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杉矶蜂鸟 - 第9节

作者:【海外百感集】 【5,118】字 目 录

司的财务这么困难,她可以不拿工资了,和我们共度难关,如果赚到钱,再补给她,赚不到就算了,“反正最多是半年,我生活没问题的。”大明坚决不同意,说这是我们兄弟之间的事,不能把困难转嫁到她身上,只要雇得起,一分钱也不能少。可米雪儿态度很诚恳,也很坚决。

我在美国还从来没听说过这样的事呢!我看着她,猜不透她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认定我们一定会成功吗?风险投资?有一点儿侠肝义胆、古道热肠?诚心要交我们这两个朋友?……都不像。

我说:“米雪儿,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我们俩,要钱没钱,前途,还十分渺茫。你为什么要作这种牺牲呢?”

“因为你们俩是好人哪!”她不假思索地答道。

“好人?这年头好人最不值钱了,你跟好人在一块儿干嘛呀?”

“不要拿我开心好不好?我就是喜欢和你们在一起嘛。”

“那你嫁给我得了。”大明说。

“可以呀!你娶吗?”

很奇怪,只有那天在她家一起喝酒聊天的时候,我才第一次感到她和我们是親近的;一到办公室,她又和以前一样了,她能随便到跟我们一起讲任何黄色笑话,也能慷慨仗义做出像今天这样的举动,但总觉得与我们保持着一段距离,很微妙,也许仅仅是一层纸那么薄的距离,而且搞不清她究竟是怎么造成的?

大明出了个主意,说干脆这样,米雪儿就算入股了,赔了的话,一起完蛋,要真发了,全跟着发!他问我这个大股东(我比他占的股多一些)觉得如何?我想了想,没什么不好,就同意了。

“你呢?怎么样?”大明问她。

“谢谢两位老板!”

“以后就别叫老板啦,咱们都是老板!”

“谢谢!”

※※※

大明是圣诞节当天走的,我送他到机场,这一天机场空得几乎没有乘客,临别的一刹那,大明的面色显得极为凝重,两只牛似的大眼睛露出片刻的茫然,真有点“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架式哩。

他一走,我心里又毛了:这事到底有多大把握啊?可是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别的办法,只有一条道走到黑了。心神不定,弄得我新年都没过好。

元旦一过,大明从北京来电话了◆JingDianBook.com经典书库◆。

“怎么样啊?”我问。

“给我弄点钱过来。”“我操!咱们可一分钱都没赚哪!”

“不是行贿。总得请人吃个饭哪,我也不能住在家里,得包个五星级饭店的房间,不然人家一瞧就知道咱们没钱,谁也不会理我。现在北京的消费比美国都高,贵得没边儿。”

“你要多少?”

“两万吧。”

“我[rì]你先人。”

“这还嫌紧呢,也就合不到二十万人民币,在北京二十万人民币根本就不算钱。”

“北京不算钱我这儿可算钱,你一住上五星饭店,我这儿立马就得关门,你看着办吧。”

“想法儿弄点儿去。”

“抢银行啊?”

“你这不是抬杠吗?借。”

“告诉你吧钱大明,我这辈子最不愿意做的事就是借钱。”

“做生意哪儿有不借钱的?想不借钱,打工去。”

确实,又是他在理。不过,以我们公司的规模和信用,要想向银行贷款根本没门儿。

“谁会借给咱们钱哪?”我说。

“现成的,你的哥们儿,蔡显宗。”

“蔡显宗?他会借给别人钱?”

“他不会借别人,可他会借给你,就这么回事。”

这小子可真精,他早就给我算好了。

我是多年前在酒吧打工时认识蔡显宗的,那时我正在学校念书,还没毕业。我在吧台里调酒,他在外面当侍应生。他是从台湾移民来的,个子不高,面如满月,一脸的福相。开始我们接触不多,只是在他来柜台上拿酒时,偶尔聊几句。当时我还没绿卡,他建议我先找个黑人姑娘结婚,把身份搞定,书也别念了,想办法多挣点儿钱才是正经的。“黑女人不错哟!没心没肺,很好对付的,别看黑,皮肤又细又滑。”过了几天,他真把一个常来酒吧的黑姑娘带到吧台来介绍给我认识。一聊,黑姑娘正经是搞艺术的,从田纳西来,梦想着在好莱坞出人头地。那天黑姑娘坐在吧台上一直跟我聊到打烊。

使我颇感意外的,是有一次他非常突然地提出要到我那儿“住个一半天”。

“不好意思,我遇到点麻烦,如果不是走投无路我也不会……一半天就好。”

当时已经过了半夜十二点,马上就要下班了,我一急,什么推托的借口也没想出来。

结果他一住就是三个月。

他遇到的究竟是什么麻烦,到现在我也没完全搞清,反正是跟女人有关,好像因为这个女人,还得罪了黑道上的弟兄。早在找我之前,他已经东躲西藏了好一阵了。还有一种说法是,可能跟黑道有一点点关系,但没他暗示的那么严重,不然人家早把他“做”了,躲到哪儿也没用。事实是,他穷得身无分文,自从被那个女人一脚踹出来之后,连租房子的钱都没有,每月的工资也不知道都到哪儿去了。

在这三个月里,他从来没跟我提过要分摊一部分房租,连电话费都没付过。突然有一天就搬走了,酒吧的工作也辞了。从此以后就没影儿了。等那个月的电话账单来了以后,我一看,他临走的前一天,打了一百多块钱的长途电话。当时我挺不高兴,后来一想又有点庆幸:他要是打了一千块钱的电话,我不是也得如数照付嘛!

除此之外,我们相处得相当不错。他人机灵,不讨厌,能投我所好,聊点儿我感兴趣的话题。他极力撺掇我追那个田纳西的黑妞儿。说她对我绝对地有兴趣。“不知道为什么,老美喜欢的东方人,都是长得丑丑的。”“这么说我是丑丑的啦?”“刘兄刘兄,我可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呢……”他穷得叮当响,吃饭要多简单有多简单,几片面包就是一顿,可是一到周末休息,非带着我下馆子不可,花起钱来眼都不眨。所有的衣服,都要送到洗衣店里洗,一件衬衣要好几块钱,领子和袖口熨得平平的,他觉得这才叫穿衣服。我印象特别深的,是有一天晚上我们躺在床上,聊得投机了,他说:“我从小就梦想发财。那时我家住在花莲的眷村,房子很破哦,我就想:等我发了大财,我要买一幢非常大的房子,要开porsche跑车,有整整一箱子崭新的名牌衬衣……”

大约是两年前,有一天和大明的几个朋友聊天,他们大谈一个叫蔡显宗的蔡老板生意如何大、派头又如何大,怎么从他那儿挖到钱等等。我一问,还真是这小子。他们听我说认识蔡老板,一脸的惊羡,连大明都对我有点刮目相看的样子。“行啊溜子!给丫打电话,咱们得想法从他身上弄出点儿钱来。”“我不打。”我说,“他还欠着我一百块钱电话费呢,我不是等于追账了嘛。”

是大明把我的电话给了蔡显宗。他没几天就打来了电话。

“刘兄啊,久违了,有五年没见了吧,这五年一言难尽哪,我实在太忙了,有一半时间在大陆,一直没跟你联络,真对不起!我在北京还见到好几个你的朋友,什么李小罐呀等等,我告诉他们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为人一级棒。”

“你是谁呀?”

“蔡显宗。”

我们就这样又恢复了联系。他经常约我一起吃饭,除了生意以外,几乎无话不谈,连他现任的老婆和几个“小蜜”的隐私都跟我如实道来。他开的真是porsche跑车,在海边买了豪宅,好像做的是服装和房地产方面的生意,在广东和北京都有合资厂。他发了大财,实现了小时候的梦想。听说的不算,在我认识的人里,真正在美国成功地圆了发财梦的穷小子,就他一个。

※※※

我给蔡显宗打了个电话;说要找他谈点事。“谈事?”他说,“要不要到公司来,还是……”“公司吧。”

他在帕萨迪那的一栋办公大楼里租了整整一层,装修得非常豪华。秘书小姐是个白人小妞儿,很有礼貌,说总裁正忙着,让我在会客室的沙发上稍微坐一下。结果一等就是二十分钟。我坐在沙发上一直悄悄打量着她——真是一双美极了的手啊!手指又细又长,在电脑的键盘上优雅地上下翻飞。我突然想:还做他媽什么生意啊,如果可以的话,我就一辈子当她手指敲打着的那支键盘好了。

“对不起对不起!让你久等了。”蔡显宗从他的房间里特意迎出来,热情地说。

我们在他房间里谈话时,秘书小姐转进来的所有电话,他都给回绝了。

我开门见山地说了我的意图,在介绍我们公司的情况时,我表达得相当乐观。这是我第一次跟他谈生意方面的事。

“需要多少?”

我说了个数。

“这么多啊?”

“多?”我说,“对你来说这不过是九牛一毛嘛。”

“好吧。”

我真没想到他这么痛快,一下子倒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他立刻就转移了话题。

“你还记得路易丝吗?”

“谁?”

“就是田纳西来的那个黑妹妹嘛。”

“哦,还记得。”

“真是巧啊,我前一段时间碰到她了。我和一个老美谈生意,在日落大道上的一家餐馆吃饭,她正好在那儿端盘子。”

“她怎么样?”

“混得还不错,在电影经纪公司里登了记,已经演过几个小角色了,不拍片子的时候就在餐馆打打工。哎,你到底跟她睡过觉没有?”

“没有。哪有你说得那么简单啊。”

“你好笨!我跟她睡过。”

“你?”

“真的很简单哦。我先约她吃晚饭,然后就去旅馆开房间了。”

“哦,那我太急躁了点儿,我直接就要带她去旅馆。不过还是得分人,你办起来简单的事,搁在我身上就复杂了。”

“唉,现在想起来,那一段时光也蛮有意思的,那是青春对不对?现在我一个朋友也没有,在商场上打交道的人都是互相利用逢场作戏。我和真正的好朋友从来不谈生意。”

我心里一愣:这话是什么意思啊?

“路易丝还问起你呢。”他说,“你现在有女朋友了吗?”

“没有。”

“那找她玩玩吧,我有她的电话。味道和我们中国女孩子不一样,我和她睡过……大概四五次吧,人很乖,我每次脱掉她的衣服以后,她都用手捂着脸,还不好意思呢。”

说完,他突然拿出支票本来给我开支票。

我说:“咱们一切照规矩办,立个借据。”

“ok。”

“而且我要付利息的。”

“一点点就好。”

“你写吧,我没写过这玩意儿。”

他用电脑迅速地打好一份借据,印出来,放在我面前。我签了名。心里暗说这小子办事真有个利落劲儿,当年硬是没看出来。

没想到借钱这么容易,也有点儿太容易了。所以我离开他的公司以后,反倒觉得有点别扭。也说不出是哪里别扭,反正好像是有些什么东西改变了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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