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月痕 - 第七回 翻花案刘梧仙及第 见芳谱杜采秋束装

作者: 魏秀仁3,655】字 目 录

倾国倾城的出来么?果然有个倾国倾城的,上那花选,也就站辱!”紫沧笑道:“你这议论,实在痛快!只是这一番,又有个人出来,将花案翻过,你瞧罢。”便将花选一本,递给采秋。

采秋揭开一看,书目是《重订并门花谱》。便问道:“这重订的人,是个什么样的名公呢?”紫沧笑道:“你不要问人,且看这人的序如何再说。”采秋便将小序念道;

“露朵朝华,奇葩夜合;莲标净植,絮染芳尘。羌托这之靡常,遂分

形而各寄。岂谓桃开自媚,柳弱易攀。生碧玉于小家,卖紫钗于旧邸。

羞眉解语,泪眼凝愁。弹秋之曲四弦,照春之屏九折。况兼笔妙,逦似

针神。允符月旦之评,不愧霓裳之咏。昨者:躬逢良会,遍赏名花;又读

新编,足称妙选。惟武陵俗艳,宠以高魁;”

便说道:“潘碧桃取第一么?”又念道:

“而彭泽孤芳,屈之末座。”

便说道;“这‘彭泽孤芳’是谁呢?”又念:

“私心耿耿,窃不谓然。用是再启花宫,重开蕊榜。登刘费于上第,

许仙人为状头。背踏金鳌,忆南都之石黛;歌传紫凤,夸北地之胭支。

愿将色艺,遍质同人,所有是非,付之众论云尔。富川居士撰。”

念毕,说道:“好一篇唐小品文字!这富川居士定不是北边人了?你说吧。”

紫沧道:“你且往下看,尚有笔墨呢。”采秋见第一个题名是:

霜下杰刘梧仙

便说道:“呵!刘蒉登上第,仙人得状头了!究竟这刘梧仙是谁呢?怎的我在并州没有见过,且不闻有这人呢?”紫沧道:“你怎的忘了?那小班喜儿,你就没有会过么?”采秋道:“呵!就是他么?人倒不曾见过,却听见有人说,这喜儿长得模样很好,肚里昆曲记得很多,只是脾气不好,不大招呼人。仿佛去年有人说他搬回直隶去了,怎么这回又来了?今番取了第一,这宜川居士也算嗜好与俗殊咸酸。不肯人云亦云哩。”说毕,便看那小传道:

梧仙姓刘氏,字秋痕,年十八岁,河南人。秋波流意,弱态生姿。工

昆曲,尤喜为宛转凄楚之音。尝于酒酣耳热笑语杂沓之际,听梧仙一

奏,令人悄然。盖其志趣与境遇,有难言者矣!知之者鲜,无足青焉。

诗曰:

说道:“好笔墨!秋痕得此知己,可以无恨矣。”便将诗朗吟道:

生来娇小困风尘,未解欢娱但解颦。

记否采春江上住,懊依能唱是前身。

吟毕,说道:“诗亦佳。”再看第二名是:

虞美人颜丹翚

便说道:“虞美人三字,很切丹翚的样子。”看那小传道:

丹擎姓颜氏,字幺凤,年十九岁。姿容妙曼,妍若无骨,丰若有余。

善饮,纠酒录事,非么风在坐不欢也。至度由,则不及梧仙云。诗曰:

衣香花气两氤氲,妙带三分宿醉醺。

记得郁金堂下饮,酒痕翻遍石榴裙。

再看第三名是:

凌波仙张曼云

曼云姓张氏,字彩波,年十九岁,代北人。风格虽不及梧仙,而风鬟

雾鬓,妙丽天然;裙下双弯,犹令人心醉也。诗曰:

偶然扑蝶粉墙东,步步纤痕印落红。

日与天游寻旧梦,销魂真个是双弓。

再看第四名是:

玲珑雪冷掌珠

掌珠姓冷氏,字宝怜,年十九岁,代北人。寡言笑,而肌肤莹洁,朗

朗若玉山照人。善病工愁,故人见之辄爱怜不置。诗曰:

牢锁春心豆蔻梢,可人还似不胜娇。

前身应是隋堤柳,数到临风第几条。

再看第五名是:

锦细儿傅秋香

秋香姓傅氏,字玉桂,年十四岁,湖北人。眉目如画。初学度曲,袅

袅可听,亦后来之秀也。诗曰:

绿珠生小已倾城,玉笛新歌宛转声。

好似旗亭春二月,珠喉历历啭雏莺。

再看第六名是:

销恨花潘碧桃

碧桃姓潘氏,字春花,年十七岁。美丽艳。然荡逸飞扬,未足以冠

群芳也。诗曰:

昨夜东风似虎狂,只愁枝上卸浓妆。

天台毕竟无几艳,莫把流红误阮郎。

再看第七名是:

占凤池贾宝书

宝书姓贾氏,字香四,年十七岁,辽州人。貌仅中姿,而长眉曲黛,

善于语言。诗曰:

春云低掠两鸦鬟,小字新镌在玉山。

何不掌书天上住,却随小劫落人间?

再看第八名是:

燕支颊薛瑶华

瑶华姓薛氏,字琴仙,年十六岁,扬州人。喜作男子妆,学拳勇,秃

袖短襟,诙谐倜傥,乐部中之铮铮者也。诗曰:

宝警玲珑拥翠细,春花秋月自年年。

苍茫情海风涛阔,莫去凌波学水仙。

再看第九名是:

紫风流楚玉寿

玉寿姓楚氏,字秀容,年十八岁。善肆应,广筵长席,玉寿酬酢终

日,迄无倦容。诗曰:

花气浓拖两鬓云,绎罗衫子缕金裙。

章台别后无消息,芳草天涯又见君。

再看第十名是:

婪尾春王福奴

福奴姓王氏,字惺娘,年二十三岁,代北人。杨柳多姿,桃花余艳,

以殿群芳,亦为花请命之意云尔。诗曰:

柳花扑雪飞难定,桃叶临江恨总多。

愿借西湖千顷水,听君闲唱《采菱歌》。

看毕,便将书放在茶几上,向紫沧道:“到底这‘富川居士’是谁呢?”紫沧道:“此人非他,便是正月间大破数十万众回部的那个韩荷生!”

采秋沉吟一会,才说道:“他还有这闲功夫弄此笔墨?”紫沧道:“这荷生奇得很!听得人说,他在军中是诗酒不断的。就是破敌这一日,也还做诗喝酒哩。”采秋道:“这也没有什么奇处,那诸葛公弹琴退敌,谢太傅围棋赌墅,名士大半专会摹调!只如今就算得江左夷吾,让他推群独步了!”紫沧笑道:“可惜你是个女子,若是男子,你这口气,是要赛过他哩!”说得采秋也吟吟的笑了。又闲谈了一回,天色已晚,紫沧去了。

采秋便将《芳谱》携归卧室,叫红豆薰一炉香,烹一钟茶,在银灯下检开《芳谱》,重看一遍。想道:“我只道现在读书人,给那八股时文、五言试帖捆缚得个个作个书呆;不想也还有这潇洒不群的人,转教我自恨见闻不广,轻量天下士了。”因又想道:“他既有此心胸眼力,如何不知道我杜采秋呢?你要重订《芳谱》,也不问问,就把什么丹翚的酒量、曼云的弓弯,都当作宝贝一般形诸歌咏,连那玉寿、福奴,都为作传,这不是浪费笔墨么!”停了一回,又想道:“我不到太原,他如何知道我呢?这也怪不得他。”痴痴呆呆,想来想去,直到一下钟,贾氏进来,几次催他去睡,才叫红豆和老妈服侍睡下。

次日,又沉吟了一日,便决计与他父母商量,前往并州。他爷娘是巴不得他肯走这一遭,立刻料理衣装,不日就道了。正是:

人生最好,一无所知;

若有知识,便是大痴。

欲知秋痕、采秋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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