起去买东西的我又算是什么呢?!
对我来说,木谷的遗言有好几扇门。这些门我都进进出出一一试过,可我没能解开任何一扇门的谜。
这时,琉璃子已逐渐地被这些装饰品打扮了起来。被称为“值得庆幸时代的产物”美容院也去过了。
这是死者的遗愿,是木谷挑选的盛装。
但是,死去的木谷计算过吗?——不仅仅是被美丽衣裳装点的[ròu]体看上去更加美丽,而且以美丽的衣裳作为“养料”,[ròu]体本身也正变得美妙起来。
木谷的贫穷曾使琉璃子的美丽枯萎了。因此,作为对拥有美丽妻子的男人的惩罚,他在离别之时,想把具有强烈效果的“养料”一下子都送给她吗?
看着皮肤变得细嫩光润的琉璃子,我似乎想拂去什么似的摆了摆头。
“不要去解开死者留下的谜。要忘掉它。这才是生者的幸福。”五
买了泳衣、海滨用的女式阳伞、泳鞋,还有舞鞋。
“让你去镰仓,也许是木谷君的遗言呢。”
“嗳哟!”
微笑着的琉璃子已经不再哭泣了。
旅馆的伙计们,正在整理着散场后的舞池。
天花板上的万国旗、聚光灯,爵士乐队的包厢,地上散乱着彩带和橡胶气球,并放在窗旁的桌子上,撒满了雪茄烟灰和从化妆盒里撒落的白粉。
那些伙计们,从我屋里的凉台上也能看得到。
跳舞的女人是不会看他们打扫舞场的,而是走进有些闷热的屋子里。听我讲述关于熊女的故事。
捕虫网似的白色蚊帐从高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将两张床罩着。
希望得到往返明信片情书的少女——当然是时髦的,也是美貌的胜利。婦人们听着都开心。
可是,说希望得到往返慰问明信片的妻子,却只会被人笑话。
木谷夫人现在在旅馆的舞会上同各种男人跳舞。甚至大胆地与停靠在横滨港的美国船上的外国人跳舞。
身上就穿着死去丈夫挑选的盛装。
“据说,熊女对衣裳有特殊爱好。”我结束了话题。
“像那个少女那样,真正懂得着装快乐的女人,恐怕在这世上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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