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壁 - 第十一章

作者: 井上靖9,580】字 目 录

的沉痛打击的自己和自己的心情讲的呢——这一点不清楚。唯一清楚的是,他受到了难以控制的感情上的袭击,以致不能不说出这种骂人的话来。

讲完了话,常盘一动不动就地站着,紧闭着嘴,瞪大眼睛,注视着比自己的眼睛略高一些的空间某一点上。从这个彪形大汉的脸上、颈上和卷起的衬衫袖子中露出来的粗壮手臂上,依然冒出汗水来。

再也没有什么话好讲了,一阵空虚感突然涌上常盘的心头。啊!要是鱼津在这里该多好。如果鱼津还活着在这里,他一定会用那梭而不舍的独特方式对自己刚才的话加以反驳——“有道理,不过,经理!”

鱼津可能会这么说:“登山还是有规则的。乍看,似乎没有规则,其实,它是确确实实存在的。”

然后,为了驳倒我,鱼津可能会不慌不忙地,把他那一贯充满自信的眼光转向我。混帐!

“混帐!”常盘在心里重复着这句话。与此同时,他想:鱼津恭太那双眼睛多美!他带着这思绪回到了自己的办公桌前。

然后,他把两三本新出版的书收进抽屉,从椅子上拿起西装上衣,抱在左手里,傲然地稍挺着胸,走出了如今已荒芜得象沙漠一样的办公室。没有了鱼津的办公室,在常盘眼里,真的象沙漠那么荒芜。

街道上洒着薄暮时的阳光。常盘想:上哪儿去好呢?觉得没什么地方可去。他觉得口干了。

常盘大作下意识地从有乐町乘电车,在傍晚杂沓的街道上,朝着日比谷的叉道方向走去。

他从未有过在下班以后,带着这么空虚的心情走路。大概失去儿子的父亲的心情就是这样的吧。现在自己为了回家,朝着电车的停车站走去——这一点是没问题的。可是又觉得无处可去——这算什么心情呢?

穿过日比谷的叉道,在N大楼处转弯,当来到N大楼门前的时候,常盘愣了一下。因为看到穿着白色麻布衣的瘦长的八代教之助正站在路旁,似乎在等着车子。

常盘快步走过去,从背后叫了一声:“八代先生。”

教之助立即回过头来,应了一声“哦!”并作了个笑脸,但马上又换成严肃的表情说;“唉,出了大事了,我看过报纸——那是真的吗?”

“刚才我和派往现场的人联系上了,说鱼津确实已经死亡。”

“嗬。”教之助的睑色暗了下来。

正在这时候,一辆新式高级轿车开了过来,那是八代公司的车子。

“回公司吗?”

“不,我正想回家——您呢?”

“我嘛,也想回家,可是为了鱼津君的事,心里烦闷,正走着解闷呐。”常盘接着又说:“要是您方便的话,咱们找个地方谈谈好吗?”

“好的。”教之助应声后,想了想,然后对已经打开车门等着的司机说:“你回去吧。我回家坐出租汽车。”说罢,八代教之助和常盘并肩走起来。

“要不要喝啤酒?”常盘边问边思忖着,不知该把这位看来是爱奢华的绅士带到哪儿去好。

“好啊。”

“您到过啤酒馆吗?”

“没有。不过,可以奉陪。”

“那是平民百姓去的地方,很吵闹的。”

“不要紧的。倒是那样的地方好。”教之助这么说,常盘也这么想。不知为什么,今天常盘不想到气氛文雅而又宁静的地方去,倒想把自己置身于嘈杂的环境之中,并在那里和八代教之助交谈。

常盘自己近几年来,没到过啤酒馆,所以不记得哪里有这样的地方,只是依稀记得有乐叮车站附近有一家,便往那边走去了。

啤酒馆找到了。在店门前,常盘郑重地问教之助:“就是这里。行不行?”

“行。”

他俩走进店堂,在当中空位上就坐。店堂相当宽敞,有十几张桌子。所有的桌子都被穿着衬衫的年轻小伙子们占住了。有几位女招待,灵巧地手拿着好几个啤酒杯,在桌子与桌子之间敏捷地穿来穿去。碰杯的声音,肆无忌惮的高声谈话,加上门前的汽车声——整个店堂里充满着嘈杂的声音。

常盘和教之助面对面坐着,各自把啤酒杯端到嘴边,两人都没说话。

“是个好青年,可惜啊。他一死,我就突然感到凄凉了。”

常盘坦率地说过之后,觉得现在要谈论鱼津,最好的交谈对手就是八代教之助。为了登山绳的问题,教之助和鱼津有过接触,尽管这个接触对鱼津来说,并不一定是愉快的,可是不知为什么,在接到鱼津遇难的确实消息的今天,和这样一个性情怪僻的人物面对面坐着,对自己来说是最理想的。想起来,教之助对鱼津来说是个严厉的对手。为此,鱼津受到了很大的打击。尽管如此,自己还是抱着这样的心情,这是什么缘故呢?

“其实,鱼津君死了,我也很不好受。我和鱼津君只见过两次。最初一次是在会馆的旅馆大厅,您介绍认识那天。第二次是那一回登山绳试验以后,大概在第二天吧,为了对试验结果提意见,他闯到我公司来了。就是这两次。虽然只见过两次,可是我对鱼津君这个青年倒是喜欢的。我对自己所喜欢的人,倒反而不能妥协,这是我的短处。要是见了第三次,说不定我们两人会和好的。实际上,前些时候我曾想过要和鱼津君见一面。要是早点见面就好了,无奈被工作缠住,没空。没想到结果会这样。”

“那是遗憾,要是见了他就好啦。”

“我内人好象也挺喜欢他的,也难怪她。”

常盘不知该不该随声附和,因此只“嗬”了一声,接着把杯子里剩下的大约有三分之一的啤酒喝干了。

常盘心想,教之助谈话中提到了美那子,在这种情况下,还是把话题岔开为好。

“刚才您谈到的登山绳试验,那是我拜托您做的。看来那是失败,我不该拜托您。”

“对。于我,于鱼津君,那都是不应该做的。刚才我说过。曾经想和鱼津君见一次面,是想和他再谈一谈有关那一次试验的事情。我既然沾着工程师的边,我就不能自己否定自己所做的试验结论。那次试验得出了那样的结果,由此作出判断,尼龙绳比麻绳更耐冲击——只能这么说。但,重要的一点是,那个试验并不是追究事件原因的试验,而是登山绳性能的试验。然而人们却把性能试验的结果和事件直接联系起来了,这是新闻报道的方式不确切,鱼津君的理解也有错误。还有,我说的话也有不足之处。那次试验的第二天,鱼津君说试验有错误,把它全面否定了。说实话,当时我是生气了。我也说了,试验绝对没有错误。其实,我当时应该想办法,纠正鱼津君对试验的看法才对,可是,没有做到,光顾自己不愉快、心烦。”

“嗬,原来是这样。”

“从那以后,鱼津对登山绳问题没有发表过片言只语,因此,我对鱼津君的反感也就渐渐淡薄下来了。年纪轻轻,却很有涵养。照理,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是做不到这一点的。”教之助说到这里,停顿一下,喝了一口啤酒,润润喉咙。然后若有所思地将视线透过玻璃窗投向室外。稍隔一会儿又接着说;“自从做了那一次试验以后,我也研究了一下登山绳。现在把登山用的绳索叫做Seil。这大概是从前的旧制高等学校山岳部的运动员们开始使用的词吧,因为这是德语。英语叫climbing rope。在谈到climbing rope以前,我想先谈谈登山绳的一般常识。本来登山绳这个东西,据我所知,在使用过程中,质量会逐渐降低的。正如所有东西都有寿命一样,登山绳也有它的寿命。登山绳寿命的长短,也就是它的使用期的长短取决于三个因素。其一是与登山绳接触的物质的形状及其粗细,其二是负荷重量的大小,其三是登山绳的操作方法——就是这三个因素决定登山绳寿命的长短。”

常盘喝完了杯里的啤酒,又叫了一杯。

“与登山绳接触的物质的形状、粗细;负荷重量的大小;登山绳的操作方法——这三者决定登山绳的寿命。先谈这三者当中的最后一个——关于登山绳的操作方法问题。钢绳也好,马尼拉绳也好,合成纤维绳也好,不管哪一种登山绳,在操作时,都不能让它发生倒抢现象。还有,不能让它受到冲击。按照登山绳的本质,它只能慢慢张拉的。其次,弯曲的半径不能过小。讲数据太专门,这就不讲它了。总之,和弯曲的半径有关系,用过小的半径来弯曲,会使登山绳受损。以上三点是操作上应该避免的。然而,用climbing rope的时候,以上所说的登山绳本质上应该避免的诸条件,全都会对它发生。”

“有道理。”常盘随声附和道。

“说到底,climbins rope这个东西,从它的本质上来说,是注定要被强加以必需避免的操作方法的。所以,我认为为了抵消这种强加于它的不利因素所需要的技术,是具有决定性意义的。比如,解登山绳时要考虑怎样不让它倒捻;弯曲时要穿钢圈,以免弯曲半径过小,接触岩石时要加垫子等等、——您看,是不是有这些问题?”

“有道理,可真是麻烦事。”

“那么,发生问题的那个尼龙绳和麻绳相比怎么样呢。我看,尼龙是尼龙,麻是麻,各有长短。尼龙的长处是轻,抗拉力强。还有,在低温情况下也不会象麻那样降低强度。高湿高温,在摄氏十五度左右以下,大概没什么关系。缺点是熔点比麻低。就是说,登山绳遇到冲击时,容易熔化断裂。还有,怕紫外线,照射紫外线会降低强度。再就是不耐于单纯的剪断力。”

“嗬。”

“它的长处与短处,扼要地说,就是这样。最近有人发表了两篇从力学上比较尼龙绳和麻绳的研究论文。它的要点,概括起来,就是我刚才讲的那些。”

“那么,尼龙和麻比较,哪个适合于做登山绳?”

“这,我就不知道了。”

“可是……我还要讲上次那个事件。能不能让小坂君这样一位登山运动员死得较有意义呢?比如登山绳为什么会断这样的问题……”常盘不由得提高了声调,但马上又缓和下来说:“不是鱼津君割断的,这一点,您弄清楚了没有呢?”

“这清楚了。我已详细听过那个对鱼津君带回来的登山绳的断口进行试验的技师讲了。据说,根据对尼龙纤维的断口的检查,清楚地证明是由于冲击而断的。”教之助又说:“弄清楚的是,既不是鱼津君割断的,也不是小坂君割断的,是登山绳受到冲击而断的。”

“登山绳是因受到冲击而断的——可是,登山绳是登山运动员赖以保全生命的东西啊,怎么可以随便断呢!”

“对——问题就在这里。是由于什么原因断的呢?确实在这事件里,也就是说,在断绳这个事实里,存在着直接使用登山绳的登山运动员们最迫切想知道的问题。可是,于我来说,象刚才说过的,只能在麻与尼龙的性能的比较上发言。发生事件的现场状况,严格地讲,是无法复现的。从这意义上来说,事件的起因,是难于从事件的本身去追查的。”

“这倒也是。”

“由于这个事件而提出了问题,我认为凭这一点,小坂君这样一位牺牲者是死得很有意义的。至于登山绳在那次事件中是怎么断的,说得远一点,是需要从纯科学的角度上去研究的。因为尼龙登山绳于一九五六年一月某日,在前稳高山东坡上断裂,这是一个事实啊。自从那次事件以来,有各种各样的人,从各种不同的角度,在登山方面的书刊上一或在山岳会的会报上,对是否可以使用尼龙登山绳,进行了评论。我前些日子也收集了这些刊物,通览了一下。有几个登山团体强调说,尼龙登山绳有个弱点,怕锐利的岩角。国外登山运动员也发出过同样的警告。对此,又有人说,只要有弥补这个缺点的技术,尼龙登山绳还是可以用的。有个人举了喜马拉雅登山队携带尼龙登山绳的例子,并说,这可能是由于他们看中了尼龙登山绳轻,低温性能好,才带到喜马拉雅山去的。总之,这个人是拥护尼龙登山绳的。还有一个技术工作者发表了这样的意见:在发明性能更高的合成纤维之前,尼龙和涤纶,还会被使用十年左右。

“…………”

“总而言之,麻烦的是,就象我刚才说过的,climbing rope这个东西,由于它本身的性质上的关系,它的性能和操作技术纠缠在一起,分不开,所以只能从整体上去看问题。不管怎样,为了使这个事件成为借鉴,应该把学者、登山运动员、厂家聚在一起,让他们从各自的立场出发,共同研究这种作为climbing rope的尼龙登山绳。我本来是想以鱼津君为中心去搞这个研究的。我认为他最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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