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诗杂论 - 少陵先生年谱会笺

作者: 闻一多31,502】字 目 录

榆林道鄜县。《元和郡县志》:“同州白水县,汉彭衙县地。”各注谓彭衙属鄜州,非也。公《彭衙行》曰:“忆昔避贼初,北走经险艰,夜深彭衙道,月照白水山”,盖述初发白水时情景也。同家洼则途中所经地,故人孙宰居焉,因留其家。《彭衙行》述此行避乱之颠末甚悉,曰:“……尽室久徒步,逢人多厚颜,参差谷鸟吟,不见游子还。痴女饥咬我,啼畏虎狼闻,怀中掩其口,反侧声愈嗔。小儿强解事,故索苦李餐。(以上叙初发白水,途中儿女颠连之苦。)一旬半雷雨,泥泞相攀牵,既无御雨备,径滑衣又寒。有时经契阔,竟日数里间。野果充糇粮,卑枝成屋椽,早行石上水,暮宿天边烟。(以上叙雨后行蹇、困顿流离之状。)小留同家洼,欲出芦子关。故人有孙宰,高义薄曾云,延客已曛黑,张灯启重门,暖汤濯我足,剪纸招我魂。从此出妻孥,相视涕阑干,众雏烂熳睡,唤起沾盘飧———‘誓将与夫子,永结为弟兄!’遂空所坐堂,安居奉我欢。”(以上叙孙宰晋接及周恤之情谊。)又《三川观水涨二十韵》所纪亦同时事,诗曰:“我经华原来,不复见平陆,北上惟土山,(按《元和郡县志》:“土门山在华原县东南四里。”)连天走穷谷。火云出无时,飞电常在目。自多穷岫雨,行潦相豗蹙,蓊匌川气黄,群流会空曲。清晨望高浪,忽谓阴崖踣———恐泥窜蛟龙,登危聚麋鹿,枯查卷拔树,礧磈共充塞,声吹鬼神下,势阅人代速,……”按前诗言途中苦雨,此亦言多雨而致川涨,所指宜即一事。后有《述怀》诗曰:“寄书问三川,不知家在否。”

757)二月,肃宗幸凤翔。永王璘败,李白亡走彭泽,坐系浔阳狱。九月,收西京。十月,尹子奇久围睢阳,城陷,张巡、许远死之。收东京,肃宗自凤翔还长安。苏源明知制诰。十二月,上皇自蜀至,居兴庆宫。大封蜀郡灵武扈从功臣;陷贼官六等定罪,郑虔、王维、储光羲、卢象、李华等皆贬官。是年刘长卿为鄂岳观察使,因吴仲孺诬奏,贬南巴尉。高适下除太子少詹事,归东都严维,顾况登进士第。

赞公,大云经寺僧,尝以青丝履白巾赠公。《雨过苏端》:“杖藜入春泥,无食起我早。诸家忆所历,一饭迹便扫,苏侯得数过,欢喜每倾倒。”又曰:“况蒙霈泽垂,粮粒或自保。”可知陷贼之际,公衣食颇仰给于此二人也。同年三月作《喜晴》曰:“春夏各有实,我饥岂无涯?”《送程录事还乡》曰:“内愧突不黔,庶羞以赒给。”后有诗题“至德二载,甫自京金光门出,间道归凤翔;乾元初,从左拾遗移华州掾,与亲故别,因出此门,有悲往事。”诗曰:“此道昔归顺,西郊胡骑繁,至今犹破胆,应有未招魂。”《自京窜至凤翔喜达行在所》:“生还今日事,间道暂时人,”述途中之危险也;又曰:“影静千官里,心苏七校前,”志归后之欢欣也。《述怀》:“今夏草木长,脱身得西走,麻鞋见天子,衣袖露两肘,”即史所谓“羸服窜归”者也。 钱笺:“甫拜拾遗,在至德二载五月十六日,命中书侍郎张镐赍符告谕。今湖广岳州府平江县裔孙杜富家,尚藏此敕。敕用黄纸,高广可四尺,字大二寸许,年月有御宝,宝方五寸许。”按敕文载林侗《来斋金石考略》称:“襄阳杜甫(云云)”白居易为左拾遗时赋诗曰:“岁愧俸钱三十万。” 本传:“甫与房琯为布衣交。琯以客董庭兰罢宰相。甫上疏言罪细,不宜免大臣。帝怒,诏三司推问。宰相张镐救之,得解。”公《祭房公文》曰:“拾遗补阙,视君所履。公初罢印,人实切齿。甫也备位此官,盖薄劣耳,见时危急,敢爱生死?君何不闻,刑欲加焉?伏奏无成,终身愧耻。”集中又有《谢敕放三司推问状》,文繁不录。又《壮游》曰:“备员窃补衮,忧愤心飞扬,上感九庙焚,下悯万民疮,斯时伏青蒲,廷诤守御床,君辱敢爱死,赫怒幸无伤。”《秋日荆南述怀三十韵》曰:“迟暮宫臣忝,艰危衮职陪,扬镳随日驭,折槛出云台,罪戾宽犹活,干戈塞未回。”《建都十二韵》曰:“牵裾恨不死,漏网辱殊恩。”并指此事。按《唐书·韦陟传》,陟亦尝奏公言不失谏臣体,帝由是疏之。则当时论救者,不独一张镐矣。 为《补遗荐岑参状》一首今载集中。 《北征》:“皇帝二载秋,闰八月初吉(按朔日也),杜子行北征,苍茫问家室,……顾惭私恩被,诏许归蓬荜,拜辞诣阙下,怵惕久未出。……” 见《徒步归行》。《北征》:“老夫情怀恶,呕泄卧数日。” 《收京三首》仇注曰:“此当是至德二载十月,在鄜州时作。诗云:‘生意甘衰白,天涯正寂寥,忽闻哀痛诏,又下圣明朝,’此明是在家闻诏。按肃宗于至德元年七月十三日甲子即位灵武,制书大赦;二年十月十九日,帝还京;十月二十八日壬申,御丹凤楼下制,前后两次闻诏,故云‘又下’也。是时公尚在鄜州,其至京当在十一月。《年谱》谓十月扈从还京,与诗不合。当以公诗为正。至于上皇回京,十二月甲寅之赦,又在其后,旧注错引。”

758)正月,刘长卿摄海盐令。春,贾至出为汝州刺史。四月,上亲享九庙。六月,贬房琯为邠州刺史,下制数其罪,刘秩,严武等俱贬。七月,高适出为彭州刺史。是年,李白流夜郎。苏端登进士第。

时贾王并为中书舍人,岑为右补阙。时共酬唱。《寄贾至严武五十韵》述居谏省时生活最详,曰:“月分梁汉米,春给水衡钱,内蕊繁于缬,官莎软胜绵,恩荣同拜手,出入最随肩,晚著华堂醉,寒重绣被眠,辔齐兼秉烛,书枉满怀笺。” 《逼侧行赠毕四曜》:“我居巷南子巷北,可怜邻里间,十日不一见颜色。”(鹤注:此当是乾元元年春在谏院作,故诗中有朝天语。)《赠毕四曜》:“同调嗟谁惜,论文笑自知。”(鹤注:“乾元二年,公在秦州,有贺毕曜除监察御史诗,今云宦卑,是尚未迁官时作,当在乾元元年。”)《往在》:“前春礼郊庙,祀事亲圣躬,微躯忝近臣,景从陪群公。登阶捧玉册,峨冕聆金钟,侍祠恧先路,掖垣迩濯龙。”仇曰:“唐史肃宗还京,在至德二年十月,其亲享九庙及祀圜丘,在乾元元年四月。鹤注谓‘前年春’疑误。” 客岁四月,自京出金光门,间道窜归凤翔,至本年六月,即因谮左迁,仍出此门,抚今思昔,感慨赋诗,诗曰“移官岂至尊”,指贺兰进明也。到华州后一月,有《早秋苦热堆案相仍》诗曰:“七月六日苦炎蒸,对食暂餐还不能,常愁夜来皆是蝎,况乃秋后转多蝇。束带发狂欲大叫,簿书何急来相仍!”王嗣奭曰:“州牧姓郭,公初至,即代为试进士策问,与进灭绝寇状,不过挟长官而委以笔札之役,非重其才也。公厚于情谊,虽邂逅一饮,必赋诗以致感佩之私。……郭与周旋一载,公无只字及之,其人可知矣。” 蓝田距华州八十里,县东南有蓝田山,又名玉山,一名东山,崔兴宗、王维别墅并在焉,(即辋川别墅,王维《辋川别业》:“不到东山向一年。”)公《九日蓝田崔氏庄》,黄鹤编在乾元元年。又有《崔氏东山草堂》,与前诗同时作,诗云:“何为西庄王给事,柴门空闭锁松筠?”给事即王维也。维晚年得宋之问辋川别墅,在张通儒囚禁之后,其复拜给事中,在乾元元年,明年则转尚书右丞矣。诗曰“柴门空锁”,是未遇维也。故后《解闷十二首》云:“不见高人王右丞,蓝田丘壑蔓寒藤。”时裴迪应亦在蓝田,不知与公相见否。 初遇云卿,不知在何时,有诗题曰:“冬末以事之东都,湖城东遇孟云卿,复归刘颢宅宿,宴饮散,因为醉歌。”鹤注云:“当是乾元元年冬,自华州游东都作。”诗云:“疾风吹尘暗河县,行子隔手不相见,湖城城东一开眼,驻马偶识云卿面。……”

岑参自右补阙转起居舍人,寻署虢州长史。王维转尚书右丞。李白至巫山,遇赦释还。权德舆生。

按《旧书》:“乾元二年四月癸亥,以久旱徙市雩祭祈雨,”《通鉴》:“时天下饥馑,九节度围邺城,诸军乏食,人思自溃,”此与公诗《夏日叹》正合。《唐书》本传:“甫为华州司功,属关辅饥,弃官客秦州。”盖是时东都残毁,既不可归,长安繁侈,又难自存(在秦州《寄高岑三十韵》:“无钱居帝里,尽室在边疆。”惟秦州得雨,秋禾有收),《遣兴三首》:“耕田秋雨足,禾黍以映道”,《赤谷西崦人家》“径转山田熟”,《雨晴》“久雨不妨农”,因携家徙居焉。《通志》:“东柯谷,在秦州东南五十里,杜甫有祠于此。”宋栗亭令王知彰记云:“工部弃官,寓东柯谷侄佐之居。”赵傁曰:“《天水图经》载秦州陇城县,有杜工部故居,及其侄佐草堂,在东柯谷之南麦积山瑞应寺上。”按公以七月至秦州,十月赴同谷,此所记皆因暂寓而言之耳。《秦州杂诗》:“传道东柯谷,深藏数十家,对门藤盖瓦,映竹水穿沙,瘦地偏宜粟,阳坡可种瓜,”又曰:“东柯好崖谷,不与众峰群,落日邀双鸟,晴天卷片云”———东柯景物,见于公诗者,略如此。 李时被罪,在谪戍中。《宿赞公土室》:“数奇谪关塞”,《宿赞公房》:“放逐宁违性”,《别赞上人》:“赞公释门老,放逐来上国”;赵仿曰:“赞公亦房相之客,时被谪秦州,公故与之款曲如此。”按史称房琯好谈佛老,赵说是也。《寄赞上人》:“近闻西枝西,有谷杉黍稠,亭午颇和暖,石田又足收,……徘徊虎穴上,面势龙泓头。”卢注:“西枝西曰‘有谷’,定指同谷。‘近闻’,必指同谷邑宰书。公《至同谷界》:‘邑有贤主人,来书语绝妙’,此可相证。《同谷七歌》云:‘南有龙兮在山湫’,后《发同谷诗》云:‘停骖龙潭云,回首虎崖石’,诗云虎穴龙泓,指此无疑。”按公既居东柯,其地有山水之胜,瓜粟之饶,尝思终老矣。故《秦州杂诗》曰:“东柯遂疏懒,休镊鬓毛斑”,曰:“采药吾将老,儿童未遗闻”,曰:“为报鸳行旧,鹪鹩在一枝。”然此一时之感想也。《秦州杂诗》开章便云:“满目悲生事,因人作远游。”(此指侄佐也。《示侄佐》原注:“佐草堂在东柯谷;”佐居东柯,公来秦可依者惟此人,故亦居东柯。)《佐还山后寄三首》曰:“旧谙疏懒叔,须汝故相携;”《示侄佐》曰:“自闻茅屋趣,只想竹林眠;”又尝索佐寄米寄薤(《佐还山后寄三首》:“白露黄粱熟,……颇觉寄来迟,”“甚闻霜薤白,重惠意如何?”)又有《阮隐居致薤三十束》诗。此皆可证是时生计,仍仰给于人,则秦州之居终非长久计矣。《发秦州》一篇,于公去东柯就同谷之理由,言之綦详;诗曰:“我衰更懒拙,生事不自谋,无食问乐土,无衣思南州。汉源十月交,天气如凉秋,草木未黄落,况闻山水幽。栗亭(栗亭镇,属成州同谷县)名更嘉,下有良田畴,充肠多薯蓣,崖蜜亦易求,密竹复冬笋,清池可方舟,虽伤旅寓远,庶遂平生游(按此上言同谷之当居)。此邦俯要冲,实恐人事稠,应接非本性,登临未销忧,溪谷无异石,塞田始微收,岂复慰老夫,惘然难久留。”(按此上言秦州之当去。)钱谦益曰:“《寰宇记》:同谷县有栗亭镇。咸通中,刺史赵鸿刻石同谷,曰:‘工部题栗亭十韵,不复见。’鸿诗曰‘杜甫《栗亭》诗,诗人多在口,悠悠二甲子,题记今何有?’”多按鸿又有《杜甫同谷茅茨》诗,咸通十四年作;曰:“工部栖迟后,邻家大半无,青羌迷道路,白社寄杯盂……” 《同谷七歌》:“岁拾橡栗随狙公,天寒日暮山谷里。”《新书》本传:“甫客秦州,负薪采橡栗自给”,以同谷为秦州,误也。《七歌》第二章:“长镵长镵白木柄,我生托子以为命。黄独无苗山雪盛,短衣数挽不掩胫。此时与子空归来,男呻女吟四壁静。”写当时贫况,尤惨绝。《发同谷县》:“始来兹山中,休驾喜地僻,奈何迫物累,一岁四行役!”始以为可休驾矣,乃生计之迫益甚,故不得不去之也。《发同谷县》原注:“乾元二年十二月一日自陇右赴成都纪行。”《成都府》:“初月出不高,众星尚争光,”《酬高使君相赠》:“古寺僧牢落,空房客寓居。”《成都记》:“草堂寺在府西七里,极宏丽,僧复空居其中,与杜员外居处逼近。”赵清献《玉垒记》:“公寓沙门复空所居。”按明年有《赠蜀僧闾丘师兄》诗,不知即其人否。 《酬高使君相赠》:“故人供禄米,邻舍与园蔬。”《杜臆》以为故人指裴冕,恐非是。后有《卜居》诗云:“主人为卜林塘幽”,黄鹤,鲍钦止等亦皆以为是裴冕。顾宸曰:“裴若为公结庐,则诗题当标‘冀公’,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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