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壁 - 第九章

作者: 井上靖13,944】字 目 录

炯有神;五官端端正正;几乎没什么打扮,假如打扮一下,那一定会越加丰韵袭人。身材苗条,而在苗条中,隐藏着某种敏捷的气质。

她的服装是简朴的。和肤色相比,衣服的色彩有点不太和谐。然而这不太和谐的灰色,却又充分地衬托出阿馨的青春和纯洁。在美貌这一点上,美那子觉得自己从哪方面来比较,都再也及不上阿馨了。

阿馨刚才说过要和鱼津商量决定。她是有可能照自己说的去找鱼津,同他商量,然后选定帮助试验登山绳断口的人的。

美那子想起了鱼津的话——如果想带世上的谁去看看冬季山上的冰壁,那就是她。可现在,她觉得这句话已经变得渺茫、无力了。

现在美那子对这个坐在自己面前的羚羊般的年轻女人感到敌意了。看来,这个女人,只要自己心里想到的,都会付诸于行动。很明显,她已经爱上鱼津了。

“我是刚刚和鱼津先生分手的。”美那子说得若无其事,内心却有意要她知道。

果然,阿馨“哎呀!”地叫了一声,“您见过他了?今天?”

“嗳,就是刚才。”美那子注视着阿馨,看到她脸上掠过一道痛苦的暗影,接着痛苦的脸变成了哭丧着的脸,然后又突然变成了假装不在乎的脸,而最后这个表情,又勾起了美那子的妒忌。

“咱们离开这儿吧。”美那子说。

六月底的一个星期六下午,鱼津在公司伏案工作。

“喂,鱼津!”常盘大作叫他。这之前,常盘手拿电话筒在和人对话,他是说到一半的时候,从耳边移开电话筒,叫鱼津的。

鱼津走到了常盘的办公桌前。常盘问他:“你今天一直在办公室吗?”

“在的。”鱼津肯定自己今天没有必须外出的工作之后作了回答。

“一直到傍晚?”

“是的。”

于是,常盘再次拿起电话筒:“他说整天在办公室。请随时打电话来好了。谢谢您了,他本人也一定会高兴的。”说完,放下电话。“我托人搞的登山绳断口的试验,看来有结论了。那位搞试验的人,说今天要打电话给你。”

常盘什么时候,托谁试验的,鱼津根本没听说过。然而他把这问题暂且撇在一边,抢先问最关切的事:“结果到底怎么样?”

“至少可以消除对你无谓的误解,夫人是这么说的。”

“夫人?”鱼津不由得惊问了一声。

“就是八代夫人呀。”常盘的语气极为平淡。

鱼津想:那刚才的电话,就是八代夫人打来的罗。

“到底谁做的试验?”

“大概是八代先生认识的一个什么公司的年轻工程师。我没告诉你,是这样的:大约十天以前夫人来商量,说要托她丈夫八代教之助推荐一位搞试验的人,问我怎么样,我立刻同意了她,而且立即让她把那一截登山绳拿走了。”

鱼津好似还不理解,常盘又接着说:“倒是请八代先生认识的人试验好。教之助不是心胸狭窄的人,他不会因为以前自己搞过试验而计较这些。事实上,结论看来不是对你不利。八代夫人这女人也很不错。她很理解教之助先生,是很有眼力的。她完全相信丈夫的人品。当然罗,妻子理解丈夫是理所当然的。”

常盘如此夸奖八代夫人,听起来有弦外之音,仿佛在告诉鱼津:他们之间可没你介入的半点余地哟!

下午四点钟左右,做登山绳断口试验的名叫佐佐的年轻技术人员,打来电话给常盘。

鱼津根据常盘拿着电话筒讲话的神态,。一下子就判断出这是谁打来的电话。_

常盘把电话筒贴着耳朵,时而插入“哦”、“是的”等简短的答话,好一会儿才说:“好,那我现在就叫他自己来听电话。真是麻烦您了,谢谢。改天我要来登门道谢的。哎,真是的,百忙中劳累您了,谢谢。”然后从耳边移开话筒,大声招呼:“鱼津!”

鱼津立刻过去接了话筒,没料到,传来的竟是平淡的有点神经质的细声细语:“关于试验的结果,刚才向常盘先生报告了,我现在重复一遍。”对方开门见山地说。鱼津眼前浮现出一位身材瘦削,眼光冷漠的年轻技师。“当然,面谈最好,可是今晚,我得乘火车去大阪,而且在这以前还要参加两个会,只好在电话里讲。大约过十天以后才能同您见面,所以刚才把报告邮寄给您了。这是比较专业性的,不是光为这次登山绳问题做的试验,就供您参考吧。怕您看不懂,因此先把结论,扼要地告诉您。”需要说的话,对方几乎全都说了。刚才是常盘一连串地发着“哦”、“是的”等短语,现在鱼津也只能和他一个样。“尼龙登山绳嘛,用锐利的刀割断的和拉断的,能从断口的纤维的断裂面。清楚地看出它的差异。当然是用显微镜观察的。详细情况请看报告。您拿来的这段登山绳,纤维的断裂而已经变色,象糖浆一样拉长了。这是由于受到冲击而断裂时的特征。”

“嗬,是这样。”鱼津应了一声。“那就是说,至少可以肯定那条登山绳不是用刀割断或用防滑钉踩断的罗。”

“这一点是清楚的,显然是由于冲击而断的。”

“那么是不是由于登山绳脆弱而断的呢?”

“不能这么说。不管多么强韧的登山绳,受到巨大的力的作用还是会断的。另外,支点也有关系。”

“好,谢谢您啦。就让我拜读您的报告吧……还有,为慎重起见,我再请问一下,您的报告的一部分,可以在报上发表吗?”

“可以的。不过报馆不会同意刊登的、因为那是专业性的东西”

“那能不能请您把刚才讲的结论告诉记者?”

“我可以尽力,但也只能说到刚才那个程度。”

“行。真谢谢您了。”鱼津道谢后搁上话筒。_

刚一搁上,常盘就开口了:“这不就好啦!这个结论,至少可以把疑云一扫而光,证明不是你割断的。”

“是的。这问题倒是解决了。可还留下一个最根本的问题。”

“什么问题?”

“登山绳断裂的原因,在于登山绳的性能,还是由于我们操作技术上的错误……”

常盘带着严峻的表情,打断他的话说:“的确,对你来说,也许是根本问题。但是这个问题恐怕解决不了。”常盘接着说下去:“我不是科学家,具体情况我不懂。不过,我想要了解曾经发生过的事件,除非那个事实很单纯,否则是不容易的,你说呢?告诉你,我昨天在菜馆吃了鳗鱼。可是今天早晨拉肚子了。我这个人肠胃好,很少拉肚子的,于是寻找原因。我想,昨天吃过的东西里,与平时不同的只有鳗鱼,所以在我说来,只能认为腹泻的原因在于鳗鱼。于是我就到那家卖鳗鱼的店里去提意见,店主却说:我们店的鳗鱼都严格检查过,决不会叫人吃了拉肚子的。原因恐怕在你自己,比如说,是不是吃了别的不该和鳗鱼同时吃的食品,或者肠胃不好……”

“请等一等。”鱼津打断了常盘的话。“这和登山绳问题不一样。鳗鱼有新鲜的也有发臭的吧,可是登山绳不一样。”

“为什么?”常盘瞠目结舌,注视着鱼津的眼睛,这是他遇到这种情况时的习惯。

“登山绳是用精密的机器制造的,造出来的登山绳,虽不能说完全一样,但性能是大致相同的。而且还要经过认真检查,淘汰不合格的产品。”

“鳗鱼也是一样的嘛。养在同一个池塘里,做菜时,有经验的厨师还要仔细检查。只不过是物体和生物的区别。”

“那是歪理。”

“也许是歪理。不过道理是一样的。你曾经说过要在再现现场的情况下,对登山绳进行试验。不仅你,八代教之助先生也讲过。当时我听了以后,觉得那是没有希望的。如果有可能再现现场,当然试验一下最好。的确,如果再现现场搞试验,也许会在某种程度上,更接近于真实。但不可能由此得到绝对的真实。全世界的科学家都来试验,我也不会相信他们的结论。‘再现现场’这个措词,我认为出言不逊,你说呢?如要彻底查明登山绳问题,也许只能在再现现场条件下进行试验才能办到。但恐怕不能用这个再现现场条件下的试验使万人信服的吧。试验结果,登山绳断不断,这是无法预料的。假如登山绳不断,那你的处境就惨了。也许到那时候,你才会怀疑这种再现现场条件下的试验。反之,如果登山绳断了,你是不是认为得胜了呢?一次又一次地试验,而每一次试验登山绳都断,这是不可设想的吧。因为这些登山绳都可能已经做过检验了的。总而言之,严格地说,既然不能期望再现现场,那你就不应该去期望它实现。”。

“那,这个事件,解决不了啦。”

“严格地说,是解决不了。是登山绳有缺陷,还是你们操作上有错误,这是弄不清楚的。”常盘继续说下去:“能消除社会上对你的怀疑,证明你没割断登山绳不就行了嘛。能查明事件的原因所在,那再好也没有,可是我刚才说过,这是不可能的。如果这是人,还可以有个自首,可是,它一方是登山绳,另一方是死人,而且事件是发生在没人看见的高山绝壁上的。”,

于是鱼津说:“不,有看见的,那是上帝。”

“上帝看见的,唔……”常盘卷起衬衫袖口,摆出了决斗的架势,但他设决斗,却吩咐勤杂工;“去给我叫两杯咖啡来!”然后叫鱼津:“好,你坐下吧。”

鱼津顺从地坐下,常盘并没有坐下,却在鱼津面前踱起方步来。“……上帝看见!说得多么天真啊!”常盘说话声音很响,仿佛在申斥,其实,他不是在发火。他这声音,象是一个看到了猎物落入自己圈套的猎人,为即将取得的胜利而发出的欢呼声。“上帝看见!这简直是光靠父母度日的草包的语言。别捧出上帝来!上帝,上帝,说得好象上帝是你亲戚似的。就算上帝看见了,也应该说上帝没看见!上帝看见,这是男子汉快死的时候才说的。‘上帝啊,我没撒过谎!’它是男子汉临终时的语言。”常盘吸了一大口气,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了和平牌香烟盒,一看里面是空的,便一声不响地,向鱼津伸出手。

鱼津将和平牌香烟连同火柴一起递上。常盘点燃香烟之后,放低声音说:“你啊,到报馆去,把刚才那位,叫什么来着?”

“佐佐先生吗?”

“对,请他们把住位先生的谈话登上。这是你第一件要做的事。”

“好,就这么办。”鱼津为了抓住这个被释放的好机会,赶紧站起来。

“等一下,咖啡就要来的。”

“您喝吧!,我今天喝得太多了。”鱼津超常盘还没改变主意的时候,使离开了。但他并不是佩服常盘的话,也不是被说服。此时此刻,用他自己的话来说,他想的是要和上帝单独谈话。

从常盘的饶舌中逃脱出来,鱼津为了访问K报馆,朝着有乐町方向走去。

技师佐佐告知,登山绳不是被锐利的刀割断,也不是由于被防滑钉擦伤而断的。虽然从他的话里,没有得到所期望的东西,但至少应该说处境比以前好些了。因为社会上对自己的怀疑可以就此消除了。

这问题就这样算了。剩下的问题是登山绳怎么断的。是登山绳本身的性能注定它必然要断的呢,还是由于操作技术拙劣,而使不该断的登山绳断了的呢?问题的焦点集中在这两点上。

如果是后者,则需考虑几个方面,首先是紫外线和热的关系。但这个问题,当初已考虑到,并在登山绳的搬运上采取了万无一失的措施。还有,套钩登山绳的岩石的状态也是个问题。只有一个支点和有两个支点的时候,从力学上讲,会有不同的力的作用。身为登山运动员的小坂,在雪和冰壁上,一瞬间所进行的登山绳操作,不能设想会有什么值得人们怪罪的。也许小坂没有用手探索岩石的状态,也没有事先加以调查,可是能因此责备他吗?

常盘否定了再现现场条件下的试验,他说再现现场是不可能的。的确,严格地说,那也许是不可能的。可是能因此认定再现现场条件下的试验没有价值吗?登山绳的性能尚未被认识到的一面,不是有可能通过试验被认识到嘛!

常盘用了“即使取胜”这个措词。什么叫“取胜”?自己从来没有在这一事件中想过取胜、败北什么的。更不想把错误、缺点强加在别人身上。

如果在登山绳性能方面发现存在着迄今未被知晓的新问题,那就应该研究出新的使用方法。让小坂的牺牲,在这上面作出贡献。

鱼津在半路上收住脚步,因为他意识到自己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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