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壁 - 第六章

作者: 井上靖19,528】字 目 录

的当天,常盘大作象是到川崎去看过试验场了,傍晚一回到办公室,就拍拍正埋头在办公桌上工作的鱼津肩膀,问道:“三号那天你打算怎样?去不去?”

“去的。”

“那就一道去吧。”接着常盘又笑着说:“看样子,这一来,你的脑袋掉不了啦①。虽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脑袋,却给我添了不少麻烦哟。”常盘的情绪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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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不会被公司开除的意思。

“自从那次以后,您又见过八代先生吗?”

“今天见到了,在试验场见到的。”

“八代先生怎么说?恐怕他自己已经清楚了吧。既然造了试验设备,我想他已作过试验了。”

“这个么……”常盘听鱼津这么说,便思考一下说道:“一般来讲,可以这样认为,不过,对他就不一定。也许不到公开试验那天,他是不会搞的吧。他这个人,怎么说呢,清高?刚愎?总之,不能按一般尺度去衡量他。工程师里往往有这种人物。但是,他这个人还算是好的,至少不是庸俗的。你想吧,他说过这样的话,老了要把钞票装在坛子里埋到后院去。”

据报道,今年春天比往年来得迟。的确,已经是四月了,可是公寓附近的樱花蓓蕾尚未绽开。三日,试验尼龙登山绳那天,鱼津没穿春秋大衣就离开了住所,可是走到外面就觉得冷飕飕的,只好再回公寓把它穿上。天空晴朗无云,阳光明媚,怎么说也是春天景色,然而风还是冷的。

鱼津在办公室和往常一样,整个上午都在办理琐碎的事务。检查广告稿,给几个公司写信。此类的杂务堆积如山,做也做不完。

常盘快到中午才来办公室,可是来了又外出,说是要和大阪总公司的人一起用餐。一点钟左右他回来了。

“是两点钟开始吧,这就走吧。”常盘一进办公室就说。

“好,走吧。”鱼津离开办公桌,拿了大衣,跟着常盘走出了办公室。这时候,办公室里有十来个职员在办公,谁也没跟他们搭话。职员们不可能不知道今天要进行尼龙登山绳的试验,可是似乎有意采取不过问的态度。

在公司门前叫了出租汽车,乘上车之后,常盘说:“为了观看今天的试验,总公司来了两个人,佐仓制绳来了六个人。”

“这可是大张旗鼓啦。”鱼津说。

“那是要大张旗鼓的,对住仓制绳来说,无论如何不能让登山绳断。你想,哪有这样的傻瓜,花一百万元搞个试验去证明自己的产品不好?那不仅佐仓制绳,总公司也会难堪的。不过,总公司只有经理一个人倒霉。经理在佐仓制绳面前会处境困难的。”

“会怎么样呢?”

“说不上会怎么样。但是,经理总会为难吧。”

说话间,汽车经过品川车站,驶人了京滨公路。这时,常盘忽然若有所思地说:“也许你不要出现在试验场上为好。”紧接着又说:“你别去!你一出现,他们可能会以为你有意给他们难堪。不进入现场,可能太平些。”

“好,那就不走吧。”鱼津顺从了他。心想,登山绳可能会断,如果断了的活,自己在场就会给总公司和佐仓制绳公司的人难堪,也许他们会以为我是有意取笑他们。

“不在试验场露面的话,你怎么办?我到试验场下车,然后你就乘这车子回去,怎么样?”

“这……”鱼津不知道试验需要花多少时间,但他不想回办公室,“要么,我就在海边散散步吧。”

“说不定要花上两三个小时附。”

“浪费这点时间没什么。”

“那也是的。反正你是爱在山上消磨它好几天的。”

“说消磨时间,太尖刻啦!”

“我看是差不离。”

汽车驶离了京滨公路,改道沿着通往羽田机场的路面驶去。到了转向机场的叉道上没转弯,笔直地朝川崎市的工厂区驶去。

过了大师桥,十分钟后转向了海边。宽阔的柏油路一直通向海边,大路两旁的近处和远处散布着工厂。

汽车停在有水泥墙围着的地方,一可是宽广的场地里只有两幢厂房,显得空荡荡的。门柱边挂着的牌子上写着“佐金制绳东京工厂”。看来工厂还正在建造中,长着杂草的场地上,有几处堆积着钢技、木材。平整场地的工人在附近慢悠悠地走来走去。

站在厂门口望进去,远处厂房边停着十几辆汽车,附近有二十来个人在踱步。试验用的搭架可能就在那边,可是太远,看不到,或许试验场设在厂房背后也说不定。

鱼津一下车便说:“那我就到海边去晒太阳吧。”

“试验结束,我让车子开到那边去。”

关上车门,车于立即驶进了工厂。

鱼津沿着与海岸成直角的宽阔柏油马路,沐浴着春天的阳光漫步而行。除了时而有写着“往H造船厂”或“往N钢管厂”等标记的工人专用客车驶过外,路上没有其他行人。

走了一会儿,道路两侧出现了一片可以极目远眺的旷野,工厂建筑群分布在远离公路的地方。远处的白色贮油罐在阳光照耀下闪闪发光。

将近海滨的时候,右方辽阔的空地尽头,出现了川崎的大工厂区。那里起重机成群,烟囱林立,远远望去宛如一片原始森林。

想不到海岸边竟有那么美丽的沙滩。细浪轻轻地拍打着沙滩。这一带大概是哪个工厂要用作厂地的吧,特地用铁丝网围着,不许闲人随便走进那片广阔的沙滩。

好在公路的尽头与海岸之间距离不大,站在那里仍有踏在海滨沙滩上的感觉。一堵混凝土堤坝把沙滩和大海隔开。

鱼津在堤坝上伫立了一会,眺望着远处防洪堤那边的大海。海上有一艘形似油轮的扁形船,发出发动机的声响在航行着。鱼津看了一下表,是两点多一点。他想,可能现在正开始进行试验,不管怎么样,总得在这里度过两个小时左右。

鱼津见铁丝网那边有一片枯萎的茅草地,便想到那里去睡个午觉。虽然竖着一块“禁止人内”的牌子,但他想,仅仅为睡个午觉暂用片刻,还不至于挨骂吧。

鱼津找到了一处铁丝网的破洞,小心不给钩破西装而钻了进去,在茅草地上坐下。然后仰面躺倒。天上不挂一丝云彩,浅蓝色的明净天空颇有春意。一对白鸢正张开翅膀悠然地飞翔着。

鱼津想,睡吧。一闭上眼睛,工厂区的机器轰鸣声就进入耳际。起初还以为那是海浪的拍击声,稍过一会儿,才听出那是无数的机器声一起从远处传来。

现在正在进行着与自己有关的尼龙登山绳的冲击试验。鱼津并没把它看作是一件严重的问题。登山绳断或不断,其结果是与他切身有关的大问题,可是他一点也不为此担忧或产生不安情绪。登山绳是断了。这是自己亲身经历的!既不是自己割断的,也不是小坂割断的。见鬼!小坂哪有可能去割断它。是登山绳由于本身的弱点而断的。

白鸢还在头顶上悠然地飞翔着。睡意向鱼津袭来。自从学生时代起,已经多年没有过的健康人的睡意,渐渐地把一他的意识带到远方去了。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鱼津被一阵持续不断的汽车警笛声惊醒。

鱼津欠起身来,离他大约二十米远的公路上停着的汽车和站在车旁的常盘大作映入了他的眼帘。

“经理!”鱼津大喊一声,从茅草地上站起来。

常盘大作大概一眼就发现了鱼津,轻轻地举起右手,同时还讲了些什么,可是声音被风刮走了,听不见。刚才仰卧在茅草地上的时俟,没有凤,现在却起风了。

常盘站着,背朝着鱼津在点香烟。鱼津为了走上公路,朝铁丝网的破洞处走去。

这时候,鱼津注意到太阳已经远远西斜了。一看手表已过四点。如果手表是可信的话,那就是说,整整睡了两个钟点,连自己也有些难以相信。可是太阳确已西下,它被遥远的数不清的烟囱里冒出来的黑烟污染成了红黑色。鱼津感到那是某种不祥之兆。放眼大海,防洪堤的这一边有两艘和先前一样的油轮发出发动机的响声,神经质地移动着。

鱼津钻出了铁丝网,走近仍然站在车旁的常盘大作身边。常盘没把脸转向鱼津,而把视线投向大海。

“经理,对不起啦!”鱼津为自己睡着了而道歉。

常盘这才转过脸来,带着几分严厉的神色瞪了他一眼,“呣……”地发出呻吟般的声音,然后问:“你在睡觉?”

“是的。”

“你这小子好悠闲啊:”又说了句:“回去吧。”

鱼津问:“试验情况怎么样?”

常盘没回答这问题,但说:“八代教之助是个光明正大的人,我信得过。你也应该信任他,能信任吗?”

“当然信任。”

“能信任就好。既然信任就别对试验结果不满意。告诉你,登山绳没断。甚至比马尼拉麻绳还强。”常盘大作慢条斯理地说着,随后亲手拉开车门。“上车吧!”

鱼津顺从地先上了车。

车门关上后,鱼津感到非同小可的事态正向自己逼近,但他用自己也不知从何而来的从容不迫的语调说:“登山绳没断,是吧?”

“对。”

“登山绳役断!登山绳没断,这就意味着……”

登山绳没断就象一团黑云在鱼津的脑海里慢慢地扩散开来。

“登山绳没断,那就意味着另有断绳的原因啦。”接下去自律的声音就变成颤抖、愤恨的了。“这怎么可能,岂有此理!”

“不要激动。”常盘的低沉嗓音打断了鱼津的话。“试验结果,登山绳没有断。我本来也认为会断的,可是并没有断。应该断的却没有断,这种情况可能会有的吧。”

“这不可能。”

“可是这种情况发生了。”

“可能发生了什么差错。”

“也许是差错,可不管怎么说,它发生了。这是现实问题。我相信人代教之助的人品,从而也相信他所做的试验。而他试验的结果,登山绳是没有断。”

“可是,经理!”

常盘不理他,只管说下去:“你也该相信八代教之助的人品。对这次试验,不许你有半句异议。办得到吗?”

鱼津默不作声。叫相信就马上相信,这一点,鱼津是办不到的。“可是……”

“别罗嗦!”

“可是……”

“什么可是不可是的:”常盘的语气是强硬的。“要相信!你只要相信就是啦,用不着罗嗦!”

“太没道理啦!”

“没道理?刚才上车前,我问你信不信八代教之助,你不是说相信吗,难道那是假的!堂堂男子汉,别说话不算数广

“人,我是相信的。”

“相信一个人,就意味着也要相信他的所作所为。试验的结果,登山绳没断!这就行啦!不,不能说行,可也没办法。如果你不相信试验,问题会从登山绳转移到别的事情上去。你非得老老实实相信今天的试验结果不可。这不等于是你的失败。试验场上没断,可是在山上是断了的。”

“社会上的人是不会那么想的。”

“也许社会上的人不这么想,但我想。光我一个人这么想,你不满意是不是?”

鱼津发现常盘大作的手在膝盖上抽筋似地颤抖着。

“要一个人相信别人是不容易的。可是我要你做到这一点。我并不是叫你做错事。我也罢,你也罢,都能相信八代教之助的为人。只是偶尔他所主持的试验结果,不知为什么出乎我们的意料之外。早知这样,我也不会劝你或托人家搞试验的。可是事到如今,后悔也来不及。你的处境一定会更加困难。社会上的人们的看法是单纯的,所以试验结果,可能会把你逼入窘境,这也是没办法的。从现在起,你已经面临着与以往不同的新的现实,处于比前穗高山冰壁还要冷酷的境地。这你得作好充分的思想准备。不会等到明天,说不定今天回到公司,晚报就已经对着你磨刀霍霍罗。但这又算得了什么!登山绳在山上是断了的,这是你亲身经历的。”

鱼津从未见过常盘大作说话时的脸色这么苍白。若是乎时,常盘和别人讲话总是那么热情,直盯着对方的眼睛。而现在呢,简直是在吹胡子瞪眼睛啦。

鱼津没作声。他知道事态的发展将会与己不利,但未能充分理解常盘这番话的真意。

常盘叫我相信人代教之助的为人,还叫我相信他今天所进行的试验。这意思就是要我无条件地信服试验的结果。至于登山绳在山上断了,这把它作为一个事实,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啦——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可是,”鱼津又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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