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间的一条直线。而老人是决不开思的。他和推销员同样倔强,他的内心十分冷酷,他的一丝微笑就能把推销员心里残存的一点点希望击得粉碎。这真是一种奇特的沟通尝试!当事人一次又一次地努力,回答永远是“不”。这种单方面的努力的唯一成效只是与老人建立了特殊的关系;或者说,老人于无言中含糊地承认了推销员的身分。而就连这点都值得怀疑。不然老人为什么表现出那么厉害的轻蔑呢?
与老商人的迟缓形成对照,小婦人的主要特点是敏捷快速;对任何将要发生和发生的事,她都毫无例外地先于描述者感到。描述者对她的感情是非常矛盾的。描述者佩服她的持久不衰的活力,迅速果断的判断力,以及她那超人的灵敏,这种佩服到了崇拜的地步(也许还有爱)。不幸的是,小婦人又正因为具有这些本领而对描述者感到无比厌恶,不能容忍。其表现厌恶的方式又与众不同。不是当面指出,也不是背后议论,却是做出一副因描述者而受苦的样子来引起众人的注意,从而反过来使描述者感到剧烈的不安。这种隂险的做法果然使得描述者不安了(尽管他总想否认这一点),又由这不安产生了怨恨;于是在心里呼啸咕咕,想出种种理由来贬低小婦人对他产生的影响,做出可以不把她放在眼里的样子。实际上描述者对小婦人的关注时常到了忘我的地步,没有谁能够像他那样理解她。她因为他的存在而受苦(描述者又因她的受苦而不安);她因为对他的绝对的反感而态度傲慢;她因为洞悉了他的本性而不期望他有任何改善;她只是冷酷地观察他,永远兴趣不减,以此作为他加给她的痛苦的报复;她利用众人的怀疑,处处使描述者难堪,等等。这一切都为描述者感觉到了,却一点办法也没有。唯一的办法似乎只在于改变自身,去适应小婦人。他就这样做了,可惜又完全没有成效。小婦人对他的拒绝是一种不可改变的原则,不论他如何改造自己,其结果还是只能引起她的厌恶。而她,天生是个好斗者,从不会装假掩饰,也不会控制自己的感情;所以她总是对他大发脾气,这样做的结果仍然是她睡不着觉,脸色苍白。既然不管描述者改变或不改变自己,他们之间关系的实质总是一样,这种关系就成了固定的模式,不会再有什么发展了,唯一的发展是描述者对事件态度的变化。描述者由先前的不习惯发展成了今天的镇静的态度。他变得更果断,更能切中事情的核心,与此同时内心也更烦躁了。这是一种镇静中的烦躁。从前,当小婦人在绝望中发作,泪流满面,甚至晕过去时,他总认为关键时刻已经到来,他要为自己的行为承担责任了。经过多年来的观察他终于明白了:没有什么最后的关键时刻;小婦人的发作是种周期病,将持续下去;而且也用不着过分为她担心,她体质强健,承受得了。还有一种变化是描述者村旁观者态度的变化。多事的旁观者曾使他不安,以为他们会要从外部渗入这件事,引起危机。后来他才明白旁观者只能永远是旁观者,他们决不会有所行动(那超出了他们的权限)。既然一切全在描述者的把握之中了,他为什么还要烦恼不安呢?原来烦恼注定了就是他与小婦人关系的基调。一个人是永远不能做到被别人的眼睛盯着不放而无动于衷的;他一定会不安,期待最后的决定,明知那决定永远不来也要期待。并且这种状况在由青年走向老年时变得完全清晰了,不再有任何疑问了。这就是描述者的生活,他还会这样过下去。
《小婦人》里面,诗人灵魂的结构与上一个故事是同样的:描述者——旁观者或众人——小婦人。
与自己的灵魂的直接沟通只不过是一种单向、无望、永远自发地持续的运动。
1997年9月28日,英才园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