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和二姐全家都在楼底下的大厅里说话,心稍放宽了一些。
方怡问:“爸爸现在怎么样?”
大姐方恬说:“真是奇迹,他还能给秦司令和周政委汇报演习情况。”
方怡问道,“他们也知道了?”
梁平接道:“秦司令和周政委正在y省边防团视察,直接飞过来的。你上去看看吧。”
方怡上一楼,蹑手蹑足走到门口,把掩着的门轻轻推开一个缝儿,方英达的声音马上挤了出来,依然洪亮如钟,依然有着金属的质地:“总之,我认为超额完成了任务。最主要的功绩,是锻炼和发现了一批人才。你们也都不年轻了。”
周政委接道:“可不是吗,老秦五十八,我五十九,都是近耳顺之人了。方针路线对了头,干部问题就是事业的关键。”
秦司令道:“事实已经证明,范英明和朱海鹏考及格了,应该把更重的担子压给他们。老首长,你就放宽心走吧。”
方英达摇摇头说:“可别这么叫。”
秦司令说:“你在志愿军当团参谋长时,我就在二团当通信员,和你入伍时一样大,刚过十五岁,称你老首长,没错。”
周政委说:“老方,我也不遮掩了。你对你的后事有什么意见直接告诉我们吧。”
方英达朝窗外一指,说道:“看见那个土岗了吗?我没几天了,我最清楚。你们觉得不为难的话,我想葬在这个土岗上。我最初的记忆,就是四岁时在淞沪战场听到抗日的枪炮声,最后的日子,又在主持这场演习。我想多看看这片土地。毛主席提倡火葬,我,我这个想法怕是违抗他的命令了。”
周政委走到窗前看看那个土岗,说道:“苍松翠柏簇拥,一泓河水环抱,是个好地方。毛主席提倡火葬,是为子孙后代着想,不愿让太多的耕地流失。你住这里,是看山护林。老秦,你说呢?”
秦司令笑道:“老首长,只怕还有其他原因吧,恐怕还为了嫂夫人吧,我在南京军区当师长时,就听说过你和嫂夫人的动人故事。你们发过誓要永生永世做夫妻。有这事吧?”
方英达面带潮红,摇头摆手遮掩道:“都是路透社新闻,作不得数。我和淑娟都是彻头彻尾的唯物主义者,不信有前世,不信有来生。”
秦司令说:“我尊重你【經敟書厙】的隐私,老首长。你戎马一生,从四岁开始,就在硝烟里熏,沤成肥,也比一般人的壮些。化作一股青烟飘走,不是可惜了吗?”
三个人大笑起来。
送走了秦司令和周政委,方怡急忙折回房间。方英达出了一身虚汗,颤着声说道:“小三,小三,给我喝支葡萄糖。”
方怡放下包在红布里的相框,慌忙打开一瓶静脉注射用葡蕩糖,倒进一个碗里,喂方英达喝了。
方怡又要拿葡萄糖,方英达说:“不用了。爸一次只能喝这一支了,我的消化系统也开始背叛我了。最先叛变的是两条腿,这腰立场不坚定,像是也要当叛徒了。”
方怡把方英达扶躺在床上,又用毛巾擦擦方英达的脸,“爸,你的腿,你的腰,你的胃,战功卓著,你就别埋怨它们了。”
方英达重重地拍拍自己的腿,“不!它不应该倒下,它应该再坚持七十二个小时,我只要它坚持七十二小时,可它没有坚持住,它不是叛徒,也是懦夫,是懦夫我就瞧不起它。是的,它们战功卓著,可那只能代表历史,现在它趴下了,就该受到处分,就该挨骂!它应该像a师一体站起来,站起来,站起来!”
方怡心里再没有悲伤,充盈的只是尊敬、肃穆甚至是崇敬。她认真地看着父親,丝毫也没有觉得这有矫情、夸大其辞的成分,问道:“爸爸,演习不是结束了吗?你为什么还要它们坚持七十二个小时?很重要吗?”
方英达说:“很重要。我对最后用生命进行的这个战役,寄托很多,仅仅看一眼结果是不够的,远远不够!我应该像一个军人那样站立着,对我的近两万将士说:你们是好样的,我谢谢你们。我没有做到。我应该主持一个盛大的酒会,把我们的将领、功臣请来放松放松。他们在这荒山野岭待了近两个月。两个月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能打一次淮海战役。所以,我说它们过早地背叛了我,使这部交响乐,缺了一个完美的收束,缺少了一个华彩乐段。”
方怡紧紧地握着父親的手说:“谁说你主持不了一个为了凯旋而举办的酒会?爸爸我相信你一定能!不能走路算得了什么!谁家的军规规定一个统帅不能躺在担架上检阅他的部队、主持盛大的酒会?!”
方英达孩子气地问:“小三儿,你说我真的还能行?”
方怡伸手捋着父親已很稀疏的白发,动情地说:“爸爸;你能行,只要你有信心,你一定行。只要真心想做的事,一定能做到。这不是你对我说过的话吗,我们要把军区最好的演员都请过来,演奏家、歌唱家、舞蹈家,都请过来。让他们为你的红蓝两军将士,为那些英雄们演奏、歌唱、舞蹈。明天晚上,对,就是明天晚上举办这个酒会。”
方英达摇摇头说:“小三儿,来不及了。”
方怡坚定地说:“爸爸,你要坚持住。我包飞机把他们接过来。明天,明天不正是月圆之夜吗?”转身抱起相框道:“爸爸,我在媽媽的像前起誓,一定要帮你完成这个心愿。”
方英达动情地说,“小三儿,谢谢你。不要打开,她是来接我的,我知道。我现在还在战斗,不能让儿女情长动摇我的军心、瓦解我的战斗意志。小三,爸要留在这儿不走了。明年清明节,你把你ma从老家接来吧,我们一别就是二十七年,太长了。”
方怡点点头说:“爸,我一定记住。”
老大方恬,老二方丹,老大女婿,老二女婿,龙龙,丫丫都进了屋。朱老太太站在门口从缝隙中看了一眼方英达,叹息一声:“一头狮子一样的人,说不行就要不行了。”
当天晚上,红蓝两军都接到了演习指导委员会的命令:各选派六十名代表,参加第二天晚上方副司令主持举行的盛大酒会。命令后面附加一个说明,要求女军人的比例不少于百分之三十。在此之前,两军官兵已经知道了方英达病危的消息。参加一个酒会,不用通知,而用命令的方式下达,已经传达出这个洒会庄严神圣的内容。谁都明白,这次酒会可能是戎马一生的老将军
最后一次和他的部队见面了。因此,这一喜庆的事情,在两军都没引出溢于言表的欢乐情绪。两军对这件事都特别慎重。红军显然是把它当做一项特殊的政治任务看待的,专门召开了一个会议讨论这个问题。这时候,黄兴安已经回到指挥部,理所当然参加了这个会。黄兴安在会上提出由他留守,理由是大胜之后,部队心理难免有些松懈,心理一松懈,就有可能出现事情,当然是谁都不愿意看到的那种事情。黄兴安的心理,谁都明白,他是不想让一个生命垂危的人看见他后心里不愉快,大家也就同意黄兴安留守。
散会后,范英明回到自己的住处,看见自己的房门大开着秦亚男正在到处翻他换洗下来的衣服,往一个脸盆里扔。
范英明没有做任何客气的表示,已经足以证明两个人对于个人情感问题,已经有了心照不宣的某种心灵契约,虽然两个人只在演习第一阶段逃亡的危急时分,在这样的一间小屋有过一次两厢都不情愿的长吻,但这个契约似乎已经不会有太大的实质性的改动了。范英明站在门边上,点上一支烟,一副悠闲的样子,看着秦亚男像个主婦一样在屋里忙碌。
秦亚男一边收拾,一边数落:“我在北京养过一条狗。它也比你守规矩一些。养了十几天,它就懂得不能随地大小便了、排泄的时候,知道去卫生间。”
范英明很受用的样子听着,突然坏模坏样地笑一下,假咳了一声,装作毫不留意地问:“是条母狗呀是条牙狗?”
秦亚男开始没反应过来,从枕头里面抓出两只袜子,扭头问道:“什么母狗亚狗?”
范英明说:“牙狗就是公狗,我猜你那条听话的狗一定是条公狗。异性相吸嘛!”
秦亚男闹个大红脸,把手里的臭袜子朝范英明脸上一扔。扑啼一声笑了出来,“开始,我养了一条母猫,小时候特别好玩,养到第二年春无我实在受不了它的叫声,一叫,准有别家的猫在外面应答,搞得像是在唱《天仙配》,只好把它撵了出去。”
范英明说:“我问的是狗!”
秦亚男说:“回家没个活的,心里总觉得空,就抱养了一只小狗。”
范英明说:“狗也不是省油的灯。”
秦亚男恶毒地笑笑,“属公的灯都不省油。它三个月的时候,我带它到宠物医院做了绝育手术。”
范英明嘿嘿笑了起来,“原来你养了一个太监,当然很好调教了。”看见秦亚男伸手揭开褥子,僵了笑,扑过去,一把抓住一条军用内褲,嗫嚅着:“这,这东西就不用劳动你了。这个,这个……”
秦亚男夺过军用褲头,朝盆子里一扔,端起来出了门,踩着月光,朝河边走去。
在同一方天空中,在同一个月亮下,朱海鹏和江月蓉的独对要显得正式、艰难和生涩得多。蓝军对这个酒会的重视程度,体现在对内容的追求上,名额的分配,人选的确定,完全由常少乐在饭桌上一人确定了,常少乐强调的是:要把最英武的男军官、男士兵都选出来参加,要把全师最漂亮、最纯情的女军官和女战士都选出来参加,男女各二十人,另外二十个名额分配给各团主官和对演习有特殊贡献的人;着装和仪表,男的要学习朱海鹏,女的要学习江月蓉;男性都要刮脸擦皮鞋,女性,当然也包括战士,都要略施粉黛。常少乐解释说:“这是给方副司令送行,要搞得庄重热烈,不能让他看见男兵蔫不卿儿、邋邋遢遢,女兵一脸菜色、毫无水气,要让他放心地走。”吃过晚饭,常少乐乘车出了指挥所,说是去选美,实际上是给朱海鹏和江月蓉腾出时间和空间。
朱海鹏当然希望这个晚上就把婚姻大事彻底敲定了,可是第六感觉告诉他,这不可能是场速决战。果然,江月蓉像英国人初次见面一样,先谈起了天气。
“今天的月亮真大。”
“是的。”
“不过,还不够圆。”
“是的。”
“可不是吗,今天是农历十四,明天是十五,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后天才是最圆的。”
“是的。”
“这边的四季不是特别分明,在北京已是数九寒天,这里好像还在深秋一样。”
“是的。”
“你怎么只说是的是的,是你心情不好?”
“是的。因为你说的都是事实,傻瓜和聪明人都会说是的。”
“是谁惹你生气了?但愿不是生我的气。”
“我没有生气。也不敢生气。”
“听说方怡要包一架飞机,把歌舞团的精英都拉来助兴,是真的吗?”
“我也是听参谋说的。现在是旅游淡季,从c市到k市,上午有四班飞机,到机场买票都可以。”
“方怡可真能干呢!”
“是的。”
“她对你,你对她,瞎……不过她确实太能干了!有钱有背景,还有色,当然是所向披靡。”
“你好像话里有话,记得我已经回答过关于方怡的问题。从此我只会把她看成朋友。”
“朋友?女朋友与那个什么有多大差别?她吸引你的地方很多很多。等你当了将军,我要想给你办个从军多少年的纪念活动,怕只能设个寒酸的家宴。”
“你看我像是一个把承诺不当回事的人吗?”
“唉,谁能说得清楚?我不是已经违背一次誓言了?我真的很害怕,害怕将来……”
“你在偷换概念!你以为我真的浅薄到自以为功成名就了?我真的需要你这样的女人。你还犹豫什么呢?我真的愿意为了你承受一切。”
“你别,别用手揽住我走。战土们看见了不好,你是司令,在全军也是出了名的人物,传出去对你不好,何况还是在演刁期。”
“你错了!别说战士们敢不敢看,就是看了,我们一不违法,二不乱纪,传出去,只能是佳话。这月色多好哇!你看,这草地,踩上去跟海绵一样。我们坐一会儿吧。”
江月蓉惊叫一声:“不——我害怕有蛇!咱们回去吧。”
朱海鹏拉住江月蓉的手说:“蛇是需要冬眠的动物。坐下吧。”
江月蓉甩开朱海鹏的手说:“别这样!方副司令病危,我们还是做点正经事吧。拉拉扯扯,实在太不应该了。”
朱海鹏无奈地叹口气跟着江月蓉走着,自言自语道:“我们走到一起会有多么美满,你难道看不出来?两个聪明可爱的女儿性格、事业都可以互补。更难得的是,时隔那么久,那一次是多么完美呀。我知道你想得太多了。你可能认为我还可以在你和方怡之间做出选择。我早就做出这种选择了。是的,我娶了一个试飞英雄的遗孀,是要承受一些的,可我愿意。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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