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壁 - 第八章

作者: 井上靖15,623】字 目 录

津,那眼神好象在问“那又怎么样?”

“如果有空,想请您陪我一下。”

“陪你?你想请我客吗?”

“是的。”

“别拿到了两万六千元就阔气起来哟!”

“是三万八千二百元。”

“三万?有那么多:可是去酒田要花费不少的吧。别说得钱用不完似的。”

“酒田不去了。”

“为什么?”常盘张大的眼睛一亮。

“那边的亲戚中,好象有人在怀疑是我割断了登山绳。因此我决定回避,不去护送骨灰了。去还是要去的,不过,我想稍过些时候再去为好。”

常盘哼了一下,然后慢吞吞地摸出和平牌香烟,抽出一支网在嘴里。接着把脸朝向鱼津,等着他的下文。

“这样钱就多出来了,所以想请经理吃一顿。”

“唔……”常盘想了一会后说:“好!奉陪吧。”

“不会到太高级的地方去的。”鱼津声明道。

“知道,你想到象样的地方去也去不了吧。”

“今天就不见得啦。”

“尽量随便点吧。后果可畏哪。”常盘边说边穿上上衣,收拾好散乱在桌上的东西,而后说了声。“我在门口等你!”就先走出去了。性急得很。

鱼津回到自己的办公桌,急急忙忙收拾好,然后向坐在对面的清水说声:“对不起,先走一步了。”

“经理请客吗?”

“不,是我请他。”

“这可稀罕了。他喜欢请客可不喜欢作客呀。”

鱼津顾不上听清水的话,匆匆走出了办公室。和常盘两个人对饮,这还是第一次。然而鱼津知道,现在除了把自己置身于常盘的饶舌之中以外,再也没有任何东西能够支撑自己的精神了。

鱼津把常盘带到了西银座路上的滨岸饭馆。楼上虽有铺着日本席的房间,可是常盘说:“这里不是蛮好嘛、”

于是两人并排坐到靠柜台的座位上。时间还早,没其他顾客。常盘拿起了菜单,它是用白字写在黑木板上的。

“咸鱼子、生海带,还有咸松鱼肠,看样子这些味道都不错的,都要它吧!生鱼片,我要鲷鱼的。螃蟹也不错。红烧龙虾大概味道也不错吧。还有香鱼呐,反正不会多的,趁还没有别的顾客,抢先各定它两条吧。”

从柜台那边传来了年轻厨师的问话:“龙虾和螃蟹怎么样?”

“当然要!还有松蘑呐。近来的松蘑恐怕是上不了台面的吧。温室里的?温室里的松蘑是什么味道,不妨尝尝,恐怕只有砂锅蒸煮的还可以,别的不行吧。再来个鸭脯吧。不,先来个鲷鱼汤。”

“经理!”鱼津叫了一声。他想,不就此截止,退职金的几分之一就没了。这里的菜以美味闻名,不过,价钱也是第一流的。鱼津时常来,然而,充其量只叫一两样菜,今天请常盘,当然是有特别的打算的。可是,如果让他这样把菜单上的莱挨个儿点下去,那可吃不消。

“您喝啤酒还是喝别的?”

“哪样都行。听你的吧、我不管啤酒还是别的酒,都只要一瓶。”

“那就不喝啤酒。”

酒壶端过来,鱼津拿起它就给常盘斟酒。

“别给我斟酒,咱们都自斟自饮吧。这样自在些。”

“好。”鱼津顺从常盘的话,不再给他斟酒,只管倒满自己的酒杯。“我可以讲话吗?”

“讲话?”

“就是和您交谈呀。要不然,说不定您会说:只管喝酒,谁也别讲话。”鱼津说着笑起来。

“可以交谈!岂但可以,我这个人有这样的脾气,只要有一滴酒精落肚就会变得饶舌。”

“那一定很厉害的吧?”

“厉害什么?”

“要是您饶起舌来的话……’

“现在不是你在唠叨嘛。不过等会儿可能我会唠叨个没完,何况今天晚上我还要劝你几句呐。”常盘用筷子夹了盛在小碟子里的咸松鱼肠,只两三口就把它吃光了。“这味道很不错,再来一客吧。”

当鱼津面前已经摆了三个空酒壶的时候,常盘还没有喝完第一壶,菜却一扫而光。他大概特别喜欢那个用酒浸过的咸松鱼肠,面前已经摆上三四个吃空的碟子了。

正如常盘自己说的,酒精一落胜比平时更多嘴多舌。专和他搭腔的是柜台那边穿着自工作服的肥胖的店老板。这两个年龄相仿的汉子虽是初次见面,却谈得颇为投机,有说有笑,声音之大,以致坐在靠近柜台的几位顾客,常常不由得回过头来看他们。常盘大作说话态度有点旁若无人的样子,然而奇怪的是,并不给旁听者以不愉快的感觉。

由于这位老板家乡在青森县的十和田湖附近的山村,两人的话题也就转到了十和田湖。常盘说他去过那里两次,可是两次都是到了中途奥入濑溪谷地方的时候,就在公共汽车摇晃中睡着了,所以几乎没有什么记忆。老板听到这里便说:那可惜,要说景色之美,十和回湖还不如奥人濑溪谷。如在那里睡着了,就算不得去过十和田湖啦。于是常盘说:“不光是十和田湖,凡是到了风景好的地方,我就睡。告诉你吧!到了风景好的地方还醒着,那才可惜呐。本来我们这些百姓,平时睡觉是极为穷气的,都好象操劳了一天之后累死了似的,入睡以前想的是工作;半夜醒来不是想钱,就是想着家庭纠纷;然后又象野兽似地睡着。好了,下次你去奥入濑的时候,不管乘小轿车还是坐公共汽车,你睡睡看。有时由于车子震动会把你震醒,车窗外面是一片榉树林,完全是绿色世界。一会儿又迷迷糊糊,下次醒来的时候,车子正驶在一棵好大的七叶树下。它的嫩叶扫得车顶沙沙作响。眺望远处,奥入激的河水溅起白白的浪花。然后又睡着。”

常盘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但又好似想到什么有趣的事似地问老板:“你喜欢能剧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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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日本的一种歌舞剧。

②能剧中的歌曲。

“并不特别喜欢,不过,因为我在学谣曲②,所以……”

“那好,下次去看能剧的时候,你睡睡看,这和奥人激不同,别有风趣,也是够舒适的,远处传来谣曲,你就在迷迷糊糊中欣赏。咳,够阔气的!”

鱼津独个儿呷着酒听常盘自鸣得意地吹着。他无法孤单单地一个人熬过这夜晚,恰好常盘的饶舌正可以排遣他这段孤独的时间。

鱼津只要一个人喝着酒就行了,用不着和常盘交谈。不知怎么的,只要常盘在自己身边,就觉得精神上有了个很大的依托。

常盘和老板唠叨着,有时也停下来。不过,他不说话的时候,也正是往嘴里塞菜的时候。

‘这个螃蟹好吃!”

“好吃吧。”老板应和着。

“再来一客吧。”

连旁观者都会觉得常盘吃得够痛快的。好象任何食物只要一进常盘肚里,都会一个个地变成精力似的。

然而,到了晚来的两三对顾客走了,老板也因事离开柜台的时候,常盘便趁此机会把脸转向鱼津,和他说起话来:“喂!怎么啦?没精打采的,拿出点精神来吧!”

“我哪儿是没精打采呀!”

“别撒谎啦!你在为小坂家乡的事情难过吧。傻瓜蛋!他们爱怎么想就让他们怎么想好了。对,对,你不是说过把系在遗体上的那一截登山绳带回来了嘛,你明天拿来借给我好吗?”

“后天行不行?”

“后天也行。”

“给一个叫做吉川的朋友拿去了。我没碰过它。我怕摸过它以后会引起多余的误会,那是够麻烦的。”

“你也变得这么神经质了。这也好,你本来太缺乏神经质,现在少许变得神经质点正好。”常盘说着笑了起来。接着又说:“那,后天就把它送到我这儿来。我请八代先生给验一验吧。说不定他会因此产生某种新的看法。”

“他呀!我看不会产生什么。”

“别带偏见!我说八代教之助还是算得上学者的。”

“这我知道。不过,我觉得他对我是不怀好意的。”

“为什么?”

“不知怎么,总觉得是这样的。”

“那是由于你对他没有好感。”

“没有的事。好吧,不管怎样,我也跟您一道去吧。”

“你不行。”鱼津刚说要去,常盘立即阻止。“你最好别到八代家去。别再去啦!”

“好。”鱼津在常盘的厉声压力下,不由得应了一声。他真想问为什么“不要去”,可是不知为什么,他开不了口。

“好,你只要保证这一点就行。”然后,常盘朝着柜台说:“给我算账。”

“我来付账吧。”

常盘一边把手伸进口袋,一边说:“行啦,我来付。”

教之助七点钟醒来。他感到全身都有点儿疲倦,四肢酸溜溜的。这是平时没有的。他立即琢磨起疲倦的原因来,但没找到肯定的答案。

前天晚上有个宴会,难得多喝了些酒。可能因此引起的疲劳,隔了一天以后,今天发出来了。即便是宴会,教之助也很少超过自己规定的酒量的。可是前天晚上是自己作东道主,为了劝敬客人,本人只好领头干杯。

不仅身上酸,可能是心理作用吧,还觉得有点儿发烧。教之助思考了一下今天一天的工作,当他确信了没有非自己去处理不可的事情之后,便决定难得休息它一天。不仅是今天,打从去年以来,他就对身体疲倦很神经质了,略微感到疲倦,就尽量休息。

教之助下楼,来到向阳走廊,和从厨房里走出来的美那子照了个面。

“我今天不上班了,可能有点发烧。”

美那子一听“啊”了一声,但手里拿着报纸,只好径直走进了饭厅。

当教之助站到盥洗室镜架前的时候,美那子已经转身来了。

“真的发烧了?会不会是感冒了?”美那子说着就把手伸到丈夫的额上。教之助觉得摸着自己额头的美那子的手很冷。

“有点热吧?”

“不,恐怕没有。我的手刚才一直在水里洗东西,泡冷了,吃不准有没有热度。”

这时,教之助无意中把视线转向映在镜子里的自己的脸。他看到美那子白嫩的手就要缩回去,可是眼睛一眨,这只白嫩的手并没有完全离开额头,犹豫一瞬间之后,一只白指头摸了一下前额的发际。

“粘着灰还是什么的。”

“不是灰吧。”教之助说。

“是灰——拿掉了。”美那子敏捷地缩回了手,那样子好象真是掸掉了灰似的。紧接着,她就把话题拉回来。“不要紧,大概没发烧。不过,可以不上班的话,您就休息吧。”。

此时,教之助的心思没放在公司,他介意的倒是刚才年轻妻子巧妙地把话题转掉的那个灰尘。灰是不可能掸掉的。因为那不是灰,而是教之助自己也是在四五天前才发现的皮肤上的斑点。

教之助洗好脸,拿着报纸来到了走廊,坐在藤椅上,但并不看报,只是呆呆地坐着。

到底什么叫爱情?这个问题忽然冲上他的心头。爱情是什么呢?这个问题应该说早在好几年以前就解决了。但它忽然冲上心头,这就说明根本就没有解决过。

美那子在盥洗室里发现了丈夫脸上出现的斑点。起初可能以为那是灰,但她一定很快就知道了不是灰。而是丈夫面部皮肤上冒出来的一个衰老的征候。

然而年轻妻子并没有把它指出来。没有指出来,显然是不自然的、这就不能否定其中有她的用意在起作用。妻子一定是为了避免让年龄悬殊的丈夫为之自惭,也许这是年轻妻子对年老丈夫的体贴吧。

可是,这样的体贴不是今天早晨才表现出来的。就拿丈夫头上已经相当显眼的银自的头发来说,她也从未提到过好象“白发”这个词儿是两个人之间的忌讳似地,她避免把它说出口来。

美那子如此对待自己,这样的精神状态究竟是什么性质的呢?可能是与爱情相关的,也可能是恰恰相反。然而不管怎样,这些都是妻子对丈夫的关怀,为了不让丈夫产生不愉快的心情才这样做,这是毫无疑义的。就此看来,这也还是可以叫做爱情的吧。反过来,如果把妻子的这种用心看做礼遇客人时的那种虚伪态度,那它就与爱情相距很远。甚至是相反的了。

教之助的最后结论认为,也许这是可以咐做爱情的,只是其中多少带着人为的成份罢了。

“茶就在那儿吗吗?”从饭厅里传来了美那子的声音。

“就在这里喝吧。”

于是美那子把茶端到走廊来了。教之助发现了刚才没注意到的——美那子的耳垂上戴着一件小小的绿色的东西。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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