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胸脯,跟着人群朝日比谷的方向走去。在一大群人流中,唯独常盘的模样与众不同。他周围人们的步法,一看就知道是下了班,急匆匆赶往电车或公共汽车的停车站,而常盘却一个人优哉游哉地踱方步。
“让您久等了。”鱼津来了,他也只穿衬衫,左腕上搭着上衣。
“刚才碰见常盘了。”
“知道,我在那边看着你们。”鱼津又接着问道:“他说了什么吗?”
“没有。”
说不清是谁先起步,两人都自然地朝着和常盘相反的方向边谈边往前走去。
已经过了六点钟,但是路面上还洒着夕阳余晖。
“您有没有对经理说在等我?”看来,鱼津还是放心不下,刚走几步,便毫不含糊地问了。
“没有,我没说。”
“那就好。”
“要不然,说出来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的。”
在这简短的交谈中,美那子觉得自己已经一步踏进了禁区。她感到走在右侧的青年是相当显眼的。
他俩越过了田村街的十字路口,径直往芝公园方向走去,几乎都不说话。
他们这样问声不响地并排走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再次占据了她的心。她思忖着自己此时此刻的心境,可始终不明白这种忐忑不安的心情是打哪儿冒出来的。
她想,最好鱼津把她带到一个阔气的明亮的菜馆中去,她急切地盼望着和他面对面地坐下来动刀叉。这样,也许至少比两个人这样并排行走,心情要来得平静。
可是,鱼津却默默地一个劲地往前走,不知要走到什么时候。美那子只得无可奈何地跟着。鱼津停下来点燃香烟时,美那子忙问:“到哪儿去?”
“这……?”鱼津想了想后说:“要么,回去吧。”
“回去?原路走回去吗?”
“是的。”
“往回走也好。”
真的还是往回走好,也许往回走要聪明些。要是这样一直走下去,不见得能找到一家适合两人进去的菜馆。对美那子来说,再这样漫无目的地走下去,并不是极愉快的事。
鱼津大概看出了她的心思,便问:“累了吗?”
“有点儿。”
“叫辆车子吧。”
美那子一听鱼津要叫车子,心就剧烈地跳动起来。她想起了几年以前圣诞节夜晚的事情。那一次,是和小坂两人乘上车的,而且她意识到那天晚上自己的心情和现在一样。
当流动出租汽车看到鱼津的示意停在他们面前的时候,美那子却说:“我想徒步走。”
美那子自己都意识到说这话时,扭歪了脸。
出租汽车开走后,美那子才舒了一口气。她环视了四周,想看看自己身边的动静。夕阳的金光仍在闪射,男女人流依然接连不断。车道上的汽车一辆接着一辆疾驰而过。自己说累了,却又拒绝乘车——美那子为自己的这种表现,感到害臊。
“随便什么时候,您觉得累了,我们就乘车。”鱼津说。
当他们再上路的时候,美那子觉得象喝醉了酒似的。可是,这个突如其来的醉意从何而来,她不明白。只想快点找个歇脚的地方。她觉得自己走起路来摇摇晃晃,象个酩酊大醉的人,身不由己。她想:我大概不得不这样跟着鱼津走的吧。他走到哪儿,我就会跟到哪儿。不管他邀我向何处去,我现在已经失去了拒绝他的力量。
穿过了几个十字路口之后,鱼津突然开口说:“刚才我打电话给您,那是最后一次。我打算从此不再打电话到您家里去了。”
“为什么?”美那子抬起头问。
“经理叫我不要再到您家去,我也表示服从。用不着经理说,我本来就有这个打算。既然连访问也不可以,当然电话也不能打。今天打电话,只是想把它作为最后一次。”
“为什么?”美那子又重复了同样的问话。
“那是不可以的。不可以,问题只在我这个人。总之,不可以是事实。我想,是不可以的事情,就该作罢。这是为了两个人。”
“两个人?”
“一个是活着的,另一个是已经死去了的。不用说,一个就是您,另一个就是小坂。”不说则已,既然说了,就把话说到底吧。鱼津略带着愤恨的语气说下去:“现在我完全理解了小坂的痛苦心情。十分理解!他的话,句句都在刺痛着我。他说过,他想让您看看冬季山上的冰壁。他是真心那么想的。如果我现在也想带谁去看冰壁的话,请允许我冒昧地说——那就是您。”
美那子从未意料到鱼津会突然向自己吐露爱情。听他这么一说,心剧烈地跳动,连头都抬不起来,只好低头走着。然而鱼津的话是奇怪的,既是爱情的吐露。又是诀别的宣言。两者一起抛出来,真叫美那子不知用什么话来应付才好。
过了一会儿,美那子感到自己的心已经在不知不觉之中,变得非常冷酷、又极为平静。在鱼津开口之前,一直袭击着她的那股燃烧似的兴奋的火焰,已经完全熄灭了。
“您肚子饿吗?”
“嗳。有点儿。不过,不要紧的。”
“那,就这样再走一会儿好吗?家里不要紧吧。”
“家里的事,不用担心。来的时候,已关照过,要晚回去的。”
美那子回答的语调是平静的。家中的事,她一点儿也不挂在心里。甚至感到出门时,用了那么多心思是可笑的。
他们笔直往前走。过一会儿,鱼津又开口了。“您曾经怀疑过小坂会不会是自杀,是不是?”
“现在不这么想了。虽然在发现遗体之前,是有过那样的想法……”
“小坂哪会想死!他是想登山。小坂当时的心情,现在我懂了。我现在也想登山,我只想着登山!”
“不管怎么说,我先生的登山绳试验使您为难啦。”
“不过,结果既然那样,也是没办法的。至于我对试验结果信服不信服,那是另一回事。”“
“登山绳断口的试验,他也拒绝了。真对不起您。”
“不,那也无可厚非,让它去吧。我要找个适当的人做试验。为了避免误会起见,我跟您讲一声,我对您先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看法。我只不过对他试验的结果不信服罢了。我决心不和您见面,并不是为了这件事。”
“我明白。”美那子羞涩地说。她又产生一种冲动,恨不得立即向鱼津吐露自己对他的感情。
“回去吧。”随着鱼津的话,两人便往回走。夜幕已经降临了,大楼上的霓虹灯广告在夜空中歇斯底里似地变换着发光的文字。
归途中,两人都默默无言。美那子有生以来第一次尝到了恋幕人的滋味。该不该向他表露自己的感情呢?她犹豫不决。可是,即便要表露,她也找不到适当的言词来表达自己现在的心情。
美那子深深感到,长期以来对鱼津怀着的某种感情,现在第一次以清晰的形象印在自己的心上了。也就是说,自己长期以来对鱼津怀有特殊的感情,如今它以爱情这样一种形式稳定在自己的心上了。
“就在这里告别吧。今天晚上,我随心所欲地把您叫出来,又说了很放肆的话,非常对不起,请您别生气。对我来说,不讲出来,我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的……不过,现在我决心已定,今后再也不找您,也不打电话给您了。”
美那子不作声,心里却在想:这个人真的再也不和自己见面了吗?她想说点什么,就在这一瞬间,她意识到自己将会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我……”
鱼津似乎看出了美那子的心,她刚开口,便赶紧打断说:“就此告别了吧。”又补充了一句:“请代向八代先生问好。”说完就走了。
美那子目送这位给自己的心点燃了爱情之火之后而又自顾自地离开的青年,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之中。对于鱼津这种只管说自己想说的话,说完便扬长而去的自私态度,美那子不能不有所愤懑。不过,这种愤想,很快在她心里变成了别的东西。
美那子为了回家,独个儿在田村街的十字路口转了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把自己置身于这种迫不得已的深思中,现在和傍晚出门时的心情完全两样,离家时冈样被鱼津吸引着,但和现在的倾心大不一样,正和鱼津相反,此刻觉得自己已经向爱慕另一个男性的新的世界跨进了一步。
正当美那子要折向新桥车站的时候,有人从背后喊了她一声,回头一看,没想到是阿馨站在那里。
“好久不见了。”阿馨走过来。“谢谢您上次来新宿站迎接。我看到了,可是没向您道谢,请别……”
美那子说:“那口,老家那边也是很悲恸吧?”
阿馨那结实、苗条的身上裹着灰色的连衫裙,服式很朴素,可是和她的年纪却很相称。
阿馨似乎有什么话要对她讲:“现在,方便的话,想打扰您一下,五分钟左右。”
“可以。”美那子要找一个适合她们进去的咖啡馆。她俩选了一家新开的菜馆,上了二楼。美那子间:“您吃过饭没有?”
美那子自己还没吃饭,所以她想,如果阿馨也还没吃饭,不妨和她一起进餐。平时的话,阿馨并不怎么为美那子所喜欢,但今晚不同了,她觉得对任何人都能够带着温暖的心去亲近,对谁都愿意和言悦色地交谈。
“饭吃过了。我就喝橘子水吧。”
美那子便为阿馨要了橘子水,为自己要了一客冰砖。
“我有个特别的请求,能不能让我拜见八代先生?”阿馨带着不便启齿的口吻说话。
“八代?您是说我先生吗?”
“嗳。”阿馨没有碰橘子水,低着头,两手搁在膝盖上。虽然头低着,但样子不象软弱无力,倒象在抗议,给人以坚强的感觉。
“这,我随时都可以给您介绍……不知您有什么事?”
“我想请求他对鱼津先生的登山绳断口进行试验。”
“为了这事,昨天常盘先生到我家来过。”
“我知道。”阿馨抬起头,看了美那子一眼,但马上又移开视线,转回到自己的膝盖上。
美那子这时才发觉对方对自己怀有敌意。
“我今天到鱼津的公司,见到分公司经理常盘先生,知道了他昨天到过您府上,也知道试验的事情被拒绝了……但我想再一次拜访八代先生,亲自拜托他。”阿馨依然低着头说话,说得有条不紊,语气也没有什么异常。但是美那子仍然觉得阿馨的表情是很冷漠的。
当然,如果阿馨知道小坂和自己的关系,那是不会抱有什么好感的。可是美那子想:只要不说出自己和她哥哥的奇特关系,这位年轻姑娘是不会知道,而且也不可能理解的。
“我随时都可以把您介绍给我先生,不过他是个乖僻的人,他既然已说过不愿意,恐怕很难再答应。”
“那,他为什么不愿意呢?”阿馨抬起头问。那表情好象认为这是不可思议的。
“这……我想,他可能是不愿意介入自己专业以外的事。不仅这一次,平时也是这样的。”
“可他上次做过试验了。”
“那一次,他可能没想到自己所做的试验结果对鱼津先生会有那么大的关系。我看他是轻率接受的,现在正在后悔。在这一点上,他是很自私的。我看,倒不如叫我先生指定一个人给做试验,你说呢?我先生的公司里,也有不少年轻人的。”
“那样好是好……不过,我想,可能的话,这次还是请八代先生做,然后请他亲口发表试验结果。我想,这样对鱼津先生有好处。我不太懂,但听人说,只要看看登山绳的断口,就能判断是人为割断的还是自然断裂的。说是试验,其实,大概是挺简单的。这是我前些时候听一位认识的大学讲师说的。我想对鱼津先生来说,为了说明不是他割断的,请别人还不如请八代先生试验的好。因为有过上次的试验,而且从社会信用来说,效果会大不一样的。”
“不知道我先生会怎么样。”
阿馨的确说得对。然而美那子没有勇气再次向教之助提出登山绳断口的事,而且估计他也不大可能接受。
美那子的语气,多半是在拒绝阿馨的请求,阿馨听了有点不悦,但很快就爽朗地说:“那就算了。我不拜访八代先生了。我和鱼津先生商量,拜托别人吧。”她这口气,好象这件事也是她自己的事一样。
此刻,美那子对坐在眼前的这个拘谨的,还带着几分稚气的年轻姑娘感到了不安。这种不安已在内心急剧地膨胀起来了,但是,她还没有弄清楚它的来由。
美那子重新仔细地打量着阿馨。她脸色黝黑,但正因为黑,双眼才更显得炯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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