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大川,抒胸中块垒不平之气,其他的一切不care(关心)。”
“是的是的,大师说的对,金小姐说的也对。”陈克文说,“但我认为这是两个不同的问题,搞创作的每一个个体,都是自由的,但作为社会动物,艺术家上需要人与人之间的交流和沟通。我们搞大洛杉矶地区华人文联的目的,不是为了妨碍个人的创作,恰恰相反,倒是为了更有效地促进它,我们形成一个团体,就可以以集团的力量,发挥更大的影响,打入美国主流社会……”
这时陈克文的太太走过来。我问她:“原来今天是要成立文联呀?”
“对呀。”
“那我在这儿多碍事啊。”
“没有啊,你是诗人嘛,你也是发起人。”
陈太太以前是部队文工团的花腔女高音,高头大马,眉目却很清秀,说话已经完全是台湾国语的腔调了。上海人真是学什么都快。
埃娃过来倒汽水,撩了我一眼。她穿紧身衣裙,腰已经不细了,胯部丰满,腿很长,走起路来一摇一摆好像时装模特走的猫步。
“给我一点儿冰块好不好?”
我拿过装冰块的罐子,给她夹了几块冰。
“刘先生,你们卖的机票便宜不便宜呀?”
“全洛杉矶最便宜的。”
“这样啊?香港往返多少钱?”
我胡乱报了个价。
“那我买机票可要找你哦。”
“好啊,什么时候?”
“还没定,我计划里要回国一次,走香港。”
这不是废话嘛!
“你的名片给我一张好不好?”她问。
我们交换了名片。她在自己名片的背面写上了家里的电话。我一看,也把我家的电话号码写给她。
陈太太说:“埃娃是我的死党,以前在俄亥俄读书,刚来洛杉矶,没什么朋友,以后请刘老板多关照哦。”
我说:“没问题,我的专长就是安慰那些寂寞受伤的心灵。”
她俩笑成一团。
埃娃目光灼灼地问:“怎么安慰?”
“从里到外,从上到下,掰开了揉碎了,就像电熨斗一样保证熨得平平展展,服服帖帖。”
又是笑。陈太太说:“北京人说话就是有意思,幽默的咧……”埃娃说:“我也会说北京话:今儿天儿您儿吃儿什么?”
我说:“我今儿吃的是★经典书库★香蕉苹果大鸭梨,菠萝罐头大川桔,铁蚕豆、葵花子儿,要喝凉的有汽水儿……”
※※※
陆陆续续还有客人来,有的我认识,有的不认识。令我意外的是周珊珊也来了,她穿一件白色真丝短袖衫,黑色的背带褲,长发飘飘,显得特别年轻。
我向陈太太和埃娃说了声“对不起”,端着酒杯迎过去。
“看来你是洛杉矶一大交际花呀!”
“少来吧你!看样子你是来参加洛杉矶文联的喽!”语调里充满了周珊珊式讥讽。
“是又怎么样?”
“你不是说年轻时是附庸风雅,现在已经出完麻疹了吗?”
“没有啊,病菌一来又发啦……”
正待说下去,只见“关云长”大步流星地奔过来:“嗨,珊珊,好久不见,howareyou?”
“iamfine”
走近以后,两人非常熟练地伸开双臂拥抱。关云长像抓小雞子似的搂住周珊珊,一只手在她背上啪啪拍得山响。
这时我才发现国画大师非常高,手有簸箕大小,他低着头,与周珊珊凑得很近,像个低音喇叭似的说着话,态度親昵。周珊珊眼睛放光,撩着云皮一眨一眨地看他。她说什么我听不清,但浅笑声声,显见得关系非比寻常。
我闷闷地回到吧台,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加冰和水的威士忌。
只听陈克文啪啪啪拍了几下巴掌,高声说道:“各位朋友!今天,是大洛杉矶地区华人文学艺术界联合会第一次筹备会议。谢谢诸位光临!在座的,都将成为文联的发起人,也就是说,参与了美国华人移民史上的一件盛事。鲁迅先生说,世上本没有路,路是我们走出来的。我们新移民,在国内都是精英,文化素养高,学有专长,人才济济,那么,我们就要拿出新移民的新姿态来,开创前人没有做过的事业……”
一大通演讲之后,就是余兴表演。看来陈克文为今天的“会议”早已筹备多时了。头一个是他太太,正宗花腔女高音,她脸上露出职业性的微笑,略一鞠躬,坐到钢琴前,一个轮指,声压四座——``
啊——
千年的铁树开了花,开了花,
万年的枯藤发了芽,发了芽,
如今咱聋哑人嗯说呀说了哦话,
啊——
感谢毛主席的恩情大,恩情大……``
这都是什么年头的歌了!想当年我为了练开头那段花腔,鬼哭狼嚎,差点儿没让邻居扭送公安局。
接下来是女诗人金子小姐朗诵。她声称是有感而发,即兴写了一首诗。只见她右手紧攥着一张纸片,像红卫兵手捧红宝书似的握在胸前,站在当中,长时间地酝酿情绪。因为可以仔细盯着她看看,才发现她并不老,只不过由于满脸沧桑,苦大仇深的样子,显得有把年纪罢了。突然,银铃般的声音响了起来:``
民主!民主!
破碎的煤层
黑色的太阳
那冷漠而孤零零的
是我的心吗``
民主!民主!
费拉达菲亚钟声悠扬
泰晤士河水淹过脚面
公社的墙还在吗
而呐喊像一群群黑色的乌鸦
在克里姆林宫的尖顶上
盘旋``
朗诵完了,女诗人神情冲动,半天没缓过劲来,喝了一口葡萄酒压了压惊,才说:“后边还有四段呢,时间关系,对不起了,发表后大家再看吧!”
我站在人群外面,见周珊珊过来,便招呼了她一声,说:“哎,我这儿也得了一首诗,是献给你的。”然后我学着女诗人的样子,右手抓在胸前,声音低沉地朗诵道:“爱情……把我的爱情,装进,四十八号臭球鞋里。”
周珊珊一甩头发,控制住笑,说:“傻不傻呀?”
“诗人都有点儿傻,普希金也好,马雅可夫斯基也好,赫鲁晓夫也好……”
“小克也好。”
“小克是谁啊?”
“克林顿。”
“哦,他不写诗,他是吹萨克斯的。”
周珊珊说:“我也写了首诗。”
“好啊,交流交流。”
“把我的爱情,装进,曼哈顿四十二街的,隂沟里。”
我说:“俗,太俗了!拿曼哈顿吓唬谁呀?你再写这么俗的玩艺儿,我跟你急!”
※※※
节目表演以后,客厅的灯光给调得暗暗的,开始跳舞。在旁边的餐厅里,几个核心人物围着长桌商讨成立文联的具体事宜。陈克文非把我拉过去发表意见。
我说:“要给中国文联、香港文协,台湾的叫文什么?统统发电,共商弘扬中国文化之大计。美国有文联吗?”
“好像没有。”
“那就跟美国文化部联系。”
“也没有文化部。”
“操,美国怎么这么落后啊,连个文化部都没有!中宣部呢?更没有了吧?那就不理他们丫的了。”
说完我就走开了。
我靠着吧台喝不知是第几杯威士忌时,埃娃出现在我旁边。
“这个曲子好美哎,你听过吗?”她问我。
我看了看她,放下杯子,请她跳舞。
她的身体非常柔软,舞步轻盈,散发着淡淡的香水味道。
她说:“我刚才听见你朗诵诗了。”
“是吗?感觉如何?”
“很棒哦。”
“你还真有段数啊,一般人没受过读现代诗的训练,都听不懂。”
“蛮奇特的,别人不敢这么写。”
“你看看,越说越专业。茫茫人海何处觅知音哪,原来就在眼前。”
她吃吃地笑个不停,我把她拉得更近一些。
请周珊珊跳舞的人很多,我只逮着一次机会。和神经质的女作家也跳了一曲,她很僵硬,也不爱搭理我,女诗人金子小姐舞姿疯狂,我瞧着都害怕,没敢邀她。基本上都是和埃娃在跳,我说什么她都笑,不可笑的话也笑,后来我给她调了一杯马提尼,她一饮而尽,豪情万丈地说,我们一人来一杯,干!我说马提尼太厉害,我已经喝了这么多威士忌,再一掺马提尼,非倒不可。她说那你就还喝威土忌,给我来马提尼,我们碰了杯,一口喝干。我握着她的手,说你真是女中豪杰。
人开始散去了,大家都在和陈克文夫婦告辞。他俩满脸喜色,一直把我们送到门外。我上了车,点着火,周围雾气重重。这时有人敲我的车窗,我摇下窗子——是埃娃。
“我不认识路了,我是第一次来。”她脸伸到窗口,说。
“从这儿上高速公路就行。”
“怎么才能上高速公路啊?这里的路好乱……”
“那你跟在我后面吧。”
“这样啊?我跟丢了呢?”
这会儿我已经很明白了,故意说:“丢就丢了呗,找个汽车旅馆……”
她什么也不说,一个劲儿笑。
我下了车,锁好,和她一起朝她的车走去。
“我的车晚上放这儿没关系吧?”我说。
“应该没关系吧。”
她开的是一辆丰田跑年,我坐在她旁边,关好门,系上安全带,她眼睛不看我,还是笑。我摸摸她放在方向盘上的纤纤细指,说道:“ok,开路一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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