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歌 - 地方

作者: 荆歌18,322】字 目 录

(我已经说过,我们还远不能以一个成熟女的标准来衡量她),因此她一直没有引起我的充分注意。我不可能对她十分重视。我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我只是偶尔看到她在通往我家的那条小街上走着,她身单薄,总是穿着浅的服,看上去有些忧郁。后来有一天,凌芝敲开了我们家的门。当我把门打开时,我有些意外,门口站着这个单薄的女孩,她对我来说既熟悉又陌生,当时我的感觉是,她像是一个真正的天使出现在我的面前,我甚至还下意识地看了看她的肩膀后面,希望在那里发现一对翅膀。我真的十分愿意相信她就是一名从天而降的天使,这是因为,当时的夜已经有点深了,许多习惯早睡的人们,已经跌入了杂乱的梦谷。其次是因为凌芝的样子,看起来是那么俗,那一刻她不像是我们生活中一般的女人,她既像个孩子,又确确实实是一个大人。她穿着一件睡袍,似乎还在飘动。在我看来,她像是没有重量的一个人。如果她突然像气球一样在我面前浮起来,我一点都不会感到意外。我所意外的只是她的出现,她怎么会在这时候来敲我的门呢?

凌芝有些不好意思地告诉我,她的一只猫不见了,她是来寻她的猫的。她说,她必须要找到她的猫,因此冒昧打搅也实出无奈。她请求我的原谅。

于是我就把她引进我的屋内,并且与她一起找猫。我们首先来到了阳台,我们都觉得她的猫躲在我的阳台上,这样的可能是最大的。真不好意思,我的阳台上十分杂乱,除了一些半死不活的植物,还堆放着一些其实早该扔进垃圾桶的废物。为了找猫,我不得不搬开这些蒙积了灰尘的东西。我的阳台上没有安灯,因此干这些时,只是凭借房间里泄出的有限的灯光。我干得很不小心,一盆仙人掌毫不客气地把我刺了。这一事故,引发了凌芝与我的贴近。她后来取来了橡皮膏,试图把我手背上的仙人掌刺粘出来。她干得非常细心,她站在我的前,抓着我的手,与我贴得是那样的近。我闻到了她头发上温……

[续地方上一小节]暖的气息,我觉得她就像是一团没有重量的气悬浮在我的面前。也许,我已经随着这气息而升腾起来。

她的猫不知去了哪里了。我的阳台上根本没有,我的书房和卧室里都没有。我把我底下所有的东西都翻出来了,还是没有她的猫。因此当她最终悻悻地离开我的住后,我曾一度怀疑她究竟是不是来寻一只猫的。我甚至作出了这样大胆的假设:也许,她根本就没有丢失什么猫,她根本就没有猫。那一晚,是我对世界产生许多大胆猜疑的一夜,我不断地怀疑,却又不断地推翻自己的怀疑。也就是说,最终,我肯定了发生在我生活里的一切,那就是,这一个深夜,确实有一名邻居少女来敲过我的门了,她走(飘)进门来,在我的住搜寻一只猫(据她说,这是一只雪白的猫,它的眼睛像兔子一样,是红的)。而我,因为搜寻而遭到了仙人掌的袭击。最终,又是这个少女取来了橡皮膏为我仔细地取出扎在皮肉里的尖刺。这一切都真实地发生了,有底下翻出的絮尘和我手的疼痛感作证。

找不到她的猫,凌芝非常伤心。这从她的表情中不难看出。她几乎是含泪走出我的屋子的。走的时候,她留下了她的芳名,她说,她叫凌芝,你什么时候发现了我的猫,一定要及时通知我。

就像一个梦也常常会引发人的爱情一样,我竟然对这个没有重量的女孩产生了恋情。一段日子里,我不仅在自己的住四搜寻,我决心要找到那只雪白的猫。不仅如此,我还因此而满世界关注起猫来,我甚至幻想在我的办公室里找到凌芝的猫,我相信我能找到它。我梦想自己终于找到了这只有着红眼睛的白猫,并且把它长时间地抱在我的怀里。抱着它就像抱着我莫名而来的爱情,就像抱着一团温暖芳香的气息。我也许会悄悄决定不把这只猫儿归还给它的主人,说不定我就会占为己有。我这样做,并不是为了要占有一只猫,我那样做,只是要把一段非常虚无的爱情牢牢地抱在自己的怀里。但是我终于又理智地想,如果我把那只猫顺利找到的话,我最终还是会把它交还到凌芝的手中的。

可是,猫终究没有在我的生活中出现。一度,我感到非常失望。事情确实值得人为之而悲观。当有一天,我与凌芝在通往我们住宅区的小街上相逢,她的反应叫我感到内心空洞无比。当时,我背对夕阳走进小街,远远就看到凌芝穿着一袭淡黄长裙向我迎面走来。风吹动着她的裙裾,她几乎是在风中浮游。我为眼前的景象而迷醉,心怦怦地跳个不停。我多么希望彼时我的手上抱着一只雪白的猫,一只红眼睛的猫啊!那样的话,我就可以在凌芝的面前停下来,看着她的眼睛,然后把手中的小猫交给她。凌芝在风中走近了我,在我的面前停下脚步。她的眼睛忧郁地看着我,她只跟我说了一句话,就与我擦肩而过了。她全无重量地在我身边走过了,像一阵风飘过。她给我扔下了一句话,就像把一张小纸片扔给了我,她说,你没找到我的猫吧?

你一定可以理解,我是那样的想找到凌芝的猫。我甚至萌发了这样的念头,要去宠物市场挑选一只通洁白、眼睛微红的猫来,把它交给凌芝。我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我只是为了获得凌芝的爱情么?如今回想起来,还像梦一样恍惚。

又是一个寂静的深夜,凌芝再一次出现在我的门外。她的敲门声轻轻的,就像猫的脚步。我没想到会是凌芝,我几乎要醉倒了。凌芝说,她丢失了她的猫,她感到十分落寞。她得了失眠症,她根本无法合眼。她感叹夜是那么漫长。她说她终于作出了这样的选择,那就是,敲开我的门,与我聊聊。当然,重点聊聊她的猫。

你知道我不会拒绝她,我根本无法拒绝她的任何要求。我想即使她提出要把我的屋子改装成她的猫窝,我也不会有什么意见。最终,凌芝坐进了我的怀里,她像一只猫一样轻柔。我对她的感觉丝毫没有改变,那就是,她仿佛是没有重量的。莫非,她就是一只猫么?我抚摸着她的头发,忽然这么想。

本来,我与凌芝之间的爱情也许会有一点可喜的结果,至少也会有一段不平凡的发展。可是,就在她猫一样躺在我怀里的那个晚上,她的猫居然悄悄回到了她的住。据说,凌芝一回去,就发现了她的猫,它睡在凌芝的枕头上,打着轻匀的呼噜。我完全没有想到,凌芝的猫一回来,我的爱情就完蛋了。不久,凌芝就与她的猫一起从我们这幢住宅楼搬走了。她走的时候,连招呼都没有跟我打一个,她把我当作了与她完全不相干的人。在凌芝搬走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期望着她能给我来个电话,或者写来一封信。我为凌芝而心碎,应该说并非言过其实。但是,她一去无消息。

把凌芝的故事告诉给许诺听,无意中使后者的自尊受到伤害,这实在不是我的本意。我向许诺解释说,我并不是对凌芝难以释怀(我承认此话不够真诚)。而所以提到这个凌芝,只是因为许诺的母与凌芝长得过于相像了。在许诺的婚宴上,我甚至私下里怀疑,在我的生活中猫一样悄悄地来又悄悄地去了的凌芝,会不会是许母的一个私生女。这样的猜疑说它有道理也许有点道理,若要说它没道理的话,它也确实是没道理。如果我是个迷信生活中存在着许多巧合的人的话,那么我的上述猜测或许会成立。但是,事实告诉我,在迷离的生活中,巧合实在并不多见。因此我有关私生女的大胆猜想,在我自己看来,也仅仅只是一种毫无根据的猜想而已,我并没有为此而认真。也就是说,在以后的日子里,我从未有过任何企图证实它的举动。

而许诺却似乎对平白无故冒出来的凌芝非常在意。对前者来说,后者的出现确实是称得上是莫名其妙的。因为,凌芝并没有真正出现在许诺的面前,前者只是通过我的叙述而让许诺模糊地感觉到这么一个人的存在。其实,就是对我来说,凌芝也是似有若无的。但它(与凌芝有关的一切)对我们的心理作用却是不容低估的,无论是对我,还是对许诺而言,都是这样。因此许诺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经常不由自主地提到凌芝(那个与她母相貌接近的人),实在是不可避免。

后来我不得不以这样一种明确的态度来面对许诺,我有点斩钉截铁地对许诺说,有关凌芝的一切,也许只是我的一场梦幻——不,它肯定只是一场梦幻,后来我这么补充说。这是因为,我对凌芝的回忆,变得越来越不那么清晰了。每当我要努力回忆起一点什么,就会感到心力疲乏。凌芝对我来说,是那样的渺远、轮廓不清。甚至我产生了这样的怀疑,在我的生活中,是不是真的出现过凌芝这么一个人……

[续地方上一小节]。或者,在我们生存的这一段有限的时空中,是不是确实有着凌芝这个人。也许一切都是因一个偶然的梦而引起的幻想,它是那样的虚无,经不起细细的拷问。在种种科学的考证面前,有关凌芝的话题将显得十分脆弱,不堪一击。

但是许诺不这么认为。她分析说,我的这一番话,只是想把有关凌芝的话题当作一个包袱一样从我们的生活中卸去而已。她认为她识破了我的诡计。同时她执着地想,她一定会在某一天,在某一个地方邂逅那个凌芝的。许诺自信她一定能一眼就把凌芝认出来,因为,后者的长相与她的母酷似。

许诺究竟会采取什么行动,我不得而知。从那以后,她的行为变得有些怪异,这是显而易见的。

漫长的冬季开始以后,许诺生病住院了。曹阳被医生告知,他的妻子有可能就此变成一个植物人。这对谁都是一个坏消息,我们都为此而感到黯然神伤。虽然病房里不间断地摆放着人们送来的鲜花,但是,许诺还是被浓重的云所笼罩。许诺对医生冷酷的诊断一无所知,她只是事不关己似的昏迷着。那一段时间的昏迷,对许诺来说,确实并不是什么坏事。因为,其间发生的一些事,实在是许诺所不愿意看到的。

首先是她的母不幸去世了。许母看上去是那样的年轻,要是不出什么意外,她完全可以像年轻人一样朝气蓬勃地活下去。可是,无常的命运让她早早地离开了人世。让人扼腕嗟叹的是,在她告别人世的当口,她的女儿却幸福地昏迷着,她在医院洁白的病房里,以一副麻木不仁的姿态仰卧着。

昏迷着的许诺,是不是在做着绵绵无尽的梦?这个问题始终找不到答案。这都是因为,当许诺醒来,直到她康复出现,她都无法回答这样的问题。原因是,她把病中的一切都遗忘了。她甚至并不知道她在医院躺了那么多日子。许诺在一个下午醒来,她侧脸看到病房窗外的天空上悬浮着一片火红的云霞(是夕阳制造出了这样的迷人的风景),她觉得她在公共汽车上头晕目眩地倒下,只是发生在昨天。也就是说,这一段为时不短的日子,被许诺完全忽略了。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这段日子都是在许诺的生命中被抽去了。这段日子里,我们不仅无法知道许诺是不是有梦,就是我们历的种种事件,在许诺那里也都成了一种不存在。对许诺来说,她完全可以否定这段时间里的一切,尽管这一切对我们所有没有昏迷的人来说,是真真切切发生了的。

许诺母的死因迄今为止还是一个不解之谜。据警方分析,她死于自杀。因为在她的胃里,找到了足以致命的氰化物。但是,只要对许诺的家庭现状稍有了解的人,都不会同意警方的观点的。也就是说,人们不相信许母会自杀。最确凿的证据是,彼时许诺正在医院昏迷不醒,她面临着变成植物人的危险。作为一位母,即使有着深思熟虑的自杀意图,她也决不会在女儿住院期间自杀。这是人之常情。并且,我们还找不到可以证明许母厌世的蛛丝马迹。种种迹象表明,许诺的母热爱生活,她热爱女儿,并且一直殷切期待着第三代的出生。她甚至已经为尚无踪影的孙儿准备了足够的婴儿用品:尿布、婴儿服装、瓶。同时她还是自爱的,她从来都没有放弃过精心打扮自己,她甚至还像年轻人一样把自己的指甲染红。说这样一个人会在这样的当口自杀,那只是信口雌黄。相反,倒是有许多现象可以证明许母死于他杀。她僵硬地躺在家中平整的上,虽然看上去比较安详,一副无怨无悔的样子。但是,细心的人们会发现,她居然没有化妆。她连膏都没有涂。这是不是与她一向的生活习惯有悖?那么究竟是谁杀了她?一位刑警在听了我们的分析后有些生气地问。对于他所提出的问题,人们保持了沉默。事实上也没人能回答他的问题。我当时在心里想,这个问题,应该由我们来提出,而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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