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壁 - 第三章

作者: 井上靖22,152】字 目 录

:“抽支烟吧!”他滚了一身雪,简直象个雪人,取出烟盒,自己先叼了一支,再把烟盒递给鱼津。鱼津抽出一支,各自用火柴点燃了香烟。

风自下向上刮,雪雾时而向他俩扑来。不过,飘落的雪花已比先前少得多了。这样下去,可能不一会儿雪就会停的。

“这次没带打火机来是一大错误。”鱼津说。

“我是放进背囊的,后来拿掉了。”

鱼津听小坂这么说,愣了一下,脑海里出现了上次小坂手里的那只红色女用打火机。

小坂不再提打火机的事,把手里的半节烟一扔,“上!”说着,注视了一下鱼律的眼睛,然后转过身去。

鱼津把登山镐插进岩石缝作为支点。这是最后的难关。前面是一块粘着雪的象屏风般陡立的大岩石。小圾往七八米的前方寻找立脚点,找了好久。

坠雪散成的雪雾两次遮住了鱼津的视线,看不见小坂的身影。雪雾散去,才看见小坂依然紧贴在岩壁上。小坂慢慢地在往上攀登。过了一会儿,传来了小坂的叫声:

“好,来吧!”

随着小坂叫声,鱼津从岩石缝里拔出登山镐,朝着小坂站着的岩角爬上去。

有些地方积着雪,有些地方一点儿雪也没有,露出灰褐色的岩石。鱼津照着小板的样,一步一步站稳脚跟通过这些地方登上去。

鱼津好不容易登上了离小坂有一米来远的地方,小坂又开始攀登了。两人没有心思对话,艰苦而危险的作业也不允许他们讲话。

鱼津把登山镐插进岩石缝,眼睛盯着朋友。风从斜坡左边吹过来,不断地刮起雪雾,填补脚下的空间,坠雪团时而发出怕人的声响散落到鱼津的脚边。

这时候,小坂正在离鱼津五米来远的斜上方,贴着岩壁,把登山绳挂到突出在头顶上的一块石笋上去。奇怪,鱼津觉得这时候小坂乙彦的身影是那么清晰,仿佛是一幅图画。小坂周围的一小块空间象净化过似的,洗得干干净净,岩石、积雪和小圾的身躯好象透过玻璃板映入了鱼津的眼帘,闪烁着微弱的冷光。

事故就在这时候发生了。鱼津看到小坂的身躯突然急速地沿着岩石斜坡滑下去,在这一瞬间,鱼津听到了小坂口里进出的短促而失厉的呼叫声。

鱼津双手紧紧地握着登山镐,眼看着小坂滑落下去。这时候,小坂的身躯好象受到某种巨大力量的推动,脱离了峭壁的垂直面,成为一个降落体,坠人了雪霰的海洋。

鱼津紧紧抱住登山镐。当他意识到小坂乙彦的身体已经从他的视野中消失的时候,才开始明白事故的真正意义——小坂掉下去了!

鱼津不顾一切地呼叫:“小——坂——”

他拉长“坂”字的足音。用尽全身气力大声呼唤。他想再次竭力呼喊这个名字,然而没有喊出来,因为他意识到,哪怕用再大的声音呼喊小坂,也不会有什么结果的。

鱼津把视线移向脚下,山风不停地刮起岩壁上的积雪,把它扬向天空,视野全被它遮没了。当然,即使没有雪雾遮眼,也是看不到下面的,因为先前上来时插过登山镐的下方是陡直的峭壁。他俩是从旁边绕过这个峭壁上来的。

鱼津把登山绳往回拉。绳子除了自重以外没有什么负荷,顺着岩石表面一直滑到手里。鱼津感到奇怪,怎么没有感受到任何冲力呢?但他来不及思考这些。看样子是小极因某种原因滑落时,绳子经不起他的体重而断裂了。

绳子全部收回到手里。当鱼津看到它那好象是磨断的裂口时,一种难以名状的恐怖再次向他袭来。小坂乙彦是掉下去了。虽不知掉落的地点,但不管怎样,是从A壁的上边坠落到峡谷的深处去了。

“小——坂——”

鱼津再次拚命地大声呼唤朋友的名字,这声音伴着加倍的恐怖回到了他身边。不管怎样,必须下山。他现在祈求上帝保佑小坂乙彦的身躯躺在第二岩台上的某个地方。按照一般情况,小坂的身体不可能停在第二岩台上而只会从那个覆盖冰雪的陡坡滑下去,一直沉到峡谷的无底深渊中去。但说不定会由于某种偶然的力量,使得小坂的身体没在第二岩台上的积雪里。

尽管鱼津泛起这种侥幸的念头,但从这儿到第二岩台,垂直距离有一百米。想到这里,他又陷入了绝望。

我现在应该做什么?鱼津思考着下一步B己应该采取的行动。一分钟后,鱼津明白自己除了下山,别无他法。必须下到第二岩台去!

但是下去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如今他是孤零零的一个人,必须靠自己一个人的力量走下A壁。从上面掉落下来的雪团接连不断地打在默然伫立的鱼津身上。鱼津弯下身来,为的是下到第二岩台。说不定小坂的身躯就躺在那里。

雪又开始朝着鱼津的脸横打过来。

鱼津这时什么也不想。他倾注全力要达到唯一的目的——争分夺秒,尽快下到第二岩台。

雪时下时停,鱼津时而被掉落下来的雪团罩住全身,时而被横扫过来的雪块所打,他蹲下了身子。在这种情况下,他什么都不想,聚精会神地往下降——把钉钩打进岩石里,挂上绳圈,把断去一截的登山绳穿过去,攀着绳子慢慢下降。到了绳子的端头再把绳子抽出来,然后重复同样的动作——打钉钩,挂绳圈,穿绳子,攀着绳子下降。

鱼津完全失去了时间观念,不知过了多久,通过A壁,到达积雪的第二岩台,这时他已经摇摇晃晃站立不稳了。岩壁算是到了底了,从这里开始,向下是一段相当陡的雪坡,有四十来米长。

鱼津一到第二岩台就大声喊叫朋友的名字:

“小——坂——”

他接连喊了两三次。这里的雪面已经换了一副样子,昨天鱼津和小坂留下的脚印早已无影无踪。哪儿也看不到小坂乙彦的影子,也不见他从这里滑落下去的任何痕迹。这里只是一块平整光滑的雪板。

鱼津抱着一线希望,拄着登山镐,在这块雪板上到处寻找。

寻了一会儿,鱼津精疲力竭,结束了这悲伤的作业,呆立不动了。当他发觉现在站立的地方正是昨天三点钟和小坂一起站着吃过午饭的地方时,一股冲动忽然涌上心头——他真想就地坐下,永远不动了。

“小——坂——”

这一次他喊得比较轻,并环视了一下周围。小坂乙彦不在自己身边了,这是不可思议的;小坂消逝了,只有自己一个人站在这里,这是难以相信的。

鱼津看看表,是十二点。已经过了两个小时。他脑子里约略描绘了一下这以后的行动——横穿V字形的积雪峡谷,越过松高第二山脊,进人A浅谷,再从那里通过折回点返回到后又白的帐篷。若在平时,有两小时就够了,可是现在身体极度疲劳,应该估计到要用加倍的时间。照这样算来,四点或四点半钟大概可以到达帐篷的所在地。然后得马上回到德泽。从帐篷到德泽,估计也得五六个小时。

既然在第二岩台没有发现小坂,鱼津必须尽速回到德泽组织抢救队。

他开始挪动身子,象在匍匐前进。极度疲惫固然是个原因,更重要的是没有在第二岩台找到小坂,这夺走了他仅存的一点气力。

从第二岩台下到V字形积雪峡谷,坡道十分陡峭。鱼津把登山镐插入齐腰深的积雪里,扶着它步挨一步地挪动双腿。他感到自己现在这步子太慢了。

登山绳是怎么断的呢?可以肯定,绳子没有承受到任何冲力就断了。小坂失足、身体离开岩壁时,自己正抱住登山镐,却没有感到任何冲力,登山绳没有承负小坂的体重。

为什么没有冲力?这说明小坂的体重则加到登山绳的瞬间。绳子就断了。登山绳会断,这可能吗?

鱼津一边移动脚步,一边翻来复去地琢磨着这个问题。当有关登山绳的思索因故突然中断的时候,他眼前就浮现出小坂的身影——他现在一定躺在什么地方。

不知为什么,浮上鱼津脑际的小坂总是仰面躺在雪地上。照理说,仰面躺着的情况是少有的,出现一个俯卧着的小坂的身影倒是更可能些。但不知道为什么,浮现在鱼津脑际的小坂却是直挺挺地仰面躺着。

鱼津觉得小坂的这种身影就说明小坂还在哪儿活着。役法把小坂和死亡连结在一起。

小坂,你等着!你等着我:小坂,你要活!请你活着!鱼津要尽快下到德泽客栈去。

其实他真不想下到德泽客栈去,而是很想亲自到小坂可能坠落的地方去寻找。可是眼前这样的天气,又加上自己的身体状况这么糟,这是万难办到的。

小坂仰面躺着的身影一从鱼津眼前消失,那个登山绳的问题立即取而代之,出现在脑海里——绳子为什么会断?

风雪时起时停,然而,鱼津对这种大自然的变化的感应已经变得迟钝了。他对风雪刮不刮已经心不在焉,唯有登山绳的问号和小坂仰面躺着的身影,交替着占据了他的心。

到达宝树边的时候,鱼津几乎只能一跷一破地勉强挪动双腿了,真是疲惫不堪。帐篷在雪光中戴着沉重的雪帽。不知什么时候起,天已经黑了。

鱼津钻进帐篷,在背囊里补充了食品,为了尽快赶往德泽,坐也没坐,又钻了出来。走出帐篷时,他感到那早已忘掉的高山雪夜的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自己。

吃过早饭,收拾好之后,美那子把咖啡从壶里倒入葡萄色的硬质陶瓷小咖啡杯,伺候坐在走廊的藤椅上看报的教之助。

教之助喜欢喝咖啡,天天如此,早饭后不喝上两杯浓咖啡就不称心。喝完第一杯,他一定会击掌,表示要第二杯。不光在家喝,到了公司,在开会或接待来客的时候,还要把这带刺激的褐色液体往肚里灌几杯。

美那子早就想减少教之助的咖啡饮量。喝浓茶可以听便,咖啡嘛,倒要想个办法。这两三年来教之助的身体衰弱多了,也说不出哪儿不好,但胃口太差。就拿早饭来说吧,一只半熟的鸡蛋,半块面包,再加半小杯番茄汁和少量生拌蔬菜。每天替他做早饭就好象孩子在玩游戏。她心里很不好过。

美那子认为食欲减退的主要原因,恐怕就在偏偏少不得咖啡。所以她期望,哪怕能把早上的咖啡减成一杯也好,可是怎么也办不到。_

元旦前,美那子特地买了小型的咖啡杯,就是西餐里饭后用的那一种。这样的杯子,就是让他喝双份,也只等于从前的一杯。她原打算一过了年就用它的,可是过年的那几天忙这忙那,来不及用,直到今天初五了,才开始用这种小咖啡杯。

美那子把自己和丈夫的两杯咖啡一起放到托盘上,端到走廊上。教之助沐浴着由玻璃窗射进来的微弱阳光,身子靠着椅背,表情呆滞。

美那子把托盘放在桌上,自己在丈夫的对面坐下。

教之助拿起咖啡杯,注视了一会,好象在端详它的形状和颜色。

“这很好看吧?”

深葡萄色的陶瓷在阳光中确是漂亮。

“怎么换成这么小啦!”

“那就可以给你两杯了。”

美那子满以为丈夫会马上把手里的杯子移到嘴边。可是丈夫没这么做。他放下杯子,拿起也是今天才开始使用的银茶匙,把它翻过来,象刚才那样端详一番。过了一会,他突然开口说:“小坂和你是什么关系?”

美那子抬起头,看了看丈夫。她不明自丈夫突然提起小坂是什么意图。

教之助没抬头,继续摆弄着银茶匙,过了一会儿才把它放回碟子上,说道:“是很好看。”这时才把脸朝向美那子。

“你问的什么关系是指……”美那子到底做过亏心事,所以心里是不安的。

“是单纯的朋友呢,还是多多少少……”

“当然是朋友。”

“不,朋友固然是朋友,是不是多少有点喜欢啦,或者什么……”教之助说得含含糊糊,接着又补充了一句:“我指的是感情上的事。”

美那子担心自己的脸色是不是变苍白了。

美那子难于揣度丈夫为什么要这么问。他心里到底在盘算什么?于吗要提起这种事情?在这种情况下,她刹那间想到的是:说不定小坂来了信,而且被丈夫看到了。这是有可能的。

美那子的手拿着茶匙在小咖啡杯里搅动。茶匙似乎太大了点,得轻轻地动,要不咖啡会从杯里溢出来。

美那子先不回答,为了使心情平静下来,她拿起杯子喝咖啡。当她把杯子放回碟子里的时候,已经拿定主意——应该在这时候把自己对小坂的感情对丈夫说清楚。

美那子抬起头看着丈夫。这时是他拿着茶匙在杯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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