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那样对他说:“我是想看看你姐夫那个女人给他来的信。急着要看那不愿公开的信。”丈夫柜子里的女人照片。唉!我病了,新的留声机。海滨旅馆的舞会,纸带,港口。弟弟带着那个女人到外国去,可悲的燕子啊!大海,海燕衔着彩色纸带渡过海洋。被海水浸濕了的香纸带。我要是生病的话,我丈夫也许会把那个女人带到家里来吧!那个女的跟弟弟谈恋爱,燕子衔着留声机的针头飞过海洋,故乡里的燕子窝,小燕子的叫声,白木莲,马车,站在电线上的小燕子,电话,汽笛声,阳光照耀下的水,少女在院子里洒水,那女人对着少女笑着,也勾引我丈夫笑了。那被褥上有我丈夫的气味,我丈夫为什么那样不争气呢?小燕子收住翅膀不动,把针放在海上,结果沉了,可怜的小燕子。)
朝子总在重复地写着,“可怜的燕子,可怜的燕子”,直到弟弟回来。当她看到弟弟后,慌慌忙忙想把纸翻过来的时候,才注意到自己写的字。她虽想把纸翻过来,实际上,这张白纸是背面,正面是女人的像片。朝子并不知道这张纸是照片的背面,在翻弄弟弟抽屉时,不知何时从丈夫的衣柜里发现了那女人的照片,所以在朝子眼前像出现了一个活生生的女人,她为此而吓了一跳。
“请进,您回来啦,这个人好漂亮啊?”
“嗯,是啊,是照片,这是怎么一回事?”
“你不要娶她吗?让她出国去,这种漂亮的女人,领她到欧洲去也毫不逊色啊!”
“她是短发,好!好!短发方便。打她的头时,不管是日本发型还是西洋发型,一打就可把她的发型毁掉,这时簪子、发针就会刺伤手,要是短发就没有这种担心啦。”
“哎呀,多么可怕呀!”
“据说对付女人时,只有打她。”
“父親的粗暴性格,要是传给了你,这可就不好办了。”
“提起父親,姐姐从小时候起,就从内心里把父親当作了知己。可又尽力想把母親作为知己,那样做是错了。姐姐喜欢父親,不喜欢媽媽,外人也谁都不喜欢母親,只是认为可怜。这遗憾是父親造成的。从人世间的伦理道德上看,才责怪父親。外人这样无可厚非,因为没住在一起。不过作为生活在父母身旁的孩子来说,是很不好的,按世人的习俗,为了讨厌的母親,必须去责怪你喜欢的父親,不是这个道理吗?”
“不、不对,并非那样啊!我记得我曾为怨恨父親和母親互相拥抱而哭过呢!”
“并不是拥抱,是被抱了的吧!”
“不,是拥抱。”
“到如今还这么说,姐姐的性格不会豁然开朗的。”
“哎呀!好怕的眼睛,不要动不动就表现出这样可怕的眼神来。我看你这种眼神有些不安啊!”
“不要糊弄人啊!”
“什么?我糊弄你什么了,请讲清楚。”
“记得姐姐也抱过我啊!长大以后也有一次,在父親死的时候,记得很清楚,我也哭过。但不像姐姐那样悲伤,总觉得有些寂寞,从那以后姐姐就更可怜了啊!”
“你是否对我隐瞒了什么?很想对你姐夫讲的事,是否没有讲?”
“那是姐姐你自己吧!”
“真的,对这个人怎么看,这么漂亮的小姐,假若在你身边也许你也会和她谈恋爱的。”
“是指那个小姐吗?我以为是酒馆的女招待呢。”
弟弟想把照片拿到手,姐姐有点脸红,想拒绝,只是表示不愿意,实际上没有拒绝,弟弟伸手把照片拿了过来。
“背面胡乱写了很多,是姐姐写的吧!”
“那个虽用橡皮擦过也还留有痕迹的吧!”
“可悲的燕子,是怎么回事——嗯,燕子的事我想起来了,父親的粗暴性格,不仅对我,姐姐也继承了啊!记得吗?那是在媽媽刚生病的时候,咱家的燕子从窝里把小燕子衔走,掉到院子里了,姐姐将燕子拾起,扔到河里去了。”
姐姐颤动着嘴chún,想要说什么似的,然而没有说出来却打了个呵欠。
朝子的丈夫和她弟弟,对坐在长火盆的两边读着晚报。朝子因为头痛,傍晚起就睡下了。丈夫从报纸上探出头来,看着弟弟。
“什么事?”
“嗯?”
“不是想要说什么吗?”
“不,不想说什么。”
“不是有什么话要说吗?”
“是姐姐的事吗?”
“不,你姐姐说你好像要对我说什么似的,你似乎有什么心事。”
“不,没有。那是姐姐自己的事。姐姐是有这么个怪性格。”
“不是性格,最近好像有点什么似的。”
“就是喽,前一阵子还给媽媽写过信。”
“是么?”
“说什么是么,媽媽不是已死了吗?”
“女人有时好做这般幼稚悲惨的游戏啊!”
“是贴了邮票发出去的,收信人不详给退了回来,我前几天发现了的。”
“那可真有点怪了。”
“剪指甲的方法也挺怪的。一直剪到肉处再用挫。——想请医生给看看吧。”
“这一阵子,经常劝她,可她不想看病,不听人劝告。”
“就是的,你只要问她一句有没有精神病的血统,她就会真的精神失常。”
“怎么会?”
“不,就是这一点最难办。除非她自己能说她有精神病血统,姐姐就没法得救。姐姐怕揭开秘密,老实说,她不是怕秘密本身,只是怕秘密被揭开。”
“也许可以这样说,不过是有些神经衰弱。”
“因为说我记性好,所以姐姐有些恨我,姐姐经常想忘却的事,我总是能想起来。”
“并不是憎恨啊!她对我格外地客气,这种客气是很奇怪的。把自己的情人,放在丈夫的家里,所以总感觉对不起丈夫,提心吊胆,我有时这样认为,这可能不对吧!”
“我认为我不在这个家里倒好些。”
“并不是那样,我认为如果让你们二人暂时出去旅行的话,也许会好些。”
“啊!”
弟弟惊奇地沉默了,关于那女人照片的事,错过了说的机会。
朝子又给媽媽写信了,不管媽媽在不在世,朝子根本不会考虑。
——媽媽,我为什么这样提笔忘字呢?查了好多字典都是些难写的字。噢,是这样,尽管是些很简单的字,要是把字典合上来又忘掉了。因此又得翻开字典,因为弟弟有学问,他是位了不起的人,见到弟弟的面就感到害臊。我曾几次恳请弟弟带我出去旅游——
朝子并没有为此向弟弟求过,另外她的丈夫也未曾对她说过,同他弟弟去旅行的事。
——弟弟一定对他老婆很厉害吧!媽媽,他像爸爸似的。我杀了小燕子。做弟弟媳婦的女人是作为供品,献给了恶魔。——这样一想,还是我来照顾弟弟一辈子为好。爸爸还是对媽媽很刻薄吗?实际上他还是很爱媽媽的,这是我确信无疑的。我最近不太想让人看到我的皮肤,那太肮脏了。做了个可怕的梦,家中的钉子,到晚上都会自动地脱落——
朝子从未做过辽种梦,这是她写信时的幻想。
——已经不能在家里呆了。这些钉子像小矮人似的在祭奠,在跳舞,家里的房子要垮了啊!把丈夫叫醒,那些钉子一下子又都回到自己的窝里去了。这是个梦啊!丈夫很热情,这是个秘密,家中有一位很漂亮的小姐,早些嫁给弟弟该多好啊!这在世上该是一对最幸福的夫婦。请代问父親好,我是多么爱父親的呀!父親的妻子也是献给恶魔的供品。哦,我想和弟弟两个人去找个遥远的、没有人来往的地方死去。丈夫哭了呀!在丈夫的短外衣上,我放进了两根针。我满身毒气,这是从肌肤里散发出来的毒吗?媽媽——
是个光照好、木造的旧房子。查看一下房子外侧阳光照射的地方,到处都露出了旧钉子头,一暖和了点,那些钉子又从木头里冒了出来——这钉子又像是活了似的,朝子这样想:“是真的啊!这不是在做梦。”
朝子为了打进这些钉子头,用了一天多时间,这些旧钉子剐破了手指头,流血了。
把玻璃杯子踏碎,脚被割破了。不管接触到什么,都像是会受伤似的,尽管如此,但她却不能安静下来。坐立不安地往伤口上涂葯消毒。
传来了庙会祭神乐的大鼓声,丈夫和弟弟都说听不见。结果朝子落到个谁也依靠不了的凄凉境地,看到了远处街上的热闹祭典活动。
针、锥、钉子、大筷子、钢笔、玻璃碎片等等。见到这些有形的东西,她就心跳不已。
好像丈夫已经入睡,朝子右眼球有点痛,像是从这个眼球刺进去一根针,这根针掉进头里去了似的,右后侧头部阵阵作痛。电灯已熄灭。(但朝子看到了雪白的床单,雪的高原。)她每晚都要换床单。(被褥中闪闪发光的大针。)朝子跳起来打开了电灯走到饭厅里去查了查针线盒。做被褥的针整整齐齐地揷在以前的油纸上。可是她回到床上后,悄悄地揭开丈夫的被子,生怕接触到丈夫的身体,把新浆洗的床单摸了又摸。(我并不是想做什么坏事,不必害怕,丈夫甜甜地睡着,说老实话,我近来还真没有认真看过他的脸。自从弟弟来后,我们夫妻就不那么幸福了。乡间的柿子树,弟弟像小孩似的用吹筒箭瞄准小鸟,水车、死人花。我想让医生看看病。把后背切开,往这里边灌进熔化了的铅水,这古代的拷问,是多么痛快呀!烫发钳,啊!好危险,闪闪发亮的金属医疗器械,刃具,互相碰撞的声音,医生的白大褂,褥单,血,糟糕,放医疗器具的明亮的玻璃架,明亮的光线,美丽的玻璃和光亮的金属器具,明亮的宽敞的房子,那女人漂亮的牙齿,自己纤细的手指,注射器,身上所有的毒从我的指尖流出。这样可以杀死丈夫啦。啊!可怕,父親。我认为会发生的事,一定都会发生,我要把丈夫的情人叫到家里来,我自己装成疯子。弟弟是不会有负于丈夫的。丈夫的情人,一定会被弟弟夺走。爸爸!与爸爸不同,弟弟的结婚会是幸福的,那般漂亮的、贤慧的女人是别无二人的。丈夫由于情人被夺走而自杀。走在柏油路上的人群。卖号外的铃铛声。雾,在雾中驶来的火车的前灯。)
她想突然闪开身子。而那个火车的前灯,就是睡床上的电灯,朝子用发干的眼睛正瞅着那个电灯泡。她惊讶地把眼睛移开,结果在白色的床单与眼睛之间,被灰色的烟雾挡住了。她熄灭了电灯,那电灯光的残影像个光环在转动。(在空中好多针在发光,就像她在家中丢失的缝衣针的精灵。不能这样想,跟平时一样快睡吧!丈夫佯装睡着的样子,在看我的活动。我真的有病,这一点丈夫很清楚。接触丈夫的肌体会感到全身毛骨悚然时,我反倒激动起来。不久以前一直是这样。而最近,即使只碰碰丈夫手指头都哆嗦。从这件事起,丈夫一定会知道我是有病了。讨厌,讨厌,妊娠线,啊!爸爸,我真对不起,不成,跟平时一样去睡吧!喂,来吧!剑砍来了,朝子用剑挡住。像打剑道的架式,又像歌舞伎美丽的武打舞姿,合了又分开,分开了又合起来的白刃线。)
这种交刃战的虚幻是最近能使朝子入睡的惟一的一件事。她感觉到她手中握着剑,她由于能将砍来的剑巧妙地挡开,情绪安静下来,头脑也冷静多了。然而对方的剑总在空中转,竟没有人手拿这把剑。(对手,不,没有对手。这太好了,假若不是这样,有人手持剑的话,那么我就成了一位将来不堪设想的可怕的女人了。是谁来砍我呀。是像个带有轻便翅膀的剑,我飞了。燕子,不要想别的事了,只想白刃战的剑。)朝子入睡了。
三人走过混凝土的桥面。是想把朝子送到医生那里去的。她说她讨厌光跟她丈夫去。结果丈夫说:“你跟弟弟去吧!”她点了点头同意了。可她弟弟又说不愿意。这样才三个人一起去的。这天夜里雾很大,桥下的电车线都看不清,桥的中央树立一个蓝色的信号灯。电车不停拉着警笛,响了很长时间。
朝子虽然在离较远的地方站着,但她也听到了,弟弟说:“姐夫,姐姐在看那张照片呢?是从姐夫衣柜的抽屉里找到的那张女人照片。”
“是么?”
“照片的背面,随笔写着好多字呢!”
“不,我还没发现那个,朝子要是看见了的话,就让她看吧!那是我随便放在抽屉里的,并不是为了经常拿出来看的。”
“是姐姐胡写乱画的,是不是姐姐见到了这张照片后,为了想让姐夫知道她见到过这张照片,我是这样想的。”
“怎么啦?何必那么大费工夫呢?看见就说看见了吧?简单说一声就行了么。”
“要是能那样的话,姐姐的头脑也不会发疯了!胡写乱画也是姐姐无意识干的,写了以后又想擦掉,结果怎么也擦不掉。”
“她这种性格,我是不喜欢的,对这种女人担心的话,那是没意义的。”
“这不是姐夫的心里话吧!”
“怎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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