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去。他低头沉思:啊,真不愿意离开这里,我将到没有雪的地方去了,那里的绵长的公路上,连一片雪也没有,只有明亮的电灯和闪闪烁烁的霓虹灯,那里逢集着与这事件毫无关系的人。
“鱼津先生,您还不上车吗?”
鱼津口过头去,见阿馨站在那里说:“不过,可以再等一会儿。”
鱼津怀疑自己的耳朵了。但阿馨确实是这么说的。鱼津不由得定睛凝视对方。当然,单凭雪光是看不清楚对方的表情的,但鱼津的视线还是盯住了对方的脸庞,心想她知道我现在不愿意离开这里,她看出了我的心情,在体贴我。隔了片刻,鱼津说:“上车吧。”他跟在阿馨后面朝汽车走去,沾在裤子上的雪也没掉掉。
汽车在积雪的夜路上慢慢驶去。轮子时常打滑,每遇到这种情况,车子就稍往后退一退,然后略微加速,趁势冲过去。
鱼津坐在面向悬崖的左窗边,崖下流着梓河。小坂的妹妹坐在中间,右边是枝松。宜川坐在司机旁边。许久,谁也不说话。把小坂乙彦留在山上而一步一步地远离,大家都感到不好受。
不知是由于雪光还是升起了月亮,窗外发自,景色朦胧。鱼津不时透过玻璃窗向外望,每次都有东西会引起对小坂的回忆。随时随地都会出现小坂那正在点燃香烟的侧面、一声不响移动着脚步的背影以及弯腰系着鞋带的颀长身躯。
小坂在那儿!到处都有小坂!鱼津在心里叫唤。小坂的身影使他难过,他决心不再看窗外。
“我看您累了。”阿馨说。
“不,我已经不怎么累了。”
“可您一直在不断地点着香烟呢!”
“是吗?”他想,也许是的。是在下意识中点的香烟吧。不错,也许是疲劳了。
前川渡的独立房屋掩没在深雪里。汽车一直沿着山脚下的路驶去。不多一会儿,过了奈川渡村,驶进了稻核村,这个长条形的村庄,也在雪中无声无息地酣睡。驶过上条信一家门前的时候,鱼津很想叫他一声,但终于没叫出来。他担心同上条一交谈,胸中的创伤会再次裂开大口。
进入岛岛村,鱼津在派出所前下车,一个人走进派出所,正式报告了小坂遇难事故。
过了岛岛车站,路就平坦了。小坂长眠的前穗高峰已经被远远地抛在后面。现在是夜里,看不见,即使在白天,恐怕也只能看到它在积雪的群山中远远露出的那一部分。
“哥哥去世,最伤心的是我母亲,其次是鱼津先生,第三个是我。一定是的。”阿馨说。
当汽车前方出现松本市的灯光时,鱼津突然感到胸口闷热。那里有许多打,无数的城市灯光聚在一起闪烁着!它们和雪、山、岩壁都没有关系。
不一会儿,汽车驶人松本市,穿过闹市到达火车站。枝松和宫川先下车,接着是阿馨,鱼津最后下车,踏上没有雪的地面。候车室里已等着一大群人。他们四个人把行李放在一个角落里。枝松去买四个人的车票,而阿馨快步追上去,她可能是要抢先买票。
鱼津看看车站里的钟,知道离开车时间还有三十多分钟,便请宫州看管行李,自己穿过候车室,走到站前广场。象天鹅绒般的漆黑夜空里散布着无数的星星。鱼律心里在想:这里的天空有星星哪。
鱼津走在广场上。汽车一辆接一辆地向广场拥来,人群也不断地从广场穿过去。鱼津慢慢地挪动着脚步。如果人们看到他,一定会以为他是登山则归来的无优无虑的青年,眼下为了消磨开车前的时间而在车站广场漫步。
然而,鱼津此时正处在有生三十二年来从未有过的孤独中。此时此刻,周围的任何人都不能理解他。鱼津想:如果我把小坂死亡的事件告诉身边的人们,他们肯定都不会理解,他们会说:“你们为什么要到那个盖满白雪的高山峻岭去?为什么硬要半夜起来,身上缠着登山绳,去攀登那样的悬崖绝壁?难道你们事先不知道那是危险的吗?”
鱼津想:可我们一定要干!人活在世上,什么事都该干!谁也没有攀过前德高峰的东坡,所以我们想攀登上去!那是赚不了钱的事,那是要把生命当赌注的危险的活动,那是让自己的意志去同雪和岩壁作斗争,所以我们一定要干!我们不想跳舞,我们不想打麻将牌,我们不想看电影,我们要攀登雪中的岩壁。
然而,小坂坠落了!想到这寒心的事,鱼津停下了脚步。这儿是候车室的人口。鱼津环视着四周。周围有许多人在走动,都是些与小坂之死无关并不能理解的人们。
鱼津把视线投向候车室那边放着自己行李的角落。他看到技松、宫川和小坂的妹妹正聚精会神在看一张报纸。
鱼津走到三个人的身边,问:“有什么消息?”
阿馨听到声音回过头来,赶紧说:“没有。”同时把报纸折起来放进提包,“快开始剪票了,排队去吧。”
鱼津虽然觉得气氛有些反常,却也不怎么在意。
剪票处前面排着几个队,他们站到其中一排的最后面。
走进月台,阿馨向车站人员询问二等车厢在哪儿。
“听说在那边。”
于是她走在最前面领路。鱼津心想:车票什么的,就让别人去操心吧,不管谁付的钱,以后再算吧,现在一切都叫人心烦。
车厢里只有几个空位子,几乎满座。鱼津和阿馨并排坐着,枝松和宫川在不远的地方找到了座位,也是并排坐着。
乘上车后,鱼津又感到孤独起来,尽管旁边坐着阿馨,他脑子里却没有她。只觉得自己是独个儿坐着,在想着自己的事。_阿馨买来了茶水,但鱼津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端来的。也不知列车是什么时候开动的。想到每一分钟都在接近东京。鱼津又痛苦起来——小坂还躺在雪山里,我现在却乘着火车回东京去。我为什么要回东京去呢?
列车开了大约三十分钟,鱼津对阿馨说:“把报纸给我看看。”他想也许翻翻报纸,能把想念小坂的念头驱散。
“报纸吗?”阿馨说,“报纸是有的,不过……”
她露出了为难的神情。鱼津这时才想到,是不是报上登载着有关这次事件的经过。
“写着什么?”鱼津这么一问,阿馨带着点儿悲伤的表情盯着鱼津的眼睛。
“治我看看”
“还是不看的好。”
“为什么?”
“因为我看您很激动。”
看来阿馨不想把报纸拿出来。鱼津觉得她有点固执。
“不要紧的。如果登载着什么,我是想看看的。”
阿馨只好说:“好吧,那就……”然后站起来,拿下行李架上的小提包,把放在外面袋子里的报纸取出来,回到座位上。“您一定会感到不愉快的,不过,请您别把它放在心上。”说着把报纸递给鱼津。鱼津想象不出,会使自己不愉快的文章内容是什么。
鱼津赶快翻到社会版,浏览了上面的标题,没找到自已关心的文章。接着把视线移到右边的版面。这时他突然屏住了气。他看到的虽然是一小块文字,可是标题却是:《尼龙登山绳果真断了吗》。
前些日子发生了一桩事件——为了试登前穗高峰东坡,一人死亡。幸存者鱼津恭太未归,真相不明,据说因尼龙登山绳断裂,小坂乙彦才坠落牺牲。问题是尼龙登山绳果真断裂了吗?一般认为尼龙登山绳比麻制登山绳强韧,绝对不会断裂。现在世界各国登山运动员都在使用,日本也在开始使用。究竟尼龙登山绳是否有可能断裂,且听听登山运动员的意见……
在这段前言之后,登载着鱼津认识的三名登山运动员的意见。其中一个说:尼龙登山绳是不可能断的,是不是技术上有过失?另一个说:以前没听说过尼龙绳断裂,是否误传?还有一个说:如果尼龙登山绳果真断了,有可能是无意中被防滑钉鞋之类的东西踩坏了。
鱼津读完三位前辈登山运动员的意见,把报纸折起来还给小坂的妹妹,然后平静地说:“是登山绳断了。”
“那是不言而喻的,可是他们为什么要那么说?”
“这……”
鱼津也不懂。的确,尼龙登山绳比一般的绳子牢,这已成为定论。正是因为这一点,所以这次特意不用麻绳而改用尼龙绳。可是尼龙绳断了,确实断了!
鱼津读完报上的文章,觉得它写的不是小坂乙彦丧身的事件,压根儿没有谈小级的死亡,其中没有一丝一毫的伤感,提到的完全是别的问题。
事故的原因是登山绳断裂。认为尼龙登山绳不会断,因此把生命托付给它,可是它断了。
不会断的绳子为什么断了呢?新闻记者是从这个角度去看待这个事件,去听三位著名登山运动员意见的。而这三位登山运动员也都发表了各自的看法。
不该断的绳子断了。这确是个问题。可是现在对鱼津来说,这种议论是无关紧要的。总而言之,绳子是断了,小坂坠落了,而且已经不在人世了。读了这篇文章,鱼津再次陷人孤独之中。
“这种事情别放在心上!”阿馨这么说。可是鱼津觉得她这话也很奇怪。
“我没把它挂在心上,一点儿也没有。”
实际上,鱼津并没有把它挂在心上。他只想着小坂现在不和自己在一起了。
“我现在想的不是这个,我想的是,我是不是应该在德泽客栈多留些时候。只要我还在那里,小坂就可能宽心些。他现在一定在生我的气,骂我把他孤零零地扔在那里了。”鱼津被自己的话所激动,伤感涌上了心头,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
不知不觉中,鱼津进入了梦乡:他在雪中费力地把登山镐插进岩缝,小雪块不断从上面掉下来,手已冻僵,登山镐插到哪儿也插不牢。
鱼津醒来,阿馨正和站在通道上的枝松谈话,谈话声传人鱼津的耳朵。
“他是一个人住宿舍的吧?”
“我想是的。”
“若是没人陪着,真不放心。你看他那么累,我简直没有为哥哥悲伤的余地了。鱼津先生那么悲伤,把我那一份也夺去啦。”
鱼津听到在谈自己的事情,又陷入了梦境:雪从左面刮来,犹如飞瀑一般,他想等雪停了以后去找小坂,可是四处不见小圾的踪影。过了一会儿,一个冰冷的意念浮上他脑际:小坂已经不在人间了。他怔住了。
这时鱼津又从痛苦的睡梦中醒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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