株与人为善的植物过不去呢?百思不得其解。我因此而突发奇想,我想,也许这株植物是要把它的位置让出来,由许诺来替代它吧。其实我这样想毫无道理,只能证明我有关知识的贫乏。事实上植物人与植物完全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是根本无法扯到一起去的。
香樟树死亡的那一天,我失踪多年的一个哥哥出现了。一望而知他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他满面风尘,头发看样子有好几个月没洗了,他看上去像是某个童话里那只肮脏的狮子。他背着很沉的行囊,找到了我的住。我差一点都快忘了这是个什么人,因为他从我的生活中似乎早就彻底消失了。他与我阔别多年,其间一直没有音讯。起初我还试图能打听到他的下落,但是,一切的努力都宣告失败。一度,我曾得到消息,说我的这个哥哥已经偷渡到外去了。这个消息不太可信,当然,要我具说出不信的理由来,实在勉为其难。我只是凭借我的直觉。当然这个消息随着我哥哥的出现而不攻自破了。我哥哥行囊破旧,蓬头垢面,他显然不会是从际机场过来。在他从我的生活中消失的那些日子里,还有人说他在黑帮的斗殴中不幸身亡的。当这个黑的消息传到我的耳朵里时,我有些心酸。显然我觉得它比较可信。因此长期以来,我是一直以为我的这个哥哥已经不在人世了。他自小就有着打架斗殴的癖好,编织这一谎言的人,看来对哥哥的过去比较了解。哥哥如何与人打斗,他手持什么样的武器,乃至他如何被人用钢刀刺中,流了多少血,死的时候久久不能瞑目,都在我的想象中被十分具地勾勒。我为此而深感悲痛。但是,这一切却又与我似乎远隔好几个时代,我根本无法参与到这一切中去。我甚至无法作出明确的选择,是不是要对我的哥哥表示一下哀悼。就更不用说让我去阻止悲剧的发生,和左右事态的发展了。由于哥哥从我的生活中失踪,而并没有从他自己的生活中消失,我就无法干预围绕着他所发生的一切。令人深感痛苦的是,它事实上还在发生着。各自的生活在同一个时间段落中发生,其间有一道什么样的墙壁把我与我的哥哥完全隔开了呢?仅仅是空间么?后来的事实表明,哥哥失踪的这些年中,他大部分时间还生活在这座城市里。并且,他不止一次路经我住宅门外的那条小街。如此说来,哥哥并没有完全从我的空间里排除掉,在许多时候,他与我同在一个相当狭小的空间里。那么,又是什么东西把我们割裂成绝无渗漏的两部分的呢?
哥哥的行囊又脏又旧,但它是那样的硕大。它与哥哥蓬乱的脑袋相映成趣。他忽然又在我的面前出现了,把种种的传闻轻轻地一笔勾销。你到哪里去了?我怀着因树殇而起的悲伤,这么问我的哥哥。他的回答令我吃惊,他既没有偷渡去境外,更没有奔赴死亡的彼岸,他基本上还在我们这座城市里生活。这让我不得不对失踪两字有一番更为深入的思考。失踪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现象呢?这个人其实一直生活在你的身边,有时候同时与你在看同一样的景物,也许你吸进的空气,正是他刚刚呼出来的。你却认定他是失踪了,这又是为了什么呢?
从哥哥的行囊里,我找到了一张上月的晚报,报纸的副刊上还登载着一篇我写的游记。由此可见,我的消息甚至早已渗透到哥哥行囊的内部,但是,因为他并没有阅读这份报纸(他只是用这张报纸包他一双满是烂泥的皮鞋),我们之间的墙仍旧是密不透风。这是一个十分有趣的现象,同时也叫人感到有些无力思考它。
哥哥把他行囊里的脏服一件不剩地抖出来,他打算用我的洗机把它们清洗一番。他说,他这一趟跑了好多地方,他挣到了一些钱。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脸上泛出了兴奋的红光。我因此想,这些年他无疑一直都在为钱而奔忙。但是显然,他赚钱一向不太顺手。这次他捞了一把,他理当好好去享受一番。又是什么原因促使他突然到我这儿来的呢?就像某一条记忆的线索突然被他重新捕捉到,他带着他的钱和一大袋脏服到我的住来了。
他……
[续地方上一小节]的钱存放在一只皮鞋盒子里。数额确实不小。当洗机转动以后,他在我这里认真地清点起他的钞票来。当晚,他给我讲了一个故事。
哥哥说,这些钱,其中的一半,应该是属于另外一个人的,那人已经不在人世。哥哥在中缅边境认识了一位玉工,他们一见如故,于是便决定合作采玉。他们的运气不错(对业已死去的玉工来说,也是如此么?),许多价值惊人的翡翠都像是从天而降,它们在玉工的锯子下像神奇的人参娃娃那样出现了。他们有了好多钱,他们打算揣着这些钱回到这个哥哥熟悉的城市来,要在这里购买房屋,要把购房余下的钱花到餐馆和女人身上去。可是这名玉工非常不幸,他在临行前的那个晚上,不慎失足摔下山崖去了。他在跌下去的一刹那,伸手来抓哥哥,他差一点拉住了哥哥的皮带。要是哥哥的皮带被那只垂死的手死死抓住的话,哥哥就算是在我的生活里永远消失了。他们的钱也会随之而飘散。哥哥因此遭到了几个缅甸人的追踪,他们完全有理由认定玉工是被哥哥推下山崖的。
我闻到有一血腥味从哥哥的钞票上散发出来。他认为这毫不奇怪。他说,这些钱上确实沾着一些人的血迹。他说,采玉人的手上,总是淌着鲜血的。
我问哥哥,你是不是希望死去的玉工能神奇地复活,以便为你作证。你没有谋财害命,你完全需要有人为你作证。但是哥哥笑笑说,他得到了双份的钱,也就算是得到了回报,他不再有什么奢求了。
那么你不怕缅甸人的追踪么?
他们根本无法找到我。
哥哥非常自信,他回到了这个城市,他有什么办法在他和缅甸人之间竖起一块绝无渗漏的屏障呢?是时间还是空间?他有什么办法将对他不利的一切有效地切断呢?看着哥哥的面容,我忽然怀疑他也许真的是一名凶手,我甚至十分担心那个命丧山崖的玉工会突然活着来到我们面前。要是他开口说话,我想他一定会指控哥哥谋杀了他。
我请求哥哥能把他的钱分一些给我,我告诉哥哥,有一个叫许诺的女人,她面临着变成植物人的危险,而对她来说,钱无疑是非常有用的。如果她真的要进入漫长的沉睡,她还是需要钱。她将在一种混沌无知的状态下消费大量的金钱。这与普通的消费者是不是有些不同?
在陆兴的旅馆里,许诺突然表示,如果此行能够顺利地寻找到大海的话,她将不愿再回到城市繁华的家里去了。起先,她的话没有引起我足够的重视,我只是把它理解成许诺对喧嚣城市的厌倦。永远生活在海边,这其实是许多人的梦想,并不是许诺独到的见解。但是,夜深以后,许诺谈到了在海边立碑的事,这就不得不引起我的警觉了。我忽然预感到,我与许诺的这次夷浦之行也许会出什么事。我有点紧张。
但是,后半夜,许诺竟然跟淹埋在城市最深的曹阳通了一个电话。她只说了几句话,我就听出电话那头是她的丈夫。她在电话里说了许多的谎,让我感到很有些对不起曹阳。我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也就是许诺在跟曹阳通话时,我的嗓子感到一阵奇痒。我所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我终于忍不住而咳嗽了一声。我的咳嗽声传进话筒,给曹阳听到了。我甚至听到曹阳在问许诺,你跟谁在一起?看来曹阳此刻已经完全醒了,他被电话铃声打断了睡眠,很快就进入了清醒理智的状态。我相信,曹阳大抵是听出了咳嗽声是我发出的,因为曹阳对我的一切十分熟悉,就像我对他的了解一样。但是我想,就是他听出了是我的声音,但只要得不到确证,他就无法最终认定。
许诺有些恼怒地埋怨我,她觉得我不该在她与曹阳通话的时候咳嗽。我反过来责怪她,我想我更有理由责备她,她实在不该在这样的时刻与曹阳通电话。有这样的必要么?但是许诺说,她忽然有了一种空洞的感觉,感觉她与她所熟悉的一切离了。于是她随手拨通了她家里的电话,她这样做,只是为了与一种她不希望舍弃的东西接通。
她所不希望舍弃的,究竟是一种什么东西呢?
许诺在完全恢复健康后,情变得有些抑郁。并且她与曹阳的关系也变得越来越紧张了。她与我相约一起到夷浦来,按我的理解,她只是想暂时跳出沉闷的家庭,到外面(她所喜欢的大海边)呼吸一口新鲜空气。经过了那一个冰冷的冬季,在我这里,从此就把许诺看作是一个病人了,她对我来说,是永远需要关心和照顾的。在许诺那里,被抽去了一段不平凡的岁月,她就此与我拉开了年龄距离似的。在我这里,她成了一个更小的孩子。
记得许诺在结婚前,是一个很随和的少女。每次我提出带她去参加一些聚会,她都欣然答应了。那一次有个姓林的硬要她喝白酒,她竟也灌进去好几两。当时曹阳似乎也在场,他还唯恐天下不乱似地大声叫好。那一次许诺当然喝醉了,她烂醉如泥,出尽了洋相。我把许诺送回她的住,她不停地呕吐。她抓着我的胳膊,不放我走,她反复说要让我看一样东西。可是当我在她的沙发上坐下来,她又睡着了。我想象不出许诺要给我看什么,从她的神情来看,这件东西似乎还非常重要。当然,我完全可以把这理解成她的醉话。但是,后来的事实表明,许诺的头脑其实一直是清醒的,她并没有胡言乱语。
许诺给我看的那样东西,应该说是出乎我的意料的。你也许会像我原先所想的那样,以为许诺会让我看她身上的某个部位。对一个女孩子来说,把身的隐秘部位展示给某个异看,本身就是一种特殊的语言。但是,许诺并没有这么做。她只是去她的房间里,取出了一件真正的东西来。那件东西包藏在一块彩怪异的织物内,当许诺把它拿到我的面前来时,我还不能确定它里面究竟是什么。我的脑子在那一刻飞快地转动着,我在内心作着种种猜测。但是,结果表明,我根本没有猜中,任何一种猜想与事实都相去甚远。
出现在我面前的,是一根绳索。这是一根用麻编成的绳子,看上去非常柔软。如果它再适当粗一点的话,我觉得它非常像是一条女人的大辫子。它像一条蛇一样盘在发黄的灰布里,被许诺托在手上。这根绳子派什么用场最好呢?如果让你猜的话,你也许猜不出来。确实,我们无法想象这根绳子究竟用作何物才最为恰当。如果许诺提出要把它送给我的话,我想我会毫不犹豫地加以谢绝。首先它对我来说是一无用的,我就这么认为,我要一根绳子来干什么呢?其次,这根蛇一样的绳子给了我一种郁的感觉。许诺的话,证实了我的感觉非常敏锐。许诺说,她的父,就是用这根绳子上吊而死的。也就是……
[续地方上一小节]说,就是眼下的这根绳子,当年把许诺父的脖子紧紧地勒住了。我想象它柔软而有力地勒住许诺父略嫌肥胖的脖子(许诺向我大致地描绘了其父的外貌),它把他同样肥胖的身吊在了半空中。我想,或许这根绳子的内部是空心的,当它紧勒住一个人的脖子时,那个人的灵魂就会顺着绳子,在绳子的空心部分向高爬去。许诺将这根绳子取出来给我看,她介绍了绳子的来历,她把绳子托得离我很近,差一点就要碰着我的鼻尖了。我为此而感到有些害怕。我担心许诺父的亡灵还躲藏在这根空心(它是不是空心,不得而知,这只是我的臆想)的绳子里,因此我不得不将自己的身子尽量地往后靠,以致我将许诺的沙发向后移动了好几寸。
许诺的父用这根绳子自杀的时候,许诺还是一个上初中的小女生。某天下午放学回家,她就看到父被这根绳子高高地挂起来了。当时她家的客厅里有一根很粗大的房梁,它完全可以承受二十个人的重量。许诺没有大声喊叫,也没有立即把父从绳套上解救下来。她只是呆呆地看着她的父,她说,她看到他一直在轻轻地晃荡。她背着很重的书包,站着看她的父,她看了很久,因为她感觉到书包越来越重了。后来许诺的母从外面回到家里,她的号哭才把许诺从一种遐想中惊醒。许诺说,母用了一把剪刀,把悬挂着父的绳子剪断了。父像一袋装满东西的袋子,很沉地掉到了地下。许诺当时的想法是,父也许会摔得很痛。
为什么要把这根绳子展示给我看?这个问题,当我和许诺一起住进了夷浦的旅馆时,才不经意地找到答案。我已经说过,在夷浦,许诺说起了不想再回家,并且经营如何在海边立碑什么的,我才忽然把她的想法与昔日她给我看的那根绳子联系起来。我忽然警觉到,许诺显然是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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