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壁 - 第六章

作者: 井上靖19,528】字 目 录

的自杀事件。至少心底里有这看法,这是不容置疑的。

美那子与常盘多少有所不同,但认为小坂死于自杀这一点,是胜过常盘的。常盘只不过认为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而美那子则认为:有意无意地否认这个可能性本身,就是在庇护他。

不管怎样,一旦小圾的尸体被发现,自杀这问题就会烟消云散的。想到这里,鱼津忽然想起了小坂在发生事故的那天早晨,曾用铅笔写过登山日记,当时的情景,浮现在眼前。

这时候,鱼津觉得以往完全不把它当一回事的一件事突然带上新的意义显露出来了,如果那个登山日记上写着有可能被判断为自杀的模棱两可的文字,问题可就大了。

鱼津很了解小坂这个人,他是不会自杀的。小坂身为登山运动员,就不会在那种情况下自杀。不过,在特定情况下,任何人的精神状态都会或多或少变得异乎寻常的。而这种精神状态,往往会促使人一时写出伤感的文字来的。

当这个不安情绪向鱼津袭来的同时,他想起了另一件使他不安的事:刚才三池说出了一个荒唐的想法,怀疑是不是登山绳松脱,而我在掩饰它。万一尸体上没有系着登山绳呢!

鱼津站起来,回忆起昨天常盘说的那句话:你将面临比前穗高山冰壁还要冷酷的现实!的确,自己现在的心境和当时爬在那白茫茫、冷冰冰的坎坷不平的冰壁的一角时完全一样。

手扶着锐利的岩角,脚踏着一小块岩角,旁无他人,趴在岩壁上的唯有自己,不断坠落的雪团发出可怕的声响。不,我不会坠落!鱼津这么想。他把这想法深深藏在心里,嘴上边走边发出“嗯,嗯”声。

鱼津突然清醒过来。一看春天文静的日光洒在四周,使他觉得纳闷。

鱼津走出口比谷公园,接连走进两家咖啡馆,喝了不算好的饮料。三点钟后,他带着走投无路的心情,回到了办公室。他看到常盘大作在办公室里象往常那样踱着方步。

鱼津走到常盘身边说:“上午找八代先生谈过了。”

“嗯……他怎么说?”常盘等着鱼津接话。

“他不相信那个事件。并说,昨天的试验不能阐明事件的真相,但它是用来判断事件的一个根据。”

“那,大概是的吧。”

“单凭这个根据来判断的话,只能认为登山绳用于登山也不会断。”

“唔……那也……那也许是的。”常盘慢吞吞边想边说。

“所以,如果要上报,也只能这么写。他是这么说的。既要肯定山上发生的事件,又要强调自己所做试验的正确性。他这个人是不会也不肯做这种灵活的事的。”

“唔……”大概是痒吧,常盘一边用拇指甲不停地搔着鼻头,一边思索着什么。“好吧!”他想了一会之后,大声说:“不写就不写好啦。他这人看来是不会写的。只不过人家叫做试验,就奉命做试验罢了,此外要动一根指头,也决不会答应的!”常盘这么说,听起来象在代替八代教之助讲话。

“尸体什么时候能找到?”

“这难说,要到七月份雪才会完全融化,不过,我打算下个月去一趟看看。”

“那是要早去的好。”接着常盘又盯着鱼津的眼睛说:“你写个辞呈吧。这可以说是和总公司约好了的,没法子。眼前可以说,总公司暂时赢了。你嘛,遗憾,输了。”

“不输的!”

“算输了。悔不该建议搞试验!”

“辞呈,我这就写。”鱼津极力装出无动于衷的样子。

“从今天起你是特约人员了。请你忍受个把月吧。工作还请你照样干,以后还会录用你当职员的。没找到小圾的尸体以前你就老实点吧。待到弄清楚差错不在你这一边的时候,再要求重做试验。下次要在更接近于实际的条件下搞。你看好啦,肯定会断!既然发生过一次,就会发生第二次的。”

鱼津在自己的写字台上写了辞呈,写好立即交给常盘,说:“这样行吗?”

常盘接过来,看了一会说:“行!”接着又说:“本来我想跟你一块儿吃一顿晚饭的,可是另外有个约会,只好改在明天晚上啦。”常盘不知要上哪儿去,已经在准备下班了。

“经理!”鱼津正视着常盘说:“既然已经提出辞呈,我还是应该名符其实地离开公司的吧。”

自从常盘提起辞呈的时候起,他一直挂念着这件事。

“不用你操心,已经算离职了。”

“虽说这样,如果是真正离开公司好的话,我想还是离开吧。提出了辞呈,再以特约人员的名义上班,要是为了这,给您添麻烦就……”

常盘不悦地说:“哼,你在为我担心?你打什么时候起成了这么了不得的人了?”

鱼津心想:“这一下,可说漏嘴了。”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我自信还没有落泊到需要你来替我操心的地步呐!谢谢你的好意吧,但用不着你操心,你还是为自己多操操心吧,为你自己!为我这分公司经理操这个心,操那个心,早着购!等你当了总经理以后再说吧!”

“我并不是这个意思。”

“那么,是什么意思呢?是讨好吗?”

“我不会讨好。”

“那还差不多。要是你会讨好卖乖,大概还不至于惹出麻烦事来吧。相反,你也许会用花言巧语,既不与公司同翻,又能让天下人都公认登山绳是断裂了的。这种情况,要是换上德川家康①就能干得漂漂亮亮的。你是打不了天下的。充其量只能算上杉谦信②,能冲冲杀杀就算了不起啦。”常盘说完,看看手表,然后离开办公桌,朝房门口走去。他一边走着一边还最后叮嘱了一句:“比作谦信是在袒护你!要坚强起来,要坚强!就象谦信那样。”常盘挺着胸膛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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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日本战国时代的武将,善于耐心等待良机,最后打败诸侯,于一六○三年任征夷大将军,建立幕府。

②日本战国时代一位有勇无谋的武将。

这一天晚上,鱼津想找个地方喝酒,可是他不愿意在熟悉的点心店或酒店露面。一想到人家可能用特别的眼光注视他,心就烦闷。

到头来他走进大森车站前的一家中华菜馆,在店堂角落里的餐桌边喝了啤酒。常盘说的“要坚强起来!要坚强!”那句话,就是喝酒的时候也一直在他耳边回响。每当想起这句话,他就昂起头,那样于象要冲出去似的。

眼前要做的是从穗高山的雪中发掘出小坂的尸体。为了消除常盘大作和美那子的疑心,也为了小坂的母亲和妹妹,这是应该尽早做的。自天在日比谷公园的时候,烦扰鱼津的那些事情——从小坂的遗物中,会不会出现遗嘱似的文字,说不定小坂身上没有系着登山绳——现在他觉得,都只不过是胡思乱想而已。

他喝干了三瓶啤酒,毫无醉意。走出中华菜馆,沿着车站前的公路走去。忽然他想起了美那子,美那子的错误想法是十分使人为难的,可是现在觉得她体贴自己的心情是如此温暖,宛如和煦的暖风吹向自己的心坎。他还想到自己和美那子在海边的谈话间,没有向她表示过一句感谢的话。当时自己毕竟是激动了。

回到公寓门口的时候、管理公寓的大婶告诉他:“您家有客人。”

“谁?”

“一位女的,我请她在您屋里等着。”

鱼津想:准是美那子。白天和自己分手以后去找丈夫教之助。可能他们谈话中提到什么问题需要告诉自己,所以来了。

一看时间,已经过了九点钟。鱼津走到二楼,打开自己的房门,同时叫声:“是八代太太吗?”

“不,是我。”随着声音出现了小坂阿馨。“楼下的大婶一再说:不要紧的,你上去吧。我拗不过她,没得到您允许就进来了。请原谅!”

“没关系的。”脱鞋进屋的时候,鱼津感到自己的双脚有点趔趔趄趄。要在平时,喝上三瓶啤酒是不会觉得怎样的,看来今天是累了。“请坐吧。”鱼津招呼还站着的阿馨。阿馨两膝并拢,端端正正地坐到桌旁,鱼津发现桌上放着两盒寿司①。大概是阿馨带来的吧,上面系着的绳子还没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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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一种日本凉饭,具甜、酸、辣味。

“我今天来,想和您一块儿吃饭。”

“你先打个电话到公司就好啦。”

“我打过电话的,可是您已经出去了。”

“那你等了好久啦。饭呢?”

“还没吃”

“那真对不起。还带来了美肴。你快吃吧。”

“可您不是已经吃过了吗?算了。我肚子不饿。”阿馨大概不愿意一个人吃,才这么回答。

“我只喝了啤酒,饭还没吃,我就吃你这个吧。”

阿馨一下子露出了快活的神情。说:“好,那咱们就一块儿吃。”说着站起来问道:“厨房间是这边吧。”她走出房间。

鱼津身子倚着桌子。他到这时候才觉得很累,甚至靠着桌子都感到吃力,想躺下来。从早晨起一直紧张着的精神,随着醉意袭来,一下子松垮了。鱼津想现在最好是单独一个人呆着。他虽想到阿馨在不熟悉的厨房里可能会有困难,然而自己已经累得不能动弹了。

过了一会,阿馨沏好茶端了进来。茶壶里装满了浓茶,连同两个茶碗放在托盘上,还有一碟蘸寿司用的酱油。

“酱油是哪儿来的?”

“我估计您这里没有,所以装在小瓶里带来的。”

“想得真周到!”鱼津嘴上这么说,而心里却急切地希望只留下自己一个人。他往嘴里塞进了两三块寿司,便搁下了筷子。

“您很累了。”

“不,没什么。”

“还说没什么呐!您躺着吧。”

鱼津又说了一遍:“没什么。”

“您这不是已经累得精疲力竭了嘛!”

随着阿馨这句话,鱼津躺倒在席垫上了。他已经顾不得体面不体面,闭上眼睛,忘了阿馨就在身边。

鱼津觉得如人五里雾中。嘴里嘟嚷着“看不见”、“哪儿也看不见”这句没有意义的话。

鱼津就这样躺了一会。他忽然清醒过来,抬起了头。这时候,坐在桌子对面的阿馨的身影映入了他的眼帘。她伸得笔直的两手撑在双膝上,俯着脸,似乎强忍着呜咽。

“你怎么啦?”鱼津坐起来问她。

阿馨依然保持原来姿态,纹丝不动。一会儿,她用手帕揩了揩泪水濡湿的双眼,抬起了脸,表情是严峻的。她那被泪水润湿的眼睛,鱼津看起来觉得格外晶莹。过了片刻,阿馨装出笑脸,而那笑脸又使鱼津觉得分外清秀。

“我能理解您的心情。”

“我是有点儿醉了。”

“太气人啦,尽管试验的结果是那样,可是为什么他们不相信鱼津先生的话!鱼津先生不是多次讲过,登山绳是断掉的嘛。”阿馨这些话,好象是在面对着看不见的“他们”说的。鱼津感到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温暖的情感向自己身上渗来,轻柔地抚动着自己的心房。

“也有些人怀疑你哥哥会不会是自杀。”

阿馨瞪大眼睛“呀!”了一声,“那是真的吗?”

“哪能!真的还了得!”

“可不是。”

“不过,假设他有什么要自杀的念头的话,你怎么想?”鱼津想听听阿馨会怎样回答。

“这……可是,我想,不管有什么天大的事,哥哥也不会在山上自杀的。您说呢?”

“当然不会自杀。哪有在山上自杀的登山运动员!有的话,那是冒牌的!”鱼津的语调是激动的。接着又说:“还有一些人认为登山绳松脱了,而我是在掩饰他的过失。”

“哟!”阿馨又和刚才一样,瞪大了眼睛。“不会有那种事吧?”

“哪会有!”

“那我放心了。您和哥哥是不会出这种纰漏的吧?”

“那是不会的。我们不是一年两年的工夫了。我只不过告诉你,有这样那样的看法罢了。”

“他们怎么搞的!您不是说断掉的嘛!真是坏心眼!”

“凭我一个人说,是说不通的哟。”鱼津觉得和阿馨这么说着、说着,心情轻松多了。他触到一颗纯朴的心——它能够相信自己的每一句话。

“您为哥哥陷入困境,这叫我很难过。我想替您出点力,可是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要是男人的话,这会工夫我会约您一起上山的,可是……”

“这不是你哥哥一个人的事,是我和你哥哥两人弓!起的事件。暂时是会有各种各样的看法,但是以后问题会水落石出的。”

阿馨忧心忡忡地应道:“是吗?”

“我打算等雪一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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