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实。我不知道老的内心起了怎样的波涛,我为她而感到难过。我了解老,她不担心别的,只因为发给她的重返工作岗位造成了重大的障碍,她有理由伤心。我看到清晨的天光流泻到老的身上,它在她头发稀疏的头皮上发出了显而易见的反光。我觉得,作为老的长女,我有义务动脑筋想办法,为老找到解决问题的方法。
但是就我内心而言,是与老爸一样,并不希望老这么快就去学校上班的。我觉得患癌虽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但如果能让老就此从领导岗位上退下来,从今往后下要再像以前那样披星戴月地燃烧自己点亮别人,倒也不失为一种机遇。需要说明的是,我这样想,并没有一丝一毫感谢癌症的意思。我只是觉得,老既然得了顽症,就应该面对现实,首要的任务是把身养好。
在我解决问题的办法诞生之前,老一直安静地呆在家里。很久以后,当我想起这一点时,我禁不住深感内疚。我这么想,要是我不生出什么聪明的主意来的话,老是不会再去上班的,那么,她也许就会真的安心地在家养身。从某种意义已讲,是我害了老。难道厂是这样么.老这段时间里不仅不再焦虑地想着工作的事。她反而能将心思放到如何持家务上了。这是一个多么可喜的变化啊!老一早起,在院子里甩甩手,然后去菜场买菜。等我们大家回到家里,精美的饭菜已经在餐桌上摆放好了,特别让我们感到幸福的是,老将家里擦拭得一尘不染,每个房间都清洁得叫人深深地热爱生活。我们……
[续革命家庭上一小节]因此对老改变了看法。从前我们都认为,老是一个不太称职的老。她只会工作工作,她会不会烧开一壶,能不能把一块尿布洗干净,都叫我们感到怀疑。家中的一切,似乎都是老爸一人料理的。老爸是任劳任怨的家伙,他甚至有着一段不短的倒马桶的经历,我们知道,在我们家搬入有卫生设备的套间之前,这项看来有库大丈夫斯文的工作是由老爸包揽的。我们相信,要是家中没了老爸,我们会不会吃生米都很难说。然而现在的事实表明,老不仅是一个敬业的校长,她一旦平起家务来,也是一把好手。那些日子,我和一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抢老。我们以抢先抱住老给她一个吻为荣。不止一次,老都差一点被我们扳倒了。她的眼镜都险些跌落下来。但是我们看得出来,老很快乐。
由于老的工作转移,老爸也扮演了一个全新的角。他开始了真正意义上的上班。需要补充交待的是,老爸是一个退伍军人。他从部队退役后,一直没有正式的工作。他的身份是三级残废军人。他的双脚,因北方寒冷的气候而得了脉管炎。当他从部队回到地方上来时,他的左脚的小脚趾,和右脚的中脚趾,都因为脉管炎而坏死了。如果不说,谁都不会知道老爸身有残疾。事实上许多人在获悉了老爸居然是三级残废时,脸上都露出了惊异之。人们打量着老爸,努力要从他的身上看出什么不是来。最后人们不以为然地说,两个脚趾头不管用了,算什么残废啊!老爸就是因为这两只脚趾头,才一直深居简出,老爸除了干好家务,唯一的消遣就是拉一只仅有六个贝司的小手风琴。在我们看来,这样的手风琴只适宜孩子练习用。我们曾建议老爸,如果真对手风琴着迷的话,可以去买一架像样些的。我曾故作慷慨地表示,如果老爸真想买手风琴,我完全可以捐出其中的一部分资金。老爸却谢绝了我的美意,他明确地表示,这架小手风琴不仅顺手,更为重要的是,它是他一位战友的遗物。老爸特别强调,这位不幸在建设工地上以身殉职的战友,是一位雷锋式的好战士。他的光荣事迹一直激励着老爸回到家乡能为社会主义多做贡献。但是,老爸不无遗憾地叹息了一下说,他却一直没有条件很好地报效人民。为此他一直感到压抑。现在老因病留在了家中,他正好出去为社会工作。
老爸背着他的小手风琴,去了本镇的离退休协会。他很快得到了同志们的爱戴。每当我们途经离退休协会,都会听到老爸欢乐的琴声。我们熟悉老爸的琴声,他对音乐的理,带有他明显的个人风格。也就是说,他把所有的歌曲都理成同一种效果。无论是舒缓的,还是略带忧伤的曲子,老爸都把所有的歌曲拉成了进行曲。在老爸那儿,只有一种一成不变的音乐基调。离退休协会位于一座陈旧的老宅里,据说解放前它是一户丝绸商的府邸。它有着雕花的门窗,白墙黑瓦,并且隐约可见院墙内翠绿的芭蕉。这是个环境迷人的好地方。老爸每天就在这儿上班,他的主要任务是,为有兴趣歌唱的离退休同志们热情伴奏。听到老爸的琴声从雕花窗棂中飘出,我忽然内心有些淡淡的忧伤。后来我想,那就是因为老。要知道,老爸的快乐工作是以老的负荷在家为代价的。
在我的内心深,是十分不愿意老在家充当百分之百的家庭妇女角的。老是校长,她是个领导,她应该在人们面前指挥若定方见其英雄本。也许正是基于这种心理,我才更努力地为老设计复出的可能,我加快了方案设计的步伐。
在老重返工作岗位前一个星期左右,她的头发几乎全部落了。面对她光光的脑袋,我有点心碎的感觉。我不知道老在镜中看到自己的形象会产生什么样的心理。我忽然祈望闷热的夏天快快过去,以使老能早早地戴上帽子。我相信,老戴上帽子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戴帽的念头,终于触发了我的灵感。我的想法很快就深入了下去。是的,我想到了假发套。要知道这玩艺儿在当时还是十分稀罕的东西,我能想到让老使用它,不能不说非常前卫。是夜我与老就此问题进行了交谈,我看到她的眼里出现了我所陌生的光。躺到上以后,我在黑暗中揣测,老这一夜恐怕不会睡得很好。
翌日我就陪着老出发了。我们去了上海。老居然晕车了,这是从来都没有的事。由此可见她的质确已大不如前。车到上海,我发现老非常虚弱,她的光头上满是豆大的汗滴。汗像一些透明的小甲虫,在老的头皮上爬动。
买下一个假发,费时两小时之多。这是因为,任何一种假发,套上老的脑袋,都显得格格不入,当第一个假发套到老的头上时,我内心吃了一惊。老忽然变得是那样的怪异,她像是一个乔装打扮混入我们家庭的特务。因此没等老走到镜子前瞻仰自己的尊容,我就把假发从她的头上抹下来了。老于是又试戴了第二个、第三个。我已经说过,什么样的假发套,一旦登临老的脑袋,就有说不出的别扭。在那一刻的我看来,只有光头的老才是真实的老。一时间.我真想让老彻底放弃买假发套的想法了,我想拽着她立即离开假发店,离开满街都是态度冷漠之人的大上海。我记得,老在假发店里,不止一次地用特别的眼光打量我。老一定察觉到了,她的女儿情绪反常,这引起了老的警觉。
最后,当营业员把一个金发套戴上老的脑袋时,所有的目击者(当然包括我和营业小在内)都忍不住笑了。大家哈哈大笑起来。我们大笑的理由,我想差不多是一样的。那就是,老戴上这个金发套,确实可笑。金发令老的脸几乎失去了轮廓,而她那副镜片厚得出奇的眼镜,有一半被埋在了金的刘海里。老形象这一刻要多滑稽有多滑稽。笑声吸引了许多顾客,在我们所的柜台旁,聚集了越来越多的人。所有的人都加入了笑的行列。我忽然为老而感到屈辱,我觉得这样的场景,与围观一只猴子要把戏没有什么两样。我感到愤怒了,我一把拉住老的袖子,狠狠地把她拽出了人群。挤出人群的时候,由于用力过猛,我们差一点把一个胖男人撞倒。
出了假发店,老发现了我眼里的泪光。她摸出她的手帕来,为我擦去伤心的泪。我长成一个大姑娘,还是第一次看到老有如此温柔的动作。在我的记忆中,老一直是一位校长,一个严厉的老教师。因此我不太习惯老的温柔,我觉得要是自己继续流泪的话,老或许就会把我当作一个孩子那样搂进她的怀里去。因此我不敢再流眼泪。我接过她的手帕,自己雄赳赳地擦……
[续革命家庭上一小节]了擦。
接着,我又一次把老拽进了假发店。我们轻车熟路地来到方才的那个柜台上,不再有半点的犹豫,就挑中了一个假发。盘桓了近两个小时,成交却在转瞬之间。
当我伴着老回到家中,老爸正在洗菜。这不是么,他的手上正抓着一棵大青菜。由于老的形象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老爸一时间几乎是惊呆了。他手上青菜滴下的,把他的裤管都淋了。老爸只顾盯着老看,对他裤管的被淋浑然不觉。
老爸的评价是,老变得年轻了。老爸没忘了说一句玩笑话,老爸说,你们怎么没想到让我也来一个?
的反应则要强烈得多,她嚷嚷道,太黑了,太黑了,太黑了就根本不像是老自己的头发!
老说,它本来就不是我的头发。
就这样,老顶着并不属于她自己的头发重出江湖了。
老在工作中像鱼一样畅游着。许多年过去,老忘记她是一个病人了,就像她渐渐适应了那顶假发,不再那么强烈地感觉到自己头上的是别人的头发。老在学校,不仅还是校长,不仅还担任高年级的道德修养课,她还兼任县机关工委(这是关心下一代工作委员会的简称)的副主任。这就是说,老除了要领导学校向前进,除了要走进课堂谆谆教导孩子们天天向上、她还经常要去县里出席一些会议。我已经说过,老的左切除后,她变得晕车了。只要一上车,她就会脸刷白。我敢保证,行车十五至二十分钟后,老一定会把她胃里的所有食物毫无保留地吐出车窗外。因此老每次从县里回来,脸都格外的白,白里透着灰。甚至我还在她的假发上发现了一点呕吐物。天知道老是如何把它搞上去的。
老爸决定召开家庭会议,重点讨论老是否适合继续参加工作的事。
在家庭会议上,想不到的是老爸居然还打着官腔。我一直不知道老爸在部队时究竟担任何种职务,这一点老爸和老从来都讳莫如深。从老爸不时流露出的官腔看,他绝对不会只是一个普通的士兵。但是换个角度来分析,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那就是,他也不可能是一个太大的官。他最多是个副营级。作出这样判断的理由是,老爸的工资并不算太高。我和观点一致.我们都觉得,老爸充其量只是一个有点级别,但无实质职务的文化兵。或许就是一个宣传干事,专门负责部队的黑板报什么的。当然,如果部队有什么文艺活动,自然是少不了老爸的。他的手风琴,也许正是那时候学会的。
老爸在家庭会议开始之际,首先清了清嗓子。他腰板挺直,好像椅子没有靠背似的。他在提出其观点前,说了一些没用的废话。老爸的废话一向很好听,老爸是个讲笑话的专家。但老爸这一刻说的,却乏味得很。在我听来,有些语焉不详。比如,老爸说,啊,老二,大家不容易,啊,老大,啊,老大老二,给老捶捶……
老爸这是在表达什么样的意思呢?
老爸真正要说的话是,老再也不能这么忘我地工作了。老爸说,从目前的形势来看,老只适合回到家中休养。老爸提出了这样的观点,那就是,身对人生来说,无疑是最基础的,老爸非常幽默地说,要是身不行了,还想干工作的话,那就只能像气功的意念移物一样。
老爸的观点一经提出,立即遭到了老的反对。老情绪有些激动,她对老爸的理解是,他企图借此达到自己重新去离退休协会上班的目的。老表示,如果老爸真是这么想,那么他只能是痴心妄想。老说“痴心妄想”四个字时,右手有力地在空中哭了一下。在我看来,这是一个革命化的动作。记得我幼时,常常在各种会议上看到它。
家庭会议开始不久,气氛就显得如此紧张。我和觉得真是不好说什么。我们只能保持沉默。可是我注意到,老爸的目光一直在扫视着我和。我从他的目光中,看出了求援的成分。老爸显然是想我们能够站到他的一边,我忽然觉得老爸有些可怜,我相信老一定是误解了老爸的意思。召开这个家庭会议,老爸可谓用心良苦。我相信老爸的所有考虑,都是为了老的身。他不会有任何机会主义的想法。
可是要我发表意见,我真的觉得十分为难。劝老不要上班,这显然是我应尽的职责。但是我生怕伤害老的心。我知道,老一旦离开她的岗位,她全部人生价值就坍塌了。这在前一阶段的病假中已经显露出来了。那段老在家养病的日子,我不时听到她深深的叹息。在我看来,老似乎变得更矮了。她的肩、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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