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壁 - 第七章

作者: 井上靖16,724】字 目 录

其短暂的一瞬间里,两人的视线都没有离开对方的脸。

光移开视线的是美那子。“那好吧,鱼津先生来了,我就告诉他,您有急事出去了。”

教之助不回答她这句话,而是吩咐说:“给我叫汽车。”说罢,没有上楼,而是沿着走廊向放有大衣柜的房间走去。

美那子跟着丈夫走进房间,打开橱门,拿出西装递给了丈夫。然后叫女佣:“春枝!”等春枝来后,她就吩咐:“马上给我叫汽车。”

教之助在穿西装的时候,美那子透过玻璃窗,把视线投向院子。院子里树上的绿色嫩叶在这四五天之间急速变浓,看起来象一团绿球,在闷热的阳光中闪动着。它背后是万里无云的晴空。透过玻璃窗看着院子,似乎现在不是晚春,倒象是初夏了。

美那子把视线转向丈夫。教之助正朝皮包骨头的身上穿衬衫,并把衬衫的下摆塞进瘦小的裤腰里。从那还没有系上领带的衬衫领子里,露出了细长的脖子,喉结在上下颤动着。

“我要到傍晚才回来。”教之助绷着脸,那语气就象在宣布什么似的。

“饭呢?”美那子问。

“可能回家吃。”

美那子又一次将视线投向庭院。在这一瞬间里,美那子遽然产生某种强烈的愿望,好象那全都为了用以对抗丈夫似的。她渴望有一个紧紧地拥抱自己、使自己连气都喘不过来的强大力量,这是她感到丈夫讨厌的一瞬间,向她袭来的欲望。

美那子凝视着绿色的嫩叶,她全身微微颤动着。

汽车一到,美那子送教之助到大门口。

“他到底有什么事?”他说着停了下来。于是两人又一次在正房门到大门之间,面对面地站着。教之助问的是鱼津的事。

“照理他对我是没有什么事要讲的了。”弦外之音是:“至于你,那就不得而知啦。”

“说是最近期间要去穗高山收殓尸体,同时还要去发生事故的现场,因此想问您有什么要验证的……”

教之助打断了她的话:“问我?对那个事件,我再也不操什么心了。我既没有兴趣,也没有工夫。如果问我有什么要验证,我的回答是没有。难道他以为我会重新做试验吗?”

“我想可能是的。鱼津先生处境困难,所以想再次用更接近实际情况的条件……”

“什么接近实际情况的条件!没有的!试验这个东西,总是要在特定的条件下进行的。”教之助说着开始朝前走了两三步又停下来。

“你到底怎么想的?我认为登山绳不会那么容易断。”

“那么,您的意思是鱼津割断的?”

“不会有第三者去割断它吧。”

“哎哟!”美那子发出了简短的叫声,“我认为他不是那种人,绝对不会干那种事的。”

听美那子这么说,教之助反倒以冷静的眼光盯着她:“那么,是小坂君割断的?是失恋自杀?”这口吻简直象是在最后摊牌:我一五一十全都知道!美那子脸色剧自,站着缄默不语。

“不过,我并不认为是那样。假定那个青年是自杀的也行,但他自杀的原因……”

美那子仰起头看了看教之助的脸色。这时候,美那子觉得教之助的脸是世界上最可怕的。虽然教之助未把话都说出来,但他想说什么,美那子心里明白。他可能想说,小坂的自杀原因与鱼津有关。

教之助好象要收回刚才的话似的,低声笑着说:“我只不过说,如果是侦探小说的话,可以作各种各样的设想。我是开玩笑哪。”说罢,上了车。

美那子看他那神态是极为平静的。车子开走以后,美那子依然呆若木鸡。

美那子还是第一次领悟到教之助有妒忌心。

小坂乙彦曾给自己寄信、打电话或来访,而且来访也不止一两次,可是教之助从未对自己说过一句有关小坂的讥消话。然而为什么一提到鱼津,他就对自己表示这种在小坂问题上也没有表示过的尖刻的态度呢?会不会自己在提到鱼津这个名字的时候,口气上或表情上有什么反常的地方?

且不管这些,现在显而易见的是,教之助对鱼淳没有好感。美那子不进屋,径直走进庭园。丈夫认为事件的责任在于鱼津。看他那样子,甚至可能认为是鱼津割断登山绳的。即便不是鱼津割断,而是小坂乙彦自杀,他也可能认为其原因在于鱼津。那么这个原因到底是什么呢?

想到这里,美那子感到脑子胀得厉害。一股冲动的感情在驱使她立即就地蹲下来。不知飞机在哪里俯冲,传来了猛烈的呼啸声。她仰望天空,只见蔚蓝的天空中阳光灿烂,那蒙着一层银白色的海洋般的碧空中,并不见飞机的踪影。

美那子欲行又止。她曾经在梦中被鱼津用双手抓住身体剧烈地摇撼过。当时的感触,现在又照样重新回到她的双肩和两臂上来了。阳光依然照射在绿色草坪上,不知从哪儿又传来了飞机的轰鸣声。

春枝穿过草坪走过来说:“鱼津先生来了。”

听到这声音,美那子真恨不得立即逃出这个地方。

“马上就来,请他进屋吧。”美那子不朝正门而朝屋后的厨房间走去。她觉得心神不定,这是从前小坂来访时未曾感觉过的。

美那子走进鱼津等候着的会客室,看起来她比往常还要郁闷些,不仅看起来如此,实际上她的心情确实是郁闷的。她觉得自己是这世界上少有的不幸的女人。

“对不起,您来了电话以后,公司突然有了急事,我先生刚刚出去了。”美那子和鱼津面对面坐下来后,这么说。

“是吗。我早打电话,早点来就好啦。”鱼津露出了失望的神色。“那,我就到他公司去拜访吧。”他说着,就要站起来。

恰好春枝端茶进来,鱼津还是喝了一口,然后才站起来。美那子只需说一两句话,就可以把他留住的,可是不知怎么的,说不出口。

“您特意来的,真对不起。”她送鱼津到正门,看着他穿鞋子。这时,想到就这样让鱼津去见教之助不好,于是说:“我送您一程吧。”

她下到脱鞋处,比鱼津先出了正门。

走到大门口的时候,鱼津说了一声“再见”想就此分手。可美那子说:“送您到车站吧。我觉得到外面舒服些。”说着便和鱼津一同朝前走。沿着初次见面的那个晚上一道走过的路,两个人反着方向往车站那边走去。

“什么时候上山去?”

“打算四五天内出发。”

“还有雪吧?,

“上高地一带大概没有了,进了山当然还有。”

这样的话谈了几句之后,美那子改口说;“我觉得您还是别去找我先生的好。”

“为什么?”鱼津吃惊地问。

“也许您是知道的,我先生是个很乖僻的人,对那个登山绳的试验,我看他就此撒手了,以后不会再去碰它的。刚才我把您在电话中讲的事转告他时,他说过这样意思的话——希望以后别再提试验的事。”

“噢……”鱼津稍稍露出痛苦的神色。“这也难怪人代先生。换了我也会厌烦的。这是个又麻烦、又惹是生非的问题。”接着他又若有所思地说一句:“原来是这样。”

马路在并列着许多大住宅的一角转弯后,直通车站。

“那我就不去公司拜访他了。”

“不过,这样一来,您会有难处的吧?”

“难处嘛,多少有一点。不过,总有办法的吧。我这一次要到现场去,我想这样可以在更加准确的条件下重做试验了。八代先生现在否定尼龙登山绳会断裂,我原以为可以请他用自己的试验推翻这个结论的。”

鱼津神情优郁,美那子从旁望着,感到心痛难忍。

开始望见车站的部分建筑物了,美那子放慢了脚步,她觉得还有许多话要对这个青年讲。

这时,鱼津忽然止步说:“这次上山,要是找到小坂的尸体,我想您担心的事就可以消除了。”

“您说我担心的事是……”美那子反问他。

“您不是认为小坂是为您而自杀的吗?我想,至少这个问题是可以解决的。就是光为了这一点,这次上山也是值得的。这样可能弄清楚这次事件和您没有任何关系。”

两个人站立的地方,正好在一棵绿叶开始繁茂的大樱树下,因此美那子觉得鱼津的脸色异常苍白。

美那子对鱼津这句话有点不满:他这样理解自己对事件的看法是令人遗憾的。

“是的,如果证实了小坂不是自杀,我的心情会舒畅些的。可是,我担心的不是这个,即使小坂先生是为我而自杀的。我也不怕。尽管我看待了小坂先生,可是当时我只能那么做,没有别的法子可想。”

美那子说到这里,停顿一会,抬头望了一下鱼津,再说下去:“我只怕为了这个事件,给您带来灾难,要是那样,我会很痛苦的。我和小坂先生的关系,这怎么说也是一桩丑事。如果您为了替我们掩饰这件事,而一开始就否定小坂先生的自杀的可能性,我是不好受的。我现在的心情是,与其那样,倒不如把我的事情公开化来得好些。”

美那子说到这里还觉得没说够。她为难于把自己的心境向对方充分表明而焦躁。

这时,鱼津说:“上次我已经讲过,我是不能设想小坂会自杀的。这一点,这次上了山就会搞清楚的。这先不去说它吧。我倒有一件事想忠告您,我认为您没有必要把自己对小坂的感情或跟他的关系告诉给小坂的妹妹。”

“我不讲,怎么能讲呢?”

“小坂的妹妹已有所察觉。我认为您这种清高是多余的。”

奇怪的是,鱼津的批评反使美那子的心胸舒展起来。他俩继续朝着车站方向缓步走去。

来到车站的时候,美那子发觉自己再也没有任何话题可以留住鱼津了,又为不能替这位青年出一臂之力而感到非常过意不去。

最后鱼津说:“我一下山,就打电话和您联系。”

“太好啦!我等着。您说四五天以后上山去,是吗?”

“可能是。我是随时都可以出发的。可是同行的人,都是有自己的工作的。”

“同行的人都是登山运动员吗?”

“都是从前在山上一起辛苦过来的人。还有小坂的妹妹。”

“啊!她也去?”

为了发掘哥哥的尸体,妹妹阿馨同行,这本来没什么可诧异的,可是美那子却多少感到茫然,好象眼前突然又冒出了意料之外的事情。

“女人也能爬山吗?”

“能!”

“现场可不是简单的地方吧?”

“到现场是困难的。可能要叫她在德泽客栈或在附近等着。”接着鱼津说声“再见”,微微点头告别。

“请一路小心!”

鱼津的背影消逝在剪票处那边。美那子便顺着原路回去。刚才倒不觉得,然而现在于然一人,顿时感到这条干燥的马路尘土飞扬,使人心神不定。

美那子回到家,走进会客室,在先前自己坐过的椅子上呆呆地坐着,什么也不想做,全身都陷入了奇妙的困顿之中。

春枝大概还不知道女主人已经回来,在厨房间哼着类似流行歌的曲子。清脆而明朗的歌声时而被自来水声打断,但一会儿又悠悠传来。

美那子第一次听到春枝唱歌,那清朗的声音一听就知道是姑娘家唱的。可是她什么时候、从哪儿学来了这种歌曲呢?

“春枝!”美那子来到走廊叫唤了一声,怕她听不到,又拍了拍手。歌声立即停住。过了片刻,春枝来了。

“您回来了。”

“你唱得挺不错啊!”

“哎呀!”春枝不知所措。

美那子却心术不良地瞧着她,说:“你教教我吧——刚才的歌曲。”

“我不会。”

“你刚才不是在唱嘛。”

“可是,我不会。”

“不是恋呀,爱呀什么的吗?”

眼看着春枝的脸变得通红,美那子联想起上次阿馨也曾经这么脸红过,于是带着刻薄的语气说道:“象话吗!在家里唱流行歌曲。”

这一天,教之助回家,已过了九点钟。

“有宴会吗?”美那子在正门口问他。

“不,和研究所的年轻小伙子一块儿吃饭。”教之助边脱鞋边回答。

“家里也给您做了好菜了。因为您没打电话告知。”

“电话打过的。我一到公司就打的,可是你没在。”教之助说完,按照往常喝过酒以后的习惯,走进会客室往沙发上一躺就叫;“水!”然后松开领带。

美那子猜想,丈夫来电话的时候,可能自己正往车站送鱼津。为了给教之助倒水,她走进厨房,见春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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