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小学的时候,有一阵子学校里经常搞防空袭演习,因为那时候都认为原子弹马上就要扔到我们这儿来了,为了活命,必须“有所准备”。我们学校的围墙旁边有一个洞,通着原来旧城的地下水道,因为这旧下水道早就废弃不用了,所以洞口本来也堵上了,现在,正好可以当我们的防空洞,于是就在原来的洞口凿了一个窟窿,直径大概也就一米,得弯着腰钻进去。经常是这样:正上着课呢,教室墙上装的小喇叭里突然一阵锣响,光光光光,这就是空袭警报,原子弹来了,我们呼拉一声就往外跑,钻到下水道里躲着去。当然这是演习啦。
我特别喜欢这种演习,跟上了瘾似的,天天盼着锣响。只要锣一响,一折腾就得一两个小时,就不用上课了。而且往外跑的时候,楼道和楼梯非常挤,可以趁机踹别人的屁股、扔帽子,“合理冲撞”,等于打人不犯法了。当然我也老挨别人的打,越打得疼越盼着下次演习,好报复啊。
那时候男女生之间突然不说话了,有“男女界限”了。原来说话,说着说着突然就不说了,好像一夜之间,忽然对自己身体的某些部位有了意识,特别难为情似的。而且如果你偶尔和哪个女生说了几句话,让同学看见了,准得挨哄。
我那时对一个女生特别有好感,那女生姓方,叫什么我现在已经记不柱了,因为小学毕业以后就再也没见过她。当时几乎没人穿新衣服,都穿旧的,打补丁的衣服,是全国的一种风尚。她也穿旧衣服,但她的旧衣服比别人的都要干净,平整,也非常合身,显得身材很苗条。现在我真想不出一个十一二岁的女孩儿怎么能称得上有“身材”,但当时就是那么感觉的,而且印象很深,至今也还记得那种样子。以前还“说话”的时候,我跟她接触挺多,有时放学回家还一起走,经常在一块儿。
“不说话”了以后,我和她就真不说话了。但是我心里非常想接近她。而唯一能接近她、又绝不会暴露出来是我故意去接近她的机会,就是钻防空洞的时候。这也是我老盼着演习的主要原因。从洞口钻进去,猫着腰大约走十米远,就到了那条主要的下水道,这里面很大,有两米高,三、四米宽,墙壁和路面都是水泥的,墙很濕,脚下到处都是烂泥,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所以老师要求从钻入洞口起,就要和自己前后的人拉起手来,不然进了下水道以后就可能会走丢了。那条下水道分出去很多岔道,四通八达,据说从这儿可以走遍整个北京城,当然是在地下走啦。
第一次是她碰巧在我前面。听到老师的口令以后,我愣着没动,心跳一下就加快了,倒是她急匆匆地说了一声“快呀!”并且伸出手来朝我这边乱抓。非常非常黑,虽然离得很近,但我连她的影子都看不见。我握住她的手,只觉得那只手软软的,潮乎乎的,非常细腻,非常舒服,不同于我以前经验过的任何感觉。
我就一直那样紧紧握着她的手,在心里一点、一点体会着那种感觉,就像,比如说像喝麦rǔ精吧,因为(当年)它太稀罕了,所以必须一小口一小口地喝,每喝一口,都要放在嘴里细细地品味,生怕有一点儿浪费了似的。我在黑暗中想象着她的样子,想象着她的手的样子,也反过来想她被我的手握着会有什么感觉,她说“快呀!”,语调里是焦急和害怕,除此之外好像就没有其他的了,我真想问问她是不是只是因为着急和害怕才说的“快呀”?
后来,只要一钻洞,我就想方设法往她身边挤,有时在她前边,有时在她后边。每次握着她的手我都很兴奋,很温暖,好像被灌满了气的气球似的,饱满,但又轻飘飘的。慢慢地,我开始不满足于只是紧紧地握着了,在队伍朝前或朝后挪动时,我趁机用手指轻轻抚mo她的手背,真是紧张啊,心跳得咚咚响,手指头冰凉。我隔上很长时间才敢在她手背上滑动一下,而且也就到此为止了,再没别的了。就靠这跟不动也差不了多少的两三下滑动,我一天的甚至是一个星期的弦就上足了,欢蹦乱跳的,连打架的次数都增加了,气太盛啊,觉得不可一世了。
我那时候不合群,瞧谁都不顺眼,有点儿独往独来的劲头,在老师和班干部眼里,这叫“没有集体观念”,单凭这一条,就三天两头组织人批判我。我经常在早晨醒过来以后,一想到要去学校,就觉得活着没劲,灰心透顶。我和我爹媽的关系也不好,在家里怎么都不顺心,脾气还特别倔,大概年龄上也到了所谓的“青春反叛期”了吧。
说实在的我都忘了那次到底是因为什么了,反正是我爹一生气打了我一顿,我羞愤交集,冲出门就跑了,当时想的是永远也不回这个家了。到哪儿去呢?我脑子里第一个浮现出来的地方就是那个洞。我到商店里转了一圈,想偷一只手电筒,可是太难了,都在柜台里放着呢,所以顺手拿了一根蜡烛和一盒火柴。天已经黑了,我是翻墙跳进学校里去的,然后偷偷摸摸爬进了洞里……
什么?怕不怕?不怕。根本就没起过怕的念头。黑暗给我一种安全感,那种隐秘的、四周封闭起来的,极为寂静的感觉,让我觉得安全,而且有暖意,这种暖意和事实相去较远,可能跟那个姓方的女生有关吧。总而言之是觉得比“外面”好多了,外面无非就是学校嘛,家嘛,还有我讨厌的人嘛。
我爬进洞里以后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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