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册,这是一本袖珍的日记本,在一月初的地方,用钢笔写着两三个简短的词语。一月一日、二日、三日各栏都写着一个“山”字。四日栏里是”下山回京”,五日栏里是“写贺年片”,六日是“上班”、“五点到经理府上拜访”,就这几个字。这不是日记,而是备忘录。
鱼津没有发现手册上有什么遗言性质的词句,但他并不为此而产生松一口气或放心的情绪。本来就不会有那种词句的。他曾经担心过,万一小坂的遗物里出现类似遗书之类的东西就麻烦了。可是现在回忆起来,他觉得自己的这种担心是莫名奇妙的。他想:自己也在不知不觉中,被卷入了周围的人所掀起的世俗旋涡中去了。明天将到后又白的帐篷营地,在那里,从小坂的遗物里除了登山用具外,不会找到任何其他东西的。
手册依次递给了上条、老吴、S。
“这里写着‘四日下山回京’,这样算来,他是预定三日晚在这里住宿的喽。”这话是S说的。
“大致上是那么个打算。”鱼津答道。
“这样算下去,四日中午时分,该是在旅馆的看守屋里喝老吴的茶,傍晚就到泽渡,来我家坐坐,大概是这个打算吧。”这是上条信一说的话。
“按照计划该是那样。”鱼津应着。如果没有发生事故,事情将会照上面大家所分析的那样去做。
大约两小时后吃完了酒饭。鱼津站起来,打算回到自己的房间去,可是他走到门边,望了望窗外,却改变了主意走出室外。月光把屋前院子照得亮如白昼。
外边有点儿冷,但由于喝过酒,想让冰凉的夜风吹一会儿。他走到了屋旁边。
这时候,阿馨从后面跟了上来:“月亮多美啊!”
“当心着凉,我是喝过酒的,可是你……”
“不,不要紧。”
鱼津看见阿馨走近自己身边。
“这回实在感谢您,我什么都依靠了您。”阿馨似乎是特意趁着这种只有两个人的时候,赶来郑重道谢的。
“你累了吧。”
“不,您才辛苦呐。”
他俩在月光照耀下,伫立了一会儿。
阿馨突然开口说:“明天把我也带去好吗?”
“后又白?不行,雪太深。”
“是吗?我想看看现场是怎样的地方。”
“我不到现场去。”鱼津接着又说:“我不过是去把搭在后又自的帐篷拆回来。现场积雪太深,不到下个月去不得。我打算下个月再来一次。”
“到那时候,我上得了吗?”
“到那时候,可能爬得上。”
“那下个月,就请您带我上好吗?”阿馨仰视鱼津。她那抬头仰视的姿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使他感到亲见。
“回去吧,免得着凉。”鱼津说着,迈开了脚步。
阿馨说了声“我……”走了两三步就停下来。鱼津也站住了。“我,还是全说了吧。不知您见怪不?”
鱼津猜不透阿馨想说什么。
“我是在昨天看着焚化哥哥的火焰时想到的。真的,我是认真考虑过的。我觉得要是一旦忘了那火光,恐怕再也开不出口了。”
“你想说什么?”
停顿片刻,阿馨才下了决心似地说:“我有生以来第一次考虑到结婚这件事。您不要笑!”
“我哪儿在笑!”鱼津生气地说。
“那我就说,我想请您跟我结婚。”
“结婚!和我?”鱼津吃惊地说。
“嗳,喏!您笑了。”
“我哪儿在笑!”鱼津是没有笑,他还谈不上笑。
“真的,我是认真考虑过的。”阿馨又重复着“认真考虑过的”这句话,好象这是她唯一的台词似的。
“结婚?结婚是个很重大的问题哟。”刹那间,鱼津说得出的只有这么一句话。他再次注视着这位年轻姑娘的脸庞。她身被清寒的月光,地面上映出她墨一般漆黑的情影。“这一件事,让我再仔细想想,你自己也再考虑考虑。现在你哥哥的遗体刚刚焚化,而且你也比较激动。”鱼津紧接着换了个话题:“明天我还得花一天工夫,这样就只好后天回去了。乘后天下午的普通快车好不好?”
“噢。”阿馨低着头回答。
“回到了东京,还得尽快把你哥哥的骨灰带回酒田,你说呢?”
“您也一块儿去吗?”
“当然要去。”
“已经打过电报了,一定会有人来东京接的。妈妈患了严重的神经痛,恐怕不能来。”
“不管有没有人来接,我都得亲自把你哥哥的骨灰交给你妈妈,要不然,我总觉得过意不去。”
他俩开始往客栈走去,全身感到冰凉。然而这寒冷似乎不是由于夜气的关系,而是由于月光穿透身体引起的。来到门口时,阿馨说声:“再见。”
“你不进去吗?”
“进去的,不过……”阿馨抬头望了望鱼津说,“我不想跟您一起进去。”
“为什么?”
“为什么嘛……因为我刚才跟您说了那些话。我怕人家看见我。”
“那你先进去吧。”
“好,祝您晚安。”阿馨说完就进了屋。
鱼津再次走向院子,这倒并不完全是为了阿馨,他觉得好象有什么问题必需自己独个儿想一想。
鱼津斜穿过院子,走到半当中的时候,突然象受了惊似地停下脚步,然后挺起胸,那模样象在做深呼吸。
“啊——”鱼津发出了呻吟般的短叹。打从阿馨提起结婚的那一瞬间起,他就一直觉得心里很不踏实,然而现在终于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他意识到自己长期以来一直被一种心绪缠绕着——就是小坂曾经讲过的,想带着八代美那子在落叶松林间漫步。虽然并没有在意识的表面浮现出这件事,但却不能否定自己内心深处有形无形地根深蒂固地存在着暗中思慕美那子的念头。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