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去。要上山的话,我是不赞成的……”
“不上山。”他向来很少撒谎。奇怪的是,这一次却使劲地否定上山。“我想到乡下,找个安静的地方,写一本有关登山的书。”
曾有人请他写登山的书,倒是真有其事。
“唔,你竟然也会想出这种不自量力的事来啦。不过,这倒还可以。”“
“我想后天晚上就离开东京。所以要十一日开始请假。”
“休假是可以的。但早了些,不能稍晚一些吗?”
“可,我刚才已经买好了车票。”
常盘一听,马上往前挪动身于。“好,给我看看。不是开往松本的吧?”
鱼津从上衣暗袋里取出车票,放到常盘的桌上。常盘掠了一眼,说:“哦,是岐阜。”他说了这一句,没有任何反应。大概,一说到山,就以为是从新宿去到松本,然后从上高地登上穗高山的吧。“岐阜……岐阜这个地方,我也和它有点儿瓜葛。那里一个酿酒厂老板的女儿想跟我结婚。是个绝代美人啊!她说非跟我结婚不可。这可叫我为难了。一对方要不是美人倒好,但她偏偏是个极为妖艳的美人。你这种人,没有被美人追求的经验吧。这对当事人来说,可不是闹着玩的。”常盘的嗓门,不知不觉地高了起来,以至从两三个地方发出了咯咯的笑声。
“太可惜啦,您要是跟她结婚该多好呢!”
“那可不行。当时我已经和妻子订婚了。虽说嘛,我根本就对她没什么热情,可是已经订了呀。妻子至今还为此感激我呐。”说到这里,他—下子改变了语气:“岐阜,你就去吧。假期五天,第六天你来上班。”
一诺千钧,休假五天就这样定了。
出发那天的晚上,鱼津七点钟就走出公寓。尽管是十一点钟的快车,但他和阿馨约好,要在出发前,八点钟在有乐町相会,共进晚餐。
行李轻便。换用的衣服和其他与登山没有直接关系的东西,全打成包裹让阿馨带到德泽。鱼津自己光带背囊和登山镐。预料到可能要从瀑布下面穿过,所以带了一个橡胶布做里层的防水背囊。
背囊里除了洗脸盆、毛线衣裤、地图、指南针、旅行锅、水壶之外,还有二十米长的登山绳、鎯头、登山用钉钩两个。
鱼津在有乐町下车,从中间出口处刚走出,阿馨便迎上前来。“哎呀!看你这个打扮!”
登山打扮,在山里是极普通的,然而在杂沓的城市里就显眼了。
鱼津把包裹交给阿馨后说:“能够带着这种打扮、毫不在乎地去吃饭的饭馆,这附近只有一家。”说着,走到车站附近,饮食店成行的狭窄胡同里,选中当中一家,走了进去。
里面有几个座位,把莱锅围在当中,座位上有三四个顾客。鱼津从他们背后绕到对过楼梯口,脱下靴子,从旁边的楼梯走上二楼,阿馨随后跟上。
鱼津每次登山之前,都要为了补补营养,到银座的“滨岸”吃一顿美餐。可是,今天对“滨岸”却敬而远之了。因为自从把常盘请到“滨岸”那一次以后,常盘经常去,万一在那里和他相遇,岂不糟糕。
这里二楼有两间,一间宽有六席,另一间只有四席半宽。都是这个店家的主人——中年夫妇和两个女佣人的卧室兼客室。但有时也让不讲客套的老顾客上来。
面朝胡同的六席宽的房间里有镜台、茶柜,怎么说也不象个客室。尽管如此,当中还有张桌子。阿馨第一次来到这样的地方,心神不定地站在窗边。直到年轻的女佣人端来了啤酒和毛豆以后,她才隔着桌子和鱼津面对面地坐了下来。
“还是这样的地方好吧?”
“暖。”
“我们要是成了家,大概也要暂且住这样的房间吧。”
因为女佣人在旁边,阿馨装着一本正经的面孔,环顾了房间。每当电车驶过,房子就震动。
阿馨喝了两杯啤酒。喝第一杯不怎么样,可是第二杯才喝了一半,脸便通红了。
鱼津觉得阿馨很少说话。今晚的阿馨看起来,不象前几天那个敢于吐露心声的阿馨。
“你好象不大有精神,是不是不舒服?”
“不。”阿馨这才起劲地摇摇头。“我现在很幸福。今天晚上我才知道,人在幸福的时刻是喜欢安静,不爱说话的。”
这时候鱼津想:我大概会爱上这个可爱美丽的小东西的。不能不爱的吧。
他们吃着红烧肉,用蒟蒻、芋头、豆腐等做成的什锦汤和山药泥。两人都不说话,只是动筷子,阿馨由于幸福而寡言,鱼津却是为保证取得幸福而寡言。
过了十点半,两人一起从桌边站起来。阿馨后仰上身,向鱼津伸出双手要求握手,鱼津满足了她的要求,伸出双臂,握住了她纤柔的双手。
“十三日我在德泽客栈等您。您得精神抖擞地下山来啊:到时候我该多么高兴哟。我要穿上新做的酉装。可能花哨了点,不知道您会不会不高兴?”当她刚说完的时候,听到楼梯上有响声,便怯生生地缩口了手。
“走吧,迟到就糟糕了!”鱼津拿起放在屋角里的背囊。他俩乘上出租汽车,往东京站驶去。
列车已经进站。他们朝着挂在前面的三等卧铺车厢走去。
鱼津进入车厢后,立即又下到月台上来。这时,阿馨再次向他伸出了双手。鱼津觉得阿馨这回的举动有点大胆,周围有着许多乘客和送行的人。
鱼津也不得不壮着胆,把她的双手担在自己的手里,然后两人又默默地放开了手。
火车开动以后,鱼津从车窗里探出头来。阿馨在月台上跟着车一起走了一会儿,最后说声“十三日见!”就停下脚步,举起右手,向鱼津使劲地挥动。
鱼津从古川乘公共汽车到枥尾。从枥尾徒步走了三个小时,于十一日的傍晚到达新德高温泉,这是座落在蒲田河边的独家房屋。他在河边的涌泉里洗了个澡,晚上早早地上了床。住客除鱼津以外,没有第二个人。
第二天,鱼津五点钟醒来。几种鸟叫声伴随着溪水声一起传来。他立即下床,走到屋外,用蒲田河的冷水洗了脸。然后,急急匆匆地吃了早饭,做好准备,走到门口,系紧鞋带。这时已是五点五十分了。
把背囊背上肩的时候,旅馆的主人露了脸。他是当年跟着藤木九三第一次攀登泷谷的,那时还是壮年,如今已是年近花甲的人了。当年精悍的登山向导,现在和许多登山向导一样,有着一副苦涩的表情和一双温和的小眼睛。
“可要小心啊,您是第三次了,大概用不着我担心的吧。”
鱼津听着店主送行的话,走出了户外。天空晴朗。从这里到雄泷和雌泷的汇合处,需要走四小时的慢坡路。鱼津今天想用三个小时就走完它。
他走的是蒲田河左岸的林间道。鱼津自忖着,这是小坂遇难以来第一次登山。不知不觉之中又是半年过去了。如果小坂现在还活着,当然是两人同行,可是这回却是自己单独行动了。
到达了汇合处,从肩上卸下背囊,稍息片刻。这时恰好九点钟,抽完一支烟,又立即启程。
这回沿着河流的右岸前进了。经过铺着一片碎石的陡坡,一会儿就到了积雪的峡谷。这里处处有冰河裂缝。他心惊胆战地走在随时都可能崩陷的积雪峡谷上,积雪的峡谷传来阴森森的流水声。
鱼津从汇合处开始加快步伐,大约三十分钟后就到达了雄泷之下。从六十米高处直泻下来的瀑布极为壮观。水量相当大。瀑布前面积雪的峡谷上,架着一座拱形的雪桥。
在瀑布的轰鸣声中休息了一会儿。本想吃午饭的,可是胃口不好,只喝了一口装在水壶里的可可,随后抽了一支烟。
根据前两次的经验,征服雄泷,足足需要一个小时。应该和上次一样,先从左边的雌泷上去,然后攀登雄泷的右岸。虽然岩壁上长满岳桦树,但那是不大可指望的。
鱼津站了起来,仰望着即将攀登的湿漉漉的大岩壁。每当开始行动之前,他都会感到全身处在极度的兴奋之中,因而变得饶舌,可是今天跟谁去说呢?他慢慢地吸进了最后一口烟。
一看手表,九点四十分。鱼津小心地下到了岩石和积雪峡谷之间的裂缝处。经过一番危险的作业,好容易攀上了对面的岩壁。然后,一步一步地寻找落脚点向上攀登。
大约二十分钟后,鱼津全身湿透了。长着苔藓的整块岩壁上,虽然也长着七度灶,可是用手一拉就连根拔起,完全靠不住。苔藓也一样,一抓就剥落一尺见方的一块。从雄泷飞溅过来的水珠,象雨水一般不停地降下来。然而,使鱼津更加难熬的是由雪融化成的冰冷的水流,他半个身子和双手全都浸在冰水里。
攀登了三四十米高的流着冰水的岩壁之后,登上了一个小平台。他舒了一口气,在这里休息了片刻。此处正好是雄泷岩壁的中腹,不能休息太久。他感到全身冰凉。
鱼津继续攀登。他依靠向右斜长着的岳烨树攀了上去。三十分钟以后,总算登上了雄流之巅。
眼前是一块比较平坦的草地。野草长得齐胸高。至此,终于告一段落,松了一口气,时间恰好是预定的十点四十分。可是他担心后面的滑泷,不敢放心休息。他换了草鞋,腰带上挂上钢圈,再套上三根钉钩,肩上还插个鎯头。
从草地下到浅谷之后,发现整个浅谷都被雪封住了。浅谷越走越狭窄,仰头望去,积雪的峡谷逶迤曲折地往上延伸着。
在积雪峡谷上走了二十分钟之后,到达了滑泷下面。滑泷好象是几个瀑布连在一起似的,与其说它是瀑布,倒不如说是河流在陡斜的岩壁上迅猛倾泻。两岸岩石呈深黑色,河水奔泻,腾起白色的水雾,无数小黑蝶在浅谷上飞舞,多得惊人。
鱼津在这里边休息边研究下一步的行动计划。这个瀑布的上部向左弯曲,最后二十米左右的地方很陡;是最大的难关。而且这里的岩石松脆。三年前的八月间,他曾经和小坂一起攀登过,所以知道只要征服了最后的陡坡,前面就是一片明亮开阔的地方。峡谷的尽头就在那里,从那里再加一把劲便到达汇合点了。
鱼津休息了十来分钟就站起身来。他的行动方案是,先从瀑布右岸的三分之一高处绕过去,然后下到谷底。
下到谷底时,在溪边发现了一个生了红锈的钉钩。他抬起来看了看。根据型号较大判断,是相当陈旧的东西了。
鱼津浴着水沫,再次沿着浅谷向上去。少顷,他登到一个无处搭手、寸步难行的地方。此处是瀑布的半腰。他只好再打进一根钉钩,作为立脚点,踩着它上去。他征服了上一国历尽艰险的那个最后二十米的陡坡,登上了滑游顶。这时,正好是十二点正。滑泷顶上的大自然展现出另一番景色——视野开阔,蒙着一层白雪的台阶成扇形向前伸展。至此,艰难的历程暂时告一段落。再往前走就是危险地带了。
鱼津到了汇合点才来个大休息。吃了饭团、牛肉罐头、一小听糖水桃、喝一杯可可,又抽了一支烟。
手表指针指到一点钟的时候,鱼津开始动身。脱掉草鞋,换成了皮靴。这就要越过D浅谷了。前面第四山脊的末端,弯曲成猫尾状。先要攀登它右侧的砾石坡。
攀登砾石坡花了一小时多。在将要再次进入积雪峡谷的时候,鱼津休息了片刻。周围一带开始升起薄雾。前面还有相当的路程,为了安全,得抓紧时间越过积雪峡谷,估计得花一个小时。开头二十分钟,鱼津沿着积雪峡谷左侧的砾石地行进。走到了砾石地尽头,只能走积雪峡谷了。在这里又休息一下,时间是两点四十分。雾时起时散,必需抓紧时间赶路!
积雪峡谷上的雪冻成坚冰。鱼津什么也不想,只是挪动着脚步。现在他孤零零地一个人,走在这杏无人迹的穗高山的背面山中。这时候,他的脚步开始沉重起来了。
鱼津登到了积雪峡谷尽头。这时候是三点三十分。雾比先前浓得多了。鱼津片刻不停地从积雪峡谷尽头的右面上去。上去后继续攀登。登到顶上之后,眼前展现出一个山谷。
这个山谷又是另一番景象。鱼津坐也不坐一下,站在原地,把视线投向自己即将攀登的最后一段历程——严峻雨绵长的D浅谷。
雾时断时续。雾散时,从右面近处可以看到涸泽岳的西部山脊,左面近处可以看到第五山脊。它们摆出一副苍白的、难以形容的严峻姿态,巍然屹立着。即将踏进的D浅谷,在这两座用岩石垒成的巨大山脊之间狭长地延伸着。
要穿过D浅谷,总得花上一个半小时。鱼津抽了两支烟。当他背上背囊,扔掉第二支烟头,用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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